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话,也不知是在问谁。
天地之大,好像从未有一物为他驻足。
也不尽然,至少曾经有过。
旋得旋失间,欲重温旧梦,可惜某些回忆就像半熟的脆柿,涩口,偏又多汁。
他不想妄自沉沦,于是挥拳,无意中伤身边一棵迎客松。
说是中伤也夸大其词了,没有内力,任其英雄盖世,也撼动不了古树分毫。
以卵击石的蠢事他常做,如今更是驾轻就熟,恨不得将自己伤得千疮百孔才能解恨。
痛得彻心彻骨,才能称作前车之鉴。
血混着木屑淤泥从他指尖渗出,林抱墨总算得以清醒几分,想起自己应当提起精神,以应对裴长庸的临别之言。
他还不曾将信纸展开细看,不知为何,脑中总有一道自诩为“裴长庸”的幻影,以一种上位者的口吻,对他颐指气使。
“她”说,他不配与“她”为伍,如今“她”受千夫所指,他应为此引咎自责。
“往后,你我不必再见。”
好奇怪,小小一张纸,竟有千钧重。
小林公子也怕诀别书吗?
怕,当然怕。
怕到心惊肉跳,怕到周身战栗,怕到恶心反胃。
等到他终于下定决心,前来接应的马车已经到了山脚。
“林二,你看起来脸色很差。”初佩璟被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擂台血气过重,引来厉鬼上身,当场就要把他拉去驱邪。
“我没事。”
想到那些牛鬼蛇神的乱吼乱叫,林抱墨额间冒出一滴冷汗。
比起喝千奇百怪的毒药符水,他宁愿舍一时之愁,毅然决然地面对现实。
事实上,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因为信中只有一句话:
“戌时,大罗山草舍见。”
原是夜会邀约。
林抱墨蓦地红了脸,像是见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如临大敌般将密信塞入衣襟深处。
心,好像跳得更快了。
初佩璟不知他犯了什么疯病,脸色尤其难堪,连拖带拽地把人拉上马车,准备回到同游馆后再细究因果。
耿霜楼内,裴长庸还在书案前奋笔疾书。
白日里那身玄衣已在前堂炉火中焚烧殆尽。
约莫是耿霜楼的所谓传统,毕竟裴氏先祖曾言:生死应是等价交换的物件,焚衣谢罪,是斩断阴阳两界的最优解。
再之后,就是焚香静心,剔除杀意。
抄经,抄经,还是抄经。
裴长庸眉头蹙起,指尖愈发用力。
侍女们服侍左右,为她擦拭干净发尾水珠。
按照平常,是无人敢在此刻多言的。
今次却有不同,只听一位使女欣然开口,错而不自知:“主上许久未归,少主亦日日吩咐我们洒扫归磐阁。可见,少主对主上,不可谓不尽心。”
语毕,落笔声也停了。
熟稔主上性子的使女们自觉大事不妙,匆匆跪下请罪。
上首,裴长庸连余光都没分出去半点,好似无事发生般。
与之相对的,卓呈忽而冷了脸,跨出两步,揪起犯事丫头的衣领,转头便将人甩出内阁,又对屋外侍从厉声吩咐道:
“杖毙。”
判决声落在耳中,裴长庸终于舍得抬眸。
经书已至最后一笔,她在等待罪业消弭时,又造了新的杀意。
室内很快归于平静,但上位者已然兴致缺缺,将笔一甩,很快就招呼众人离去。
才过酉时,现在去赴约,恐怕为时尚早。
这样想着,她竟倍感煎熬,连梧桐送上来的文书都看不进去。
“主上这是怎么了?”飞刀令主自觉应为楼主分忧,故而问道。
最神奇的是,裴长庸倒也不瞒她,恭敬地请人坐在对首,开口说要取经。
闻言,博闻强记的昆山院长会心一笑:“主上想知道什么?”
“哄人。”裴长庸神情认真,甚至不惜出卖十杀令主,“蒲柳说你在外养了五房……”
“我教。”
好像是被人拿捏住了把柄,梧桐很快答应下来,笑嘻嘻地在记事簿上顺手写下蒲柳的名讳。
这一趟名师与高徒的谈话十分顺利,送走梧桐后,裴长庸便着手准备亲身实验一番。
依据师父的三句箴言,初出茅庐的小徒儿亦步亦趋,不敢遗漏。
“首先,换身漂亮衣裳,最好是他喜欢的色调。”
巧了,打开裴楼主的衣柜,不见一点颜色。
从前,是承恩郡主摁着她穿那些五光十色的锦缎,现在么……
裴长庸连第一步都迈不动。
也罢,从前做松鹭时也穿玄衣,怎么做回裴长庸就不行了?
难道换了身份,她就不是她了?
笑话!
“其次,身段要放软一些,先说些动人的情话安抚对方。”
这个她倒是熟。
但是梧桐又说,她现在这层身份,要是让人传出去,未免失了体面。
她问,此局何解?
梧桐答:闭眼。
嗯,这样方便说瞎话。
“最后,把人拉到屋里再谈和好,男人嘛,总归就那点子事儿。”
裴长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主楼归磐阁乃历代楼主居所,并非寻常千金闺房,容纳二人绰绰有余。
“本座明白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状况之外。
酉时半,裴长庸换上常服,孤身前往大罗山赴约。
她特意找借口支开了卓呈和叶啻,毕竟楼内规矩繁多,连楼主大人也不能避免地躲懒。
如此,双方省事,还可免去口舌。
见院中确实无人,她心念一动,借力上房,利用夜色与轻功,在耿霜楼内穿行。
会客路上,她还不忘默念一遍三句箴言,确认无一错漏。
酉时五刻,大罗山山脚下,林抱墨早已恭候多时。
掌灯人褪去青衫,身着一袭银箔色长衣,我见犹怜。
裴长庸脚下一顿,眼中似有惊艳之色。
像是早有察觉,在她现身之前,林抱墨就已经盯住房梁异动。
虽然最后还是没防住对面的绝顶轻功,被突然出现的身影唬得心头一紧。
你要问他为什么会被吓到。
废话,谁家好人大晚上的会穿黑衣服背对着别人出现。
“裴长庸?”林抱墨看了眼时辰,确认没到相会的时间,这才出声询问。
听到这个称呼,某人脸色一变。
“阿墨。”她撑起笑,还想粉饰太平,“怎么来的这么早?”
“……等你。”
他答得迟疑,像是有所顾虑。
裴长庸余光瞥见,行灯长柄中暗藏玄机。
她的笑还未散去,林抱墨便手持短刀,以一种说不上快的速度向她刺来。
做这些时,他甚至不敢睁开眼。
诚如旁人所言,裴长庸受人诬告、谴责,多数不满,皆来源于所谓“姻亲”。
所以,这一刀就当作是做戏给天下人看,用以证明二人决裂。
事后,她要恨他也好,杀他也罢,他定无怨无悔!
只要她躲过去,凭她的本事一定能躲过去!
他想得不错,这种速度根本伤不到裴长庸。
反而是作为行凶者的林抱墨,罩门毕露,破绽百出。
要换作平常,她早就动手折下对方头颅了。
可此人非比寻常。
铁器刺入皮肉,指尖传来些许黏腻感,逼迫着林抱墨停下脚步。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甫一睁眼,竟见裴长庸动也不动。
此刻伤口还未见血,她却目不斜视,笑着将手覆上刀柄。
不不不不不不不——
林抱墨终于意识到不对,挣扎着要脱离她的掌控。
“住手……”
他的反驳无力又无助。
只听得一声闷响,血珠随同清泪坠地。
灌木中有窸窣声,似乎有人行过,虽极其细微,但逃不过裴长庸的耳朵。
她的爱人常怀怜悯之心,因此,这世间的恶人,总该由她来做。
奇怪,伤的分明是裴长庸,为何痛哭流涕者,会是设下此局的林抱墨呢?
此处不是清闲地,黑暗中还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窥探着他们的言行。
裴长庸当机立断,将沾血短刀掷于足下。
袖风一扫,她趁势扣住林抱墨左肩。
衣袂翻飞间,二人乘风而起,倏然没入密林深处,遍寻不见。
山道外,一盏行灯坠地。
萤火之光隐入夜色,顷刻间,荡然无存。
林抱墨的轻功一直很好,好到紫槐门上下都夸耀过少主风姿卓绝。
可在裴长庸手下,他竟也只能同招风旗般,握在手中左右摇曳。
直到风声散去,他双腿一软,半跪在地。
裴长庸负手而立,侧身,想说些什么。
伤口还在泛疼,这一刀刺得不算深,却正好在缺盆下方的位置,凡有不适,都叫人难受半天。
她轻叹,自嘲一声,又道:“看来今夜不适合叙旧。”
林抱墨双手发颤,眼尾染上心疼与懊悔,红得吓人。
“你没穿护心甲,你不怕死吗?”
他问。
她却不以为意,呛白:“你刺我一刀,收了九分力,也是算准了我来见你,不会穿戴护心甲吗?”
“我……”他顿声,本欲起身,却在瞥见她腰间玉牌时怛然失色,蹙眉藏住心下五味杂陈,揶揄道,“我没那么自作多情。”
林抱墨的声音极轻,若非此处渺无人烟,裴长庸还真不一定能听清他所言为何。
“自作多情?”
这题,怎么不在她预料之内?
楼主大人不由犯了难,俯身,素手抚过那人下颚,强制命他抬头,与自己面面厮觑。
“为何?”
她如是问。
林抱墨素来爱重脸面,落泪时更不忘分寸,忍着放声崩溃的冲动,反而造就了他嘴硬心软的本事。
“裴楼主声名在外,在下碌碌无为,何至于得您青眼。”
明知二人感情无头无尾,索性破罐子破摔,由他做这绝情之人。
可裴长庸说,她不认。
“傻子。”
“……”
这算,否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