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 第162章 美人图案自述[番外]

“我叫苏笙笙，家住畴阳郡青岩县花果巷……”

眼前的贵人身穿华服，隔着一层帷幔，我也能闻见盏中茶香。

“苏笙笙？”

贵人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路。

“是。”

我答道。

贵人又问：“有何苦衷？”

引我进来的那位姐姐说过，贵人这样问，便是应允了我的恳求，只要我如实坦白——

“小人有一妹妹，名唤苏清清！”

烛光映在我的脸上，贵人漫不经心地望向身旁侍从。

“且去查查。”

贵人发了话，她身边侍从很快应答，从小门离开，不知去向。

都说耿霜楼号令天下，无所不能，我想，我和妹妹，应该是有救了。

“苏姑娘。”贵人复又开口，手中折扇轻点瓷盘，像是在邀我落座品茶。

“小人一路行来，不曾换过衣裳，恐有不洁，怕脏了贵人桌椅……”

“坐吧。”贵人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絮絮叨叨，“来者是客。”

原是礼节。

我又将头低了几分，道自己受不起大恩。

“都是眼鼻口耳身，分什么尊卑贵贱。”

她手中扇骨挑开帷幔，有火光从中透出。

我终于敢抬头，得见白面阎罗真容。

“贵客，上座。”

我叫苏笙笙，我的父亲是名屠户，母亲是位绣娘。

我还有个妹妹，叫苏清清。

从小到大，我和妹妹都是花果巷里鼎鼎有名的美人胚子。

还有文人墨客借过我家门楣时，想为我与妹妹题诗。

父亲起先还乐呵，说有两位西子般的人物降生他家，是三生有幸。

但是很快，父亲又改口说文人爱写酸诗，若是传到上京，皇帝老儿要纳姐妹俩入宫，他可舍不得。

那时，总有人笑骂父亲心比天高。

其实，他的顾虑不假。

花果巷姐妹的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竟惹得青岩县的土皇帝——吴家少爷吴品之，亲临。

乡野间的及笄礼办得简单，父亲知我们姐妹不喜人多，就在院里请了祖宗，用的，也是阿娘亲手所制的木簪。

仪式虽然简陋，但我与小妹都十分开心，总以为及笄后的日子还能似从前一般潇洒。

我们错了。

吴品之的到来打乱了一切。

高头大马一脚踏破我家门槛，几十家丁冲过来将一方小院团团围住。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父亲，他说小姑娘不方便见外男，想让母亲快些把我们送回里屋，留他一人在外同几人周旋。

即便担忧父亲安危，母亲仍然选择弃大保小，把我们锁进灶房，自己提了刀出去，想和父亲并肩作战。

阿娘总是心急，她以为如此便能万无一失，殊不知吴品之拿准了人心，料定父亲不会轻易把宝贝女儿示人，因此，他聘了位武生，假扮成他，骑马入院。

不错，外头掩人耳目的是武生，而此刻，藏身后宅的肥头大耳，才是吴品之。

想通这一点后，我很快回头，试图拉动门栓。

阿娘是从外头锁上的门，钥匙自然也在她手中。

她走时，还带走了案板上的刀具。

也就是说，如今来看，我与妹妹，几乎没有退路。

眼见那人离我们越来越近，妹妹受了惊，竟挣开我的怀抱，一口咬在吴品之手腕，为我夺得一线生机。

我则趁机砸开灶房的后窗，趁着吴品之还未反应过来，拉着妹妹逃离了是非地。

可出了院门，便是深山，我们这一带，靠山吃山，如今也要借山脱身。

“阿姐，我们要去哪儿？”

小妹在身后问我，可我也答不上来。

吴品之到底是男子，我与妹妹虽有位屠户父亲，却也不曾继承他的手艺，力道不足，比不过吴品之的三拳两脚，很快就被推倒在地。

小妹见不得我受人欺凌，扑上来就哭喊着要和他同归于尽。

她确是那样做了，可坠入深崖的，只有她一人。

吴品之，活下来了。

我气急，捡起一颗石头就要砸他。

谁知他反手就是一掌扇在我脸上，脚下没了力气，我一下子跌倒在地，路上的石头刮破了爹爹新买的衣裙，阿娘亲手制的木簪也没了踪迹。

我浑身酸痛，动弹不得。

吴品之又扑了上来，这一次，我终于没了反抗的力气。

父亲母亲找过来时，大错已经铸成，我满头血污，哪里还有昔日人人盛赞的容颜。

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羞辱，与旁人异样的目光。

“她被吴家少爷破了身。”

他们都这样说。

我恨，恨他们不识贱民疾苦，恨他们嫌贫爱富，恨他们恃强凌弱。

可我更恨吴品之。

还有助纣为虐的吴家。

为保住他们无辜的大少爷，吴家家主竟然委派刺客，屠我苏家满门。

可怜我父，一生仁善，竟落于贼子马下。

可怜我母，憨厚朴实，竟换不了一丝善报。

可怜小妹，年方十五，遭遇横祸，至今生死不明。

可怜我，一把烈火，面目全非。

是啊，我活下来了。

活成了厉鬼。

那张曾令无数人赞不绝口的玉貌娇容，已成他们避之不及的玄煞。

我想报仇，可我每每瞧见吴家人出行，前呼后拥，大小护院家丁不断，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几分无力。

我知道，凭我，是无法心想事成的。

于是，我想到了耿霜楼。

江湖赫赫有名的买命行。

只要有钱，就能与他们做交易，一命一价，绝不含糊。

楼主裴长庸，更是当代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听说还曾潜入上京，一夜之间灭绝某家武行。

从此，我开始没日没夜的攒钱，直到今日，我站到裴楼主面前。

“我在娼楼做工，为某些客人绘制春宫图，以求谋生。”我将怀中金银尽数奉上，“有些客人出手大方，愿舍碎银，我这才能攒起一份家当。”

贵人不语，素手扫过我的全部身家，数也没数其中有多少银两，便收回手，道她心血来潮，突然不想收钱了。

我急了，连忙拍案起身，问她：“楼主可是想反悔？”

可贵人头也没抬，道一句非也。

“我要，你的画。”

十幅美人图。

这就是她要的报酬。

密探回来得很快，几乎就是两个时辰的事情，我就见到贵人手中多了只扁毛鸽。

“是清清有消息了吗？”

我承认，在小妹的事情上，我是有些迫不及待。

贵人应了声，又将信条收起：“她在吴家。”

“在吴家做什么？”

我又插话，但实在忍不住。

“做姨娘。”

贵人确实实诚，讲话十分不留余地。

乃至于我初闻这道惊天消息时，险些没背过气去。

“她失忆了，吴家趁乱将她纳入后宅，叫她闭嘴。”贵人复又开口，解释道，“贵客不必忧心，毕竟令妹的生活还算滋润。”

……我知道。

吴家那样的高门大户，是多少小姑娘肖想攀上的门第。

所以，吴家欺辱我时，他们也只会怪我不懂变动，而不是夸我宁折不弯。

贵人看出了我的心思，很快就开口，打断我的愤懑。

“我有一计，贵客闻否？”

我叫墨倾，是大澜国名声大噪的新秀画师。

贵人总事务繁忙，许多事都是当初那位引路的姐姐接手调剂，姐姐叫我唤她蒲柳掌柜，说这是她在耿霜楼内的名讳。

我问她：“那姐姐父母取的名字呢？”

蒲柳掌柜却说：“我没有父母。”

耿霜楼里的人，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孑然一身来，形单影只走。

蒲柳掌柜说，作为墨倾，我只需要按照贵人留下的指示画上几幅鬼魅精怪，余下的，便交给她去造势。

画鬼不画人，画妖不画兽。

由此而来。

“真金白银砸下去，总得给本座听个响。”蒲柳掌柜十分满意我的识趣，分成时也会多塞一块银锭子。

很快，寄到家中的名帖已堆成了山，我终于等到心心念念的那一封。

锦绣商行。

我想，我的报复到了。

十幅美人图，都是我以妹妹为灵感，凭着记忆画出来的。

画展当日，我亲眼看见吴品之拍下美人射鹿图。

可惜我没按捺住面见妹妹的悸动，竟以画师之名先行闯入吴府。

我见到了她，还是同小时候一样美，一样惹人疼惜。

虽然任性了些，但我想，那也是吴家为了不让她起疑，故意为之。

想到这里，我更恨他们，将我聪颖伶俐的妹妹养成了废人。

我好想她。

“别怕。”

月光下，带着银白铁面的贵人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

我当然相信她。

一双刀茹毛吮血，将今夜玉盘染就殷红姹色。

美则美矣，若能有幸画下贵人今夜英姿，也算此生无憾。

吴品之竟然还敢在妹妹房中留宿。

贵人将刀插在床头时，吴品之吓得三魂失了七魄，样子十分滑稽。

我在一旁看着，手中画笔不停。

我知道，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作画。

吴品之没死，是我特意为之。

妹妹迟早能恢复记忆，她会代我活。

而我在这尘世一遭，已是污垢之身。

若死后入地府，得见父母灵息，我想，大抵此生无憾。

“想好了？”

贵人手持火把，回头问我。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中新画的玄衣刺客图递给她。

“清清，就交给裴楼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