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庸也不曾料到,一句无心之言,竟是引火烧身。
清风朗月,夜幕拥星河入怀。
不知道哪里又触动了林抱墨的脆弱心肠,他竟趁自己不查,忽而起身,将她抵在香樟树边。
“嘶——”
肩头刺痛传来,引得她眉心微蹙。
林抱墨似有所查,倏然顿住动作。
裴长庸以为他要知难而退,不想对方还算到了另一层。
眼见他从腰包中取出清心丹,含在嘴中,借着为她疗伤的由头,不容分说地俯身而下。
药香裹挟着寒意,在二人唇齿之间翻涌。
就她这点小伤,还不至于请动清心丹这道起死回生药。
至多,就是小儿泄愤的借口。
果然,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吻得毫无章法,从前刻意扮出来的几分温柔,也在此刻荡然无存。
起先,裴长庸还纵着他的心意胡来。
毕竟是自己隐瞒在先,一点点愧疚心还能支持她无动于衷。
可渐渐地,林抱墨就好似贪得无厌的怨鸟,恨不得将人拆吞入腹。
“等等。”终于,她受不住他的野蛮行径,伸手将人推开半寸。
喘息声不绝于耳,两人之间近得只余一线。
“新胭脂?”
虽说**上头时被人当头棒喝是一件值得羞赧的事情,但林抱墨显然没把这点子异样的情绪放在心上。
因为裴长庸眼中的心虚更值得细品。
“不是,是从前叶啻送的。”
出乎意料的,林抱墨并没有生气。
“从前什么时候?”他随手把玩着二人交缠在一处的发丝,状似漫不经心,问,“是在你离开无忧山谷之后?”
哈哈。
裴长庸扯出一抹笑。
“我能不说吗?”
“不行。”
裴长庸自认吃瘪。
于是她轻轻应声,答:“去年除夕,他送我的节礼。”
林抱墨又笑,一只手抚上她红透的耳垂。
“原来裴楼主如此长情。”
他语意不详,她敛手屏足。
鼻尖相触,他的气息扑洒在唇边,温热而缠绵。
而她退无可退,百思莫解。
距离过近,好似她张一张嘴,又能陷入对方的温柔陷阱中。
偏偏这坏心思的毛头小子讳莫如深,她不肯问,他便不答。
于是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双唇未启而喉间一紧,发出一声简单质询:“嗯?”
如此,林抱墨即便不满,也该为她解惑。
殊不知,此子的顽劣程度,不在她之下。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唇角残留的口脂颜色,他瞧得认真,吐出的话也带着恳切:
“我的意思是,该换新了。”
林抱墨一点也不傻,他惯会装可怜。
裴长庸真是吃十堑长一智。
有情人花前月下,顿觉天地只余方圆,仅你我共生共存。
这次他倒是知道收敛,留给她喘息之机。
呼吸交缠间,二人额间相抵。
他垂眸,迷离的目光在她唇瓣间来回,眼底几分愠怒藏不住,继而又认命般化作浓浓的哀愁。
“你原先还想瞒我多久?”
他的手抚过她的耳后,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松香。
裴长庸抿唇,道自己本无心隐瞒:“松鹭也是我的名字。”
林抱墨挑眉,笑问:“真的?”
她正色,答:“真的。”
戌时至,密林深处传来一阵虎啸。
霎时间,惊鸟四散。
巨大的异响自然也打断了二人的花前月下。
“是阿存吗?”林抱墨不明就里,偏头望去。
就是这次分神,叫裴长庸得以从他禁锢中脱身,反客为主,拉着他奔赴下一处。
方才还借口自己腿软,要靠在他身上借力,现在倒是跑得快,完全不像娇羞的姑娘家。
原来裴长庸,是个善变之人。
远眺过去,一银一墨两道身影在林中交织。
行止间衣袖飘扬,有意无意地拢在一处。
耳听得风声呼过,伴随着腰间环佩叮当作响。
他问:“去哪?”
她答:“风水宝地。”
林抱墨原还想问,楼主大人何时对风水之类的小事有了见解。
再转眼,裴长庸已经带他行过小道,来到精心布置的幽会宝地——一座竹林小筑,几间茅草小屋堆积起来的安居所。
半垂罗幕,相映烛光明。
此刻,万籁俱寂。
所谓受光于隙,照一隅。
纵然萤火不似日月明亮,却也能将周遭生灵揽入自己的属地,给予它们蓬勃生机。
细品起来,居然还有些霸道。
符合裴长庸的品性。
林抱墨神色诧然,推门,环顾四周。
院中布置陈设尤其用心,可见主人多情多义,抟心壹志。
恍惚间,竟还有几分龙游县南山的影子。
犹记初春时节,林抱墨成为了草舍第一位外来客。
他不由感今怀昔,回忆当初,冒失的女药师和落魄的丧家犬在竹屋中相依为命。
再后来,院里多了欢脱的承恩郡主,与寡言少语的国舅爷。
有人烟的地方就有家,草舍虽为陋室,却也不逊于朱门绣户。
“从畴阳郡回来之后,阿存总是怏怏不乐,我便命人按照南山那座草舍,建了个一模一样的。”裴长庸上前,与他并肩,甩了甩发尾,故作潇洒,“想着也许你会欢喜,就带你来看看。”
她说得对,他确实欢喜。
“松鹭,不是一场梦,对吗?”
林抱墨忽而回神,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裴长庸看着他,轻轻点头。
如此,便够了。
即便不知她所求为何,林抱墨也甘之如饴。
裴长庸亦然。
“我自四岁入耿霜楼起,便失去了原本的名字。”
四岁?
林抱墨敏锐捕捉到这个节点,在她侃侃而谈时,倏然牵动心神。
“那时候阿渡体弱,义母就给我取了个寓意长寿的名字,伴他左右。”
十八年过去,任凭裴长庸如何英明神武,想再找回曾经的自己,也难如登天。
像是习惯掩过扬善,她不仅对此闭口不谈,还刻意瞒下多年不见天日的苦难。
挑挑拣拣,她这才将真相一一道来。
“也许我的命格确实不错,天不敢收我,连带着阿渡也活到了现在。”
言讫,她甫一回首,见林抱墨逆光而立,眉目含情。
“所以,你入紫槐门拜师时,叫做松鹭。”他似有所悟,“如此说来,离山姐姐与我,也算总角之交。”
谈及这道名讳,裴长庸尤觉羞耻。
无可否认,她曾经化名离山居士,拜入林柏权门下,结识了尚且年幼的林抱墨。
“从前我就说过了,要叫师姐。”某人恨不得耳提面命,踮起脚也要摆出气势,以压他一头。
林抱墨配合着后仰,脸上笑意却未减:“好好好,离山师姐。”
裴长庸撇过头,重重哼了两声:“没礼貌,回头老爷子祭礼,本师姐就要在他面前好好告你一状!”
林柏权的墓就在无忧山谷腹地,原先只是裴长渡支援紫槐门时随手建得小土堆,后来裴长庸派人重修修建,也算是给所谓师父留下些身后体面。
更深露重,裴长庸总觉身上凉,林抱墨便揽着她,用外衣盖住全身。
二人坐在石阶上,静静靠在一处谈天说地,不知怎么的,就聊到年少,籍籍无名时。
好像是林抱墨先唤她一声:“阿善。”
她靠在对方宽厚的肩上,随便应了一声。
然后,他就这么问出口:“你是怎么成为裴长庸的?”
而她神态自若,答说:“因为大公子死了。”
她说,她是唯一能够承继龙雀双刀的人,所以,就算再怎么不情愿,先楼主夫妇也要将她认作义女,记入名下,待日后以裴长庸之名统管耿霜楼。
其实她是谁都无所谓,毕竟——
“摘不下铁面的裴长庸,终究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至于裴长庸为什么一开始就不愿以真实面目见人,她自有见解。
“耿霜楼虽有祖业,可惜上数几代荒颓无度,致使门派虽立于武林,却名不见经传。便是义父义母也有意金盆洗手,做起自己的家业来。”
说着,她又往他怀中蹭了蹭。
“大公子素来不愿安于现状,苦练武艺,偏义父迂腐腾腾,不准他在江湖中抛头露面。”她轻叹一声,“某日夜里,他又遭了训斥,一怒之下离家出走,说是要自己出去闯出一番事业。”
自此,白面阎罗的名号在江湖中传开,常有人言,他们曾目睹一玄衣白面之人穿行闹市,惩恶扬善,功夫之高,眨眼间便能取下小贼首级。
他就这样步步经营,成功以游侠身份踏上江湖证道的擂台,并在父母亲眼见证下,险胜林柏权,成为江湖第一。
他终于得偿所愿,带着耿霜楼平步青云。
普天同庆时,无人知晓,地牢里的某位小姑娘亲手取出同伴的心脏,成为优胜者,得到了活下去的资格。
语毕,林抱墨又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他是怎么死的?”
她神情微变,不动声色。
“心疾。”
闯荡江湖时留下的旧伤,多但不算致命。
真正害死他的,是他引以为傲的天赋。
福过灾生,慧极必伤,进步神速的代价便是劳心焦思,未老先衰。
若只是如此,他还不至于早亡。
还有一道诱因,是她成为裴长庸后才知道的。
一夜成名绝不是好事,不止是武林,但凡神童降世,往后余生便是无休止的猜忌、声讨、背叛。
唯有泯然众人,才能解庸才心头之恨。
小小少年成为江湖第一的每一天,都在提心吊胆。
甚至连林柏权递过来的拜帖也不肯收,生怕其中掺了毒,轻易夺了自己性命。
提及此处,林抱墨不由意乱心慌,总觉得此番交心另有隐情。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他又错了。
裴长庸坐起,同他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