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身多处青紫,脑后重创为致命伤,有失血之兆,”仵作手持尸格,为众人讲解发现,“另外,死者谷道破损严重,许是生前遭受他人侵害所致。”
闻言,众人皆是沉默。
男子,受侵害?
这听起来有些许离奇,但……并非天方夜谭。
仵作退下,朴欢接力汇报:“属下提审了三位亲历者,他们坚持说是遇到了水鬼吃人。”
接过卷宗,胡滦石将其同王衍示过,道:“怪力乱神之说,不可全信。”
后者了然,颔首抚须,余光瞥向一旁站立端正的四人:“众少侠胆魄过人,想来也知是有人捣鬼。”
几人对视一眼,察觉出些许哄骗意味。
果不其然,王衍下一句就是:“此案,便有劳诸位了。”
末了,许是觉得过意不去,又补了一句:“衙内众吏,任君差遣。”
“……”果然是为官者,心思最深。
再次叩响大门,林抱墨抢先一步抬手拦住落下的扫帚。
妇人面色狰狞,在看到松鹭拿出的搜查令后仍然毫无惧色,更无比大胆地要伸手来夺。
若非初佩璟反应及时,情急之下,一鞭子打在妇人腰腹,或许松鹭会因此受伤。
但眼疾手快的下场就是,妇人趁势侧躺在地上,开始哭嚎他们仗势欺人:“官府走狗,把我的娃娃还来!”
四人面面相觑,还颇有些无奈。
朴欢来拿人时不见她争论撒泼,轮到他们几个就故技重施。
怕不是真以为这招对他们有效吧?
松鹭扶额,静静看着对方滚在泥地里。
这种招数,只对有良心和要面子的人有用,可耿霜楼楼主怎么会有良心呢?
余下三人心照不宣地隐匿身份,所谓面子似乎也并不重要。
“吵死了。”宗冶蹙眉,立枪直指妇人命门。
眼瞧着危及性命,对方即刻止住哭声,眼带惊惧:“你,你们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看到对方总算停止了折腾,宗冶微眯着眼,与松鹭对上眼神,又道,“老实配合,还能早些把你的孙子带回来。”
听见事情还有转机,妇人终于展颜,站起邀请四人入屋详谈:“好,好……”
泥瓦房内没有光,妇人的丈夫和儿子儿媳端坐正中,眼神冷漠地看着突然闯入的几人。
“娘,你怎的把这些祸患带进来了?”青年皱着脸,十分不耐烦。
林抱墨眉头一跳,指着自己,纳闷道:“我一没死,二没聋,他们眼神不好吗,看不见几个大活人站在这,就胡乱说话?”
松鹭扯着嘴角蔑笑两声,将搜查令往身前一摆,语气森然:“县衙办案,若有违者,鞭笞二十。”
言罢,初佩璟配合着抽出腰间软鞭,腕间稍一用力,准头便落在青年脚边,破空声刺破耳膜,吓得对面三人一个激灵。
以力服人是有违道德,但胜在有用。
得了松鹭首肯,宗冶稳步上前,提笔持卷,问道:“你家孩子平日里,与村头于家小子交情如何?”
几人大眼瞪小眼,将所见所知全盘托出。
依他们看来,四个娃娃平日在学堂形影不离,下了学也常约着出去游蜂戏蝶。
于家小子,也就是水中浮尸,生前最是品学兼优,相貌端正,是村子里期盼已久的乡试苗子,闻其于童试时大放异彩,正预备着一举夺魁,为采花村增光添彩。
与之相较,孙家小子身材矮小、容貌丑陋且胆小怕事;邱家小子性情暴戾,于文学一道天赋平平;程家小子娇纵蛮横,嘴毒心硬,善耍小聪明。
令人咋舌的是,四个娃娃的关系尤其亲密,于家长辈虽不满孩子胡乱交友,总以近墨者黑的论调劝说娃娃,无奈对方支支吾吾的,非说自己就喜欢与他们三人玩耍。
“……”林抱墨侧目,与松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困惑。
赶往于家的路上,四人复盘了一番供词。
连起来就像是一场,少年人贪玩上山却遇黑熊水鬼后,遭遇横祸,一死三伤。
然水鬼是假,凭男尸身上伤痕即可界定为他杀。
“打眼一看,嫌疑最重的便是他们三人。”松鹭坚定猜想,“保不齐就是串供,反正我不信他们能够近朱者赤。”
“也不能这么果断吧。”宗冶凝眉,假设道,“读圣贤书,也知回头是岸,即便性格迥异,也未必不能高山流水遇知音。”
同样的,林抱墨也抱有幻想:“既是好友,怎会用阴邪招数害人呢?”
初佩璟轻哼一声,驳斥:“男人翻起脸来,才叫无情呢。”
林抱墨又道:“可是没有必要的杀机啊?”
这倒是。
松鹭仰头沉思。
归根究底,总不能说是少年意气策划了这一场荒诞的死局吧?
“是非对错,你我自有法子可以加以验证。”宗冶扬唇,指向于家院子,“三家之词若都不可信,那便听听受害者的论述。”
于家只有一对年轻的夫妻,可自从小娃娃尸身被打捞上来后,他们便一夜白头,瞧着比上次见时老了十倍不止。
叩门的初佩璟在瞧见二人惨状后也不由得一愣,旋即生出一阵怜意。
她退开半步,叫松鹭得以开口询问:“于哥夏姐,方便聊聊吗?”
村里姑娘都说,山里有位天仙似的人物。
松鹭可是一众年轻娘子的座上宾,她研制的香粉在这闭塞的小村子里尤其出名,凡知恩图报者,都不会轻易赶人。
小夫妻颔首,邀请四人入内小坐。
没有过多嘘寒问暖,宗冶单刀直入:“敢问,令郎与孙、邱、程家的小郎君,交情如何?”
他知道这有点子冒昧,但也是无奈之举。
小夫妻四目相对,张口说出另一个故事。
小于儿性情乖巧,不善与人争辩,故而落下一个“软柿子”的称谓,自然成了村里其他孩子的嫉恨对象。
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家中长辈多有恨铁不成钢的,提着扫帚打骂稚童时,常以小于儿为例。
他们总说小辈天资不高又不服气勤能补拙,小娃娃心里憋着气,到了学堂便要挑事,专盯着小于儿下手。
久而久之,小于儿也不敢去学堂了。
直到那日程家小子来院里同他们分说明白,小夫妻才知道自家孩子受了这些苦,一封状纸告到村长那去,这才消停了一段时间。
那之后,小于儿和三人越发熟络,四人常约着上山。
起先,大家都以为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同窗情谊。
可小于儿总是半夜疼得睡不着觉,小夫妻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几番问询皆不得其果,便也没了法子,歇了心思,只以为是孩子正在长身体。
“我没想到那些禽兽,竟对他做出那等龌龊下流之事!”年轻娘子哭倒在丈夫怀里,泣不成声。
见此情形,也不需要对方再多说什么,四人早已大彻大悟。
出了院门,松鹭抿唇,默不作声。
气氛沉闷压抑着,连初佩璟也不知该说点什么缓和缓和。
最后,还是林抱墨开口:“或许现在,我们可以上山了。”
山脚下,松鹭吹哨,唤来阿存。
山君将所寻绳索叼来放在四人面前,又面向西南方,示意那头有异样。
林抱墨又问:“可有见到黑熊?”
山君动动耳朵,摇头否认。
“看来这群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初佩璟轻嗤一声,抓着证物左瞧右瞧,“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还不明显吗?”宗冶撇开脸,嫌弃地看着这坨秽物,“凶器之一咯。”
他是知道怎么恶心初佩璟的,吓得小郡主回头去池子里洗了五遍手还嫌不干净。
保险起见,他们还是动用了王衍给的特权,命衙役们大肆搜山,并在人海战术下轻易找到了一间树屋。
其中还藏着许多不可名状之物。
只看了一眼,初佩璟便感到一阵反胃,冲到林中不断干呕起来。
松鹭便也装作不适,借口离开此地,解下水囊递与小郡主:“比之权贵,他们这些小打小闹竟然还能惊动元元你啊。”
初佩璟抽出袖中锦帕擦拭唇角,恶寒道:“我交友只凭眼缘,不喜奢靡,更厌恶与铜臭为伍,不论朝中还是山野,这算是我第一次直面此类污秽之地。”
说来也是,慈善院案中,她不常出面;而千金失踪案里,她也止步于暗道入口。
这样算来,这确实是她首次目击现场。
松鹭早见怪不怪,耸耸肩,道:“动荡年代,越是肮脏的交易,越有油水可捞。”
换言之,此类案件频繁且常见,多少受了些时代局限与思想束缚的恶因。
既有恶因,便生恶果。
又有衙役来报,三人在看见几样凶器后,已在朴欢审讯下,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他们确实是出于嫉恨动了杀念,正逢村里仙人之说盛行,他们便以求神的名义诓骗于家夫妇,把小于儿带上了山。
少年怒上心头便失了分寸,在一次事后,把昏迷不醒的小于儿丢入废弃水塘。
“大人,还有一事请您定夺。”来者将口供呈上,然宗冶只瞧了一眼便凝眉侧首。
出于好奇,林抱墨探头去望,只见其上绘有一张水鬼图,他不解,便问:“何意?”
衙役神情肃然,支吾道:“凶嫌一口咬死水鬼之事并非诬告,并以此画为证。”
依三人口述,当日情形如下:
邱家小子最先暴起理论:“那水塘浅,淹不死人,我们只是小惩大戒,谁知道有只水鬼窜出来,一脚就把他踩死了!”
孙家小子缩着脖子,瑟瑟发抖:“就连我们三个,也是拼了命才跑出来。”
程家小子更是直言:“大人若有异议,不妨问问当日的几位过路人!”
这怕就是衙役口中的,需要他们定夺之事。
四人相顾无言,不知如何作答。
这可苦了县令大人,挠破了脑袋,依旧不知如何断案,还盯着几张口供头疼欲裂。
前日里,他也曾旁敲侧击,询问这水鬼可是松鹭手笔。
可此案毕竟不经她手,东家问起,也只能避重就轻地答一句:“勿轻言,勿诳语。”
云里雾里。
翌日,应王衍之令,四侠驾马归来府衙,不曾想迎接他们的,竟是另一道噩耗。
朴欢站在戒石坊外,神情凝重,尤其在见到四人后,眉间细纹又重了几分。
“这是怎么了?”松鹭侧首,不知他苦从何来。
可衙役大人只轻叹一声,开口解释动因:“昨日散职后,有人潜入牢狱,打伤了几个兄弟。”
若仅是如此,他还不会如此苦大仇深。
果然,下一句便是晴天霹雳:
“采花村那三个孩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