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阿兄了!”
幼时初见小妹,她还是天真烂漫的侠女,妄想仗剑天涯。
“小奴,长剑危险,下次不许再玩了。”
父亲胡蟒,更是龙游县内独一份的顾家周到,就连不知事情始末的母亲也对我一个外来人笑脸相迎,全然不问出处。
他们道我无亲无故,远来辛苦,对身为流民的我盛情款待。
“以后,胡府就是你的家。”
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佳肴,如今就摆在我面前,还有慈眉善目的家人,和其乐融融的团圆景象……
往后,我就有名字了。
胡滦石。
滦字,水也,康泰安顺,奔流不息。
石字,坚也,矢志不移,温厚笃实。
父亲说,他要将我养成普天之下独一份的贵人。
初入府门时,我也曾这样幻想过。
于是愈发用功,总想着在私塾中拔得头筹便能取他们欢心。
每至此刻,父亲总会拿着夫子的评书,在我面前热泪盈眶。
他赞我前途无量,说来日定能得官爷青眼,若可入仕,也是人中翘楚。
总归,我这一生,不会平庸。
他说得对,忘恩弑父者,何谈平庸。
胡蟒死在我面前时,眼中还带着狡黠。
他没想到我会下手,就像我也没想到,他会对小妹的朋友做出不轨之举。
细想想,此事,大抵可以追溯到某日宴席后。
父亲酒后神志不清,当着母亲的面,就要揭开随侍丫头的衣裳。
若非母亲为了家族脸面,强撑着没有发作,胡家早就沦为他人笑柄。
因此,他二人日渐疏远,母亲深居简出,将内宅琐事丢给了叔母杨氏。
可就近日而言,有关父亲与小妹的评语仍层出不穷。
小妹撞破父亲丑事,又不肯听从族老吩咐,为家族名声糊弄隐瞒,闭口不谈,故而遭了记恨。
翌日,二叔母便以散心为由,引小妹随同出城踏青。
当夜,我从衙门下值,就听得丫鬟仆从匆匆来报,说是小妹重伤回来,喃喃着要见我一面。
“小姐如今还昏迷不醒,护院家丁将院子看守得密不透风,就连我们这些日常侍奉的都不得进出!”他们哭着求我,又道,“若再不能得到救治,小姐——”
他的话没说完,我便明白了事情始末。
身为养子,父亲素日行踪大多要入我的耳,故而,我知道的事情,总是比母亲与小妹多些。
小妹亲眼撞破父亲与喜儿在假山中行事,本便是奇耻大辱。
按她的侠义性子,此事也必然不会善了。
可我没料到,父亲真的会联合叔母,对他唯一的亲女下手。
不,或许并非唯一。
前日还有探子来报,说杨氏腹中似有异动。
当时,我不肯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小妹着实无辜,任何人要对她下手,都是不该。
我第一次暴露自己的知情,是帮助小妹逃脱胡家这个天罗地网。
我命丫头与小妹换衣,从后门出,那里停着我早早备下的车驾。
偏偏这时,父亲来了。
“小奴,莫再生父亲的气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样,还跟从前那位慈父一般无二。
可就是变了。
哪里都变了。
小妹死死攥着我的衣袖,窝在我怀中,眼中满是惊恐。
“那不是我父亲,是厉鬼叩门。”
她道。
此行不知去向,我坐在前头驾舆,心里乱的很。
县衙是我的立身之所,可王大人也难断家务事,得另寻一处清净地。
于是,我想到了松鹭少侠。
更准确的说,我想起了裴长庸。
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她的态度比我想象中更平淡,好似对这类亲缘相残的事情司空见惯。
不过好歹,她答应暂留小妹几日。
而这几日,王大人又命我前去县西处理灾民暴乱之事,一时脱不开身。
总之,再听到小妹的消息,是裴楼主托人向我送信,说父亲以选拔秀女为由,绑了小妹回府。
当夜,小妹本欲出逃,才破开重重枷锁,便见到胡蟒调戏季家小姐。
这位季家小姐是小妹闺中密友,十分要好,更是在她失意时主动提出看望陪伴,直至宵禁才走。
可,就是这样要好的同伴,也要遭人毒手。
裴楼主说,小妹亲自出手,为密友清白中伤父亲,被族老们批为不孝。
真是荒唐。
我道。
杨氏再也等不及,她竟鼓吹父亲,在小妹汤食中下毒,想要死无对证。
还好,我先一步,向他下手了。
一句“逆子”,卡在他喉间,不上不下。
他咽了气,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不,还不行。
我抛下凶器,抬脚又要去寻小妹。
我要带她走,现在。
“阿兄,我们要去哪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必须要走。
“去找裴楼主。”
一瞬间,我又拿定主意,哪怕是一场豪赌。
红粉阁外,鸨母还在招呼着来往宾客。
我来不及换下血衣,只能抓紧氅衣,遮盖住异样。
低头,我向鸨母报出白面阎罗的名讳。
对方十分上道,即刻意会,将我们二人请至后堂。
“我已去信东家,还请公子小姐稍候。”
看起来,裴楼主像是对手下人交代过我二人情况。
“兄长。”小妹不安地抓着我的袖摆,忐忑地看着周遭安宁。
“无妨。”我告诉她,“裴楼主是好人,可以相信。”
好人?
小妹显然不相信我的论调。
毕竟,就她拜读的江湖巨著来说,哪一本,不是以裴氏兄弟为耻,不曾将他们塑造成穷凶极恶的暴徒?
“要不,我们还是去请示行主……”小妹还想劝我回心转意,称自己更信任那位瞧着便可靠的松鹭行主。
我没说话,腹诽她心思单纯。
裴楼主来得很快,也是,她的轻功从未趋于人下。
不过,令我好奇的是,她来时,不曾以铁具覆面。
“麻烦。”她道。
从她口中,我听到武行的温冶少侠,因为胡蟒之死被王大人擒获,如今还在行刑逼供,想他替我认罪。
这绝对不行!
我冲上前,请裴楼主另寻他法:“若要温冶少侠为我顶嘴,我宁愿自首!”
就在这时,小妹才终于搞清楚事情真相。
“松鹭行主,就是裴楼主?”
她改口很快,可见对裴楼主的敬意。
后者没接她的茬,反而笑着问:“本座的人替你兄长揽罪,温冶又是你的至交好友,胡姑娘,这笔账怎么算?”
奇怪,瞧她模样,似乎并不急着为温冶脱罪。
但小妹是个急性子,最受不住他人挑拨,抬脚就要出门。
我问她何故,她却回我一句:“我去换温冶回来!”
真是傻丫头。
裴楼主如是说。
“行事,当一击必中。”
这是她教给我的道理。
在钦差大人面前演一出戏。
这是裴楼主私下找到我时,提出的要求。
“谁是钦差大人?”
“当朝国舅。”裴楼主微微勾唇,“他的名字,叫宗冶,宗温孝。”
我又懂了。
小小一座武行,当真卧虎藏龙。
裴楼主说得不错,钦差大人确实能为我等做主撑腰。
只要我将冤情尽数说出——
从喜儿到祠堂斥责不孝,从出游踏青到被亲父设计溺亡,若非我留下的暗探救了小妹……等等一系列的事情。
到如今,杨氏还在试图将我与小妹逐出族谱,好叫她一人倾吞胡氏祖产。
还有母亲,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尤其可怜。
谁人道,一个丧夫的守节寡妇,竟能与亡夫的兄长毫无顾忌地苟合,甚至能说动对方,亲手送自己的女儿去死。
这话放到外面,自然能够引起公愤。
更何况,国舅老爷又与小妹有意。
这件事,还是裴楼主亲口告诉我的。
“什么感受?”
她问我。
“说不出。”
我真诚地回答。
“你倒是有趣。”我听见她在笑,“也是可惜,本座还想着凑个热闹。”
至于凑什么热闹,就不必多说。
我只得苦笑,称自己叫她失望了。
裴楼主再没说旁的,只在要分离时,回头,叫我转达一句话给县令大人:“此案,我当立头功。”
原是此言。
我又笑,问天不怕地不怕的裴楼主,需要什么嘉奖。
“嘉奖算不上,只要他欠本座一个人情,来日好为本座做事。”
至于做什么事,她没有明说。
不过,她倒是给了我一个开口的契机。
作为胡门案真凶,在县令大人面前,我总是怀揣着三分不安,总想着他或许会因此厌弃了我。
尤其是在事后,我初次踏及县衙时。
听着落笔声,我同往常一般向他行礼,却不曾等来回应。
这时,我便想到了裴楼主。
待大人对此做出决断后,他才肯正眼瞧我。
我复又惶恐地低下头去。
良久,我才从他口中听见一句:“罢了。”
想来,是怜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家寡人吧。
毕竟如今,我已不姓胡了。
小妹拜了宋郡守为义父,来日,可以宋家女的身份出嫁。
郡守之女,配个高门大户绰绰有余。
我想,这也是她最好的结局。
至于我么……
或许只能一拜首二拜首,知道县令大人消气,愿意再次接纳我成为幕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