这是今天接到的第二宗神鬼案子了。
王衍眼冒金星,思忖着近日可有得罪哪路神仙,这小小一个龙游县竟出了几尊恶鬼邪神。
前有矿洞水鬼生吞四人性命,后有土地庙灵夜半枯井惊魂。
“封封封!全都封了!”
县令大人大手一挥,可苦了下头的衙役四处奔波。
宗冶与林抱墨偶然行过,眼见着采花村内人心惶惶。
他们寻到常乐婶,问及缘由。
“害,还不是那几个娃子,被水鬼夺了性命,龙游公正派人封锁矿洞呢。”常乐婶啧啧两声,叹着世事无常。
草舍内,松鹭刚起,在院中洗了把脸,扭头就接到东家寄来的书信。
“……”她遽然回首,阖眸,试图自欺欺人。
但信鸽可不遂她意,叽喳叫个没完,适逢外出的二人驾马归来,她便自然而然地使唤林抱墨来给自己读信。
才打开信笺,初佩璟又嚷嚷着饿,叫林抱墨把买来的吃食摆上。
小林公子跑前跑后,那叫一个殷勤。
国舅爷往长椅上一坐,简直惬意。
“松鹭少侠亲启,”林抱墨清清嗓,做足仪式,抖了抖信纸,朗声诵读,“兹有关、花、刘三家申饬土地庙恶鬼诱拐小童,府衙诸事繁忙,闻少侠于水鬼案举足轻重,特以此信为凭,请少侠出山相助,若寻转机,有重金酬谢。”
得,又是苦劳比功劳还大的破差事。
“重金?”松鹭轻嗤一声,狠狠咬下一块素饼,“轻飘飘两个字就想让我们替他卖命?”
于铜臭一道,宗冶并不在意,他的侧重点在另一端:“这三家有何可取之处,竟连县令大人都要给几分薄面?”
林抱墨一拍脑袋,恍然想起,作答:“先前打探锦绣商行时,听见过他们家主的名讳。”
关寿,米商,因开了西边的几条商道而闻名。
花奕,主营香粉胭脂,号称妇女之友。
刘舜,佃户发家,传闻其残暴凶悍,很是难缠。
“如此说来,此案牵涉锦绣商行,王衍这才不肯介入,寻我们几个冤大头接手咯?”初佩璟一语道破上位者心机,刚要斥责狗官尸位素餐,夺无任之禄,转眼又看到宗冶气势汹汹,霎时闭口不言。
松鹭也让他这架势吓了一跳,蹙眉问道:“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你也接?是不是有些过于来者不拒了??”
“舍主,凡事不能看绝对。”宗冶很快开始自己的诡辩,和江湖人相处久了,刚正不阿的国舅爷也学了几分圆滑,“说不准真是王衍善心大发,求着给我们送救济呢。”
松鹭不愿理会他,扭头去问林抱墨信上还有什么话没读完。
闻言,后者很快低头开始仔细翻找,果然,在信笺中寻到第二张字条,只不过对比刚才那份信件,属实是小巫见大巫了,活像是写信人故意不叫他们察觉似的。
“其上说,王衍不喜商贾,原想借口推拒此案,”他扫过一眼,总结道,“然三家不依不饶,甚至放话说只要他们查出此案真凶,事后会有至宝送上。”
好啊,狗官果然是想侵吞。
若不是松鹭多留了个心眼,还真得被王衍这一手混过去。
事实上,松鹭是故意叫三人知道的。
毕竟这小小字条,原先是王衍与她通信往来的秘密。
明面上,是龙游县令与草舍舍主的往来,暗地里,是东家与耿霜楼楼主的密函。
一大一小,信息共享的同时,还能骗过其余三人的警戒心。
当然,这次可不是松鹭忘了隐藏,而是抛出诱饵,引得宗冶上钩。
“至宝?莫非是……”初佩璟的猜测说到一半,剩下半句就和那神秘莫测的宝物一般,让人抓心挠肝。
不管是不是宗冶所期望的至宝,这一趟,至少还是值得一走的。
林抱墨将信纸折好,交还与松鹭,不管宗冶几番劝说,只望着她,询问其意下如何。
“……”
看着国舅爷吃瘪的苦瓜脸,初佩璟忍俊不禁,连帕巾都捂不住她猖狂的笑颜。
当然,作为善解人意的领头羊,松鹭既然愿意将信息共享,自然也不会让手下失望。
“若温孝夺回宝物,他便是监郡御史,如此大官,想来也能多照拂照拂咱们。”草舍主浮想联翩,欣慰的笑已经浮现在脸上,“百利而无一害之事,何乐而不为?”
那便是同意了。
得了首肯,宗冶自然能将“御史不可徇私”这类小事烂在心里。
四人同乘快马赶至县衙,才入谯楼便有胡滦石在内迎候,拉着他们就往琴治堂里闯。
来不及多问便已入内室,堂上谷君舟与王衍正襟危坐,大抵是刚结束一场争论,两人心里都怄着气。
果然是件棘手的差事,瞧瞧,都把两位大人为难成什么样了。
胡滦石将人引到此地便不肯踏足:“少侠,此案牵涉甚广,大人的意思是:知之者,宜少不宜多。”
松鹭木然,扯出一声笑,以作回应。
见到来人,王衍脸色总算和缓下来,眼神示意谷君舟将卷宗交出。
“尸身是在土地庙外一池无主鱼塘里找到的,”县丞大人长话短说,“仵作验过伤,是溺死无疑。”
林抱墨问:“可有斗殴痕迹?”
谷君舟答:“有多处轻微伤口,但不致死,瞧着不似与人缠斗所致。”
初佩璟又问:“报案时,苦主可有说明境况?”
谷君舟再答:“本官与龙游公一并提审,依当日目击者所言,是一位白衣女子诱骗稚童,后以此作饵,胁迫关、花、刘三家家主取百两黄金赎人。”
溺死,擦伤,诱拐……
似乎只是一起简单的杀童案。
“怪就怪在,近日土地庙怪事频频,又有矿洞水鬼案在前,三家不肯善了,一心以为那白衣女是鬼怪作祟。”王衍扶额,“土地庙归县衙管辖,出了这档子事,不便于向宋郡守交差啊。”
原还是为了他头上这顶乌纱帽啊!
四人神情微滞,险些没绷住脸色。
这是看中他们于探案一道颇有功绩,上位者一眨眼就定了他人生死。
果然啊,鞭打快牛牛不止,能者多劳劳不息。
松鹭借翻阅卷宗的由头挡住上方两道视线,在暗地里,对着上头两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狗官龇牙咧嘴。
林抱墨扫她一眼,哑然失笑。
了解过大致情况,王衍便催促着叫他们下去各司其职了。
“老规矩,令牌。”松鹭趾高气扬地伸手,对比起第一次会面,已然少了几分敬畏。
王衍觑她一眼,摆手叫她去找胡滦石索要。
“狗官。”
这是数不清第几次在背后言语辱骂上级了。
凡事有一必有二,无能狂怒还能带来些许精神上的慰藉……吧。
“尸身袖口翻出,有几滴膏油,其上有蜜香,是外邦进贡的蜂蜡燃烧后,特有的气息。”仵作绘声绘色地为众人解释道,“这蜂蜡极其难得,千金不换,整个龙游县,也只有土地庙每月十五会点上一根。”
昨日,正好是三月十五。
另外,尸身裤袜内均有红土,也是其曾于土地庙藏身的一项有力证明。
红土保肥性差,无人青睐于其在龙游县是何等少见珍贵,倒是前人以为其乃神明降世之号召,便集力在上头盖了一座土地庙,沿用至今。
“既入庙,便通鬼神。”松鹭一打响指,坏点子便浮上心头,“你我入夜后再去,且会会那白衣女。”
对此,宗冶与初佩璟并不抱希望。
毕竟他们的草舍主,看起来实在人畜无害。
唯有林抱墨响应,并放出豪言要让草舍主做四人之表率。
松鹭一噎,忐忑不安:“额,怎么个表率法?”
“自然是领军人物,冲锋第一线咯。”小林公子嘻嘻笑着,将她推上高处。
“不成不成!枪打出头鸟,我不做表率了!不做表率了!”她吓得脸色一白,连连哭弱,甚至还身体力行地躲到初佩璟怀里,寻求安慰。
高,激将法实在是高。
宗冶与初佩璟默默为林抱墨竖起了大拇哥。
当然,最后还是免不了夜半一行。
因为在得知他们计划后,王衍反唇相讥:“堂堂少侠,行走江湖还怕鬼怪吗?”
于是乎,监郡御史与承恩郡主大手一挥,坦言不能叫小小县令压他们一头。
看他们俩士气高昂,松鹭与林抱墨站在一旁,百感交集。
“还是久居官场的人懂得拿捏人心啊。”
两名纯良的江湖客只能报团取暖,高呼:世界应当多一点真诚,少几分算计。
听闻天不怕地不怕的草舍主,今日去集市上买了十道镇邪符与无数捉妖法宝。
什么,你说她一穷二白,哪来的银子?
“山人自有妙计。”面对宗冶与初佩璟的质疑,她只需掏出龙游公特赐令牌,尔后大喊,“县衙办案,命不可违!”
没错,是狐假虎威。
纵然此举导致了王衍在民间的名声一跌再跌,那也是后话了。
三更天,土地庙外,四人身着夜行衣,小心翼翼地靠近庙宇。
其内未掌灯,这也是由于,自三童案事发后,无人敢在入夜后踏足此地。
他们是第一批试错者。
“温孝,你武功高,你打头阵。”松鹭一发话,就是要拖人下水。
宗冶不服,直言她偏心:“我们几个里面,武功最高的分明是林二!”
谁知松鹭理直气壮:“人家身负家仇,且年纪尚小,你作为兄长,怎么能推他作饵呢?”
宗冶:“……?”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林抱墨挺身而出,站在中间做和事佬:“好啦好啦,和气生财。”
“林二说得对,所以我推荐舍主打头阵。”初佩璟也加入搅局。
给松鹭惊得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哭诉对方太过无情:“元元,你可不能以怨报德啊!”
初佩璟瘪嘴,卖萌装乖地躲过审判。
事实上,不必他们抉择谁当这只出头鸟。
微风吹过,还带着晚春的凉意,拂在众人脸上,惊出半身冷汗。
屋内忽的燃起烛台,火光摇曳着,将一道女子身形倒映在窗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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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童浮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