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 第131章 珠胎暗结

裴长庸方才伸手，将弟弟从地上扶起。

“紧张什么？”她道，“难道江湖又开始传，本座会生吃小孩了？”

“阿姐。”裴长渡不禁出声阻断她的打趣，然后立马低下头，怕自己失言。

爱纠结的小男孩就是难懂。

裴长庸得不到解释和答案，急得抓耳挠腮。

算算时间，小侄儿也才满月，要追溯时间，大概正是美人射鹿图问世之时。

如此说来，彼时江湖众人围堵武行之际，即便裴长渡身处畴阳郡也不肯出面助她退敌，倒是情有可原了。

估计胸有城府的裴二公子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漏了哪一步，才留下两个破绽。

其实也不难猜，江湖中想让裴长渡身败名裂之人，多如过江之鲫。

裴长庸合理猜测，自家弟弟如此失态，一来是自暴自弃，放纵**后短暂清醒，心底溢出的无尽懊悔。

二来，他原以为自己能将此事隐瞒得天衣无缝，却忽略了裴长庸的天罗地网，秘密曝光后，他不愿面对两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更无颜再见裴长庸。

事实上，裴长庸喜闻乐见于侄儿的诞生。

甚至，外室子名分不正，她还提议将二人生母抬为良妾。

裴长渡欲言又止，说不上同意还是不同意。

裴长庸便不管他，反正给不出意见，问也是白问。

但裴二有话必言，咬破了唇也得开口：“未娶妻，先纳妾，于名声不好吧。”

哟，你还怕名声不好呢？

裴长庸回头扫他一眼，心思都写在脸上。

“不怕，一些往事而已，等你夺下榜首，成了裴长庸，什么身前名也是过往云烟了。”

听这意思，她是真的准备把这身份拱手相让了。

按说，裴长渡夺回了大权，应当兴奋才是。

可不知怎的，他眉心微蹙，竟胆大到反手钳制住她，一板一眼地开口说：“阿姐就是裴长庸。”

不一样的。

她心如明镜。

她不是第一个“裴长庸”，或许，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庸，中庸者也，非碌碌无为，非等闲之辈。”

她曾在龙雀刀前接下千斤重担，如今，也该在龙雀阁内卸任。

只是这漫长的余生，不知该在何处度过。

思及此，她还备感怜惜。

怜惜自己命薄如纸，连真正的名讳都没找回来。

不，不对。

她真的忘了自己是谁吗？

裴长渡抬眸，撞进对方空洞无神的眼底。

“阿姐？”

裴长庸很少向他袒露心迹，今夜，格外的不同寻常。

其实，裴长渡应该知道的。

遗言是留给他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裴长庸在说些什么。

从江湖证道大会定在幽客郡起，一切都有迹可循。

出走畴阳郡，有意放权，甚至在龙游县时，也常以十方玄煞的名号面世。

终于，他似是想通了什么，将玄色铁面丢至一旁，复又竖起脊梁，舒眉展眼。

“阿姐，我与父亲不一样。”

他说。

“父亲压你，惧你，威胁你，可我不会。”

她抬眸，静静盯着他。

“我会做好你的副手和后盾。”裴长渡蓦地上前半步，右手握拳，抵在心口处，如同宣誓，“至于那些二者必择其一的说法，非我所愿！”

瞧着确实诚恳，至于有多少真心，也就暂且不论了。

裴长庸敛眸，不动声色。

裴长渡也有些急切，恨不得把一颗真心刨出来给她看：“阿姐，你且放手去做，只要是你所愿，任何事情，我都能为你托底。”

她总算有了些许触动，眉眼舒缓下来，却仍未开口。

直到裴长渡提衣下跪，以最高礼遇对她俯首叩拜：“请主上，重新成为裴长庸吧。”

他复又抬头，一双眼泛着水雾，人畜无害般对着上位者摇尾乞怜。

“就当是为了——”有一字在他唇边呼之欲出，开口时却又换了说辞，“为了江湖，为了耿霜楼。”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劝动对方，末了，一番肺腑之言也只换来一句：

“我考虑考虑。”

转身，龙雀阁就对他关上了大门。

回程路上，裴长渡重新带好玄色铁面。

行过前厅时，他瞥见叶啻站在檐下，似是等候多时。

“少主。”等到人走近几步，后者这才正身，行礼。

“你怎么在这？”

裴长渡向来不喜他与裴长庸亲近，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对此，叶啻浑然不在意，俯首汇报：“梧桐不见了。”

“什么？！”

同游馆内，林抱墨一掌拍在方桌上，愤然起身：“你是说，裴长庸不允许阿善在江湖证道上露面？”

蒲柳轻摇纨扇，劝他淡定：“楼主与飞刀令主多日未见，何况她武艺不佳，楼主也是怕她无端受伤。”

“那也不能拘着人吧！”小林公子现在是真的后悔放松鹭去寻裴长渡了。

早知道今日一别就是十日不见，他死也要缠着松鹭，留一起留，走一起走！

但是现在说这些显然为时已晚。

宗冶拍了拍他的肩，叫他莫要激动。

而了解真相的初佩璟与宋锦华则是心照不宣地避开目光，生怕一个表情就暴露了自己。

戌时至，蒲柳不欲理会一哭二闹的林抱墨，打着哈欠就要上楼休整，顺道调笑两句：“林二公子也早些休息，明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明早？”

这时辰不对吧。

宗冶原先还昏昏欲睡，听到这句后，突然回过神来，翻开自己的小册子，检查林抱墨的行程安排与自己的记忆是否有所出入。

果然，钦差大人并未记错：“林二最近一场比武是在未时一刻，明早哪来的硬仗？”

初佩璟活动活动关节，无所谓地回了句：“可能指的是闻大侠和赤岸门首徒那一场吧。”

都是紫槐门的人，似乎也说得过去。

“我也困了。”宋锦华撑着倦怠的眼皮，摇摇晃晃地踩上木阶，“各位，再会。”

宗冶连忙起身，借口退场：“我送你。”

是夜，所有人都暗藏心思，沉沉睡去。

翌日鸡鸣，耿霜楼后的大罗山上，四海豪客已将内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掌门车撵上山时，坐在其中的蒲柳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对此，裴长渡倒反应平平，牢牢记着阿姐叮嘱，上山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以及——

证道大会设有六座擂台，其中，主擂台最为精彩，多为各家精英之比拼。

其余五座则是由无门无派者角逐斗争，选出十位最强者，与主擂台的强者们一一对决，最后评定风云榜名次。

主擂台边，还设有扁书，其上正张贴着往届风云榜高手名讳。

放眼望去，近几届的榜首都是林柏权与裴长庸相互包揽。

而今次，二人一死一缺席，倒是做足了为小辈让路的准备。

人都齐了，白士从人群中清出一条道来，再请裴长渡领着各家掌门安坐观景台。

行过长道，人群中议论纷纷，多是夸耀裴少主风姿绰约，玄衣长袍，尽显主人之资。

对此，林玄词也不由侧目，却仍旧瞧不真切那铁面下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容。

或是运筹帷幄，或是冷若冰霜。

待入座后，林玄词便不再看他，扭头将目光放到下首。

主擂台第一场，紫槐门闻人迁对阵赤岸门邱广。

豪侠榜第五的高手，无论起势还是挥剑都是一等一的漂亮，邱广虽为青年一辈的翘楚，终究还是在对方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最后长剑脱手，宣告此战结束。

全程，不超过一刻钟。

台下，初佩璟不由惊叫出声：“那招飞身竖劈好帅！叫什么叫什么，我要学！”

闻言，林抱墨不由挺起胸膛：“闻叔武功是父亲亲授，自然不差。”

赤岸门从前那么欺负他们，如今在闻人迁手下吃瘪，可谓十分解气。

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初佩璟领头，对着赤岸门众人就是一通挑衅：“什么正道八魁，乌合之众，呸！”

在一片嘘声下，邱广同僚火速跑上擂台，一口一个师兄的喊着，还殷勤地扶他起身。

擂台讲究点到为止，本以为他们会就此落荒而逃，闻人迁便收起佩剑萧染预备下台。

回身时，他还与围栏外的林抱墨对上视线。

“闻叔！”小林公子欢欢喜喜地跑到候场区，手中还捧着一方礼盒，作为闻亭主首战告捷的战利品。

可还没等他跑出去几步，人群里突然架起一方弓弩，准头正中闻人迁。

余光中，他看见那支比寻常粗了两倍的箭矢破空而来。

于是第二声“闻叔”落下，是悲愤交加的撕心裂肺。

倏而，有人冲出围栏，站在擂台正中，摇旗呐喊：“耿霜楼乃魔教毒瘤，紫槐门与其珠胎暗结，蛇鼠一窝，实在可恨！”

见状，林玄词怒发冲冠，正要起身向赤岸门讨要说法，回神后，才惊觉自己脖子上竟架着两把利刃。

甚至，连裴长渡都受到他们的挟持和压制，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

声讨还在继续，他看起来并不着急。

林抱墨抱着重伤的闻人迁，熟练地为其封住穴道止血，察觉到箭矢轨迹避开了要害，他还不自觉松了口气。

可就在此时，有人突然冲上来，指着林抱墨大喝：“此子便是耿霜楼细作，他受飞刀令主迷惑，早就效忠了魔教！绝不能留！”

又是魔教。

林抱墨眼底一沉，咬牙切齿：“你们有什么证据？”

“当然有！”

话音刚落，一位身着赤岸门衣装的青年款步而出，揣着不明意味的笑，向他俯首。

“林二公子，别来无恙。”

见到来人的那刻，林抱墨脸色煞白。

是卜英重。

他竟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