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天空不合时宜地下起了雨,密匝匝的雨线砸在教学楼上,闷响连成一片。
有人没带伞,于是开始哀嚎。
黎雪迎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眼前雨幕,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包背带边缘。
“让让让让。”游晚从后面挤出来,一把挽住黎雪迎的胳膊,半个身子贴过来,缩了缩身子,有些冷得哆嗦:“完了完了,我妈说今天要下雨叫我多穿点我还不信,现在知道冷了……你陪我去便利店买杯热奶茶好不好?不远的。”
黎雪迎想了想,眨眨眼:“嗯?那儿还卖奶茶?”
游晚点点头:“是啊,你不知道吗?”
黎雪迎摇摇头。
黎雪迎奶奶硬给她塞了把伞,她打开伞,两人共用一把伞,蓝白格子的,不算大。
狂风呼啸。有人打着伞快步走,有人用衣服或书或书包遮雨赶紧跑,有人冒雨跑。
黎雪迎撑伞的手不太稳,伞骨歪歪斜斜,她把伞倾向游晚那边,雨丝斜斜打在黎雪迎半边肩膀上,校服布料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痕迹,贴着皮肤,凉意入骨,她微微缩了缩。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后墙,墙根爬满青苔。雨水混淆,打在水泥地上,汇成细细水流顺着低洼处往前淌,踩上去,溅起的泥点落在她的帆布鞋鞋面上。
游晚一路念叨,说生物老师烦人,说隔壁班她讨厌的人新剪的刘海丑死了,像他妈狗啃的一样。
她的声音被雨声切碎,断断续续飘过来。
黎雪迎话少,安安静静走在她旁边,游晚也习惯了,反正说什么黎雪迎都会听着,不会嫌烦,也挺好。
快到巷口时,游晚突然不说话了,像是被人掐住喉咙,倏然噤声,脚步慢下来,几乎是蹭着往前走,黎雪迎察觉到了,回头看她。
游晚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盯着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晕里,雨丝亮得像无数根细针。
游晚用气音说:“我去,怎么又是徐逾清……”
黎雪迎的睫毛微微颤了下。
便利店就在巷口斜对面。
徐逾清就靠在门框旁边那面砖墙上,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身子在暗处。校服外套没穿,只穿了件麒麟臂卫衣,袖子撸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青筋凸起的手腕,戴着卫衣帽子,穿着黑色牛仔裤。
他半边肩膀湿了,银黑色的碎发被雨水浸得更深,一绺一绺贴在额前,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滑,滑过颧骨、下颚线,再滴进衣领里。
他手里攥着一罐白魔爪,冰的,瓶身上全是冷凝的水珠,正一颗颗往下坠。水珠在他脚边的水洼里砸出小圆,像是在无意识摩挲,又像只是随手拿着。
他刚跟人吵过架。
他下颚线绷得很紧,像是压着一股火气,还没散。眉骨压得低,平时那股漫不经心的劲散了,只剩下一层阴翳。
游晚往黎雪迎身后缩了一步,整个人都要贴到她背上了,连呼吸都放轻:“要不我们……绕过去?从另一边走。”
黎雪迎没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
不是不怕。
她怕。
怕他那种看人的眼神,怕他随手就能把人踩进泥里的那种不在乎。
可她和上次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走不动。
这时,徐逾清抬眼了。
他本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魔爪,却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眼皮一掀,目光直直扫过来。
那一眼很轻,又很重,像是一把未开刃的刀慢悠悠划开雨幕。
游晚一僵。
徐逾清的视线落在黎雪迎脸上,时间好像慢了半拍。
游晚的视线没有从徐逾清脸上移开,只是微微侧头,用气音对黎雪迎说:“雪迎,他看你干嘛……你是不是哪里惹到他了?”
雨还在下,混着人声,很吵。
她摇摇头。
她能看到他那双深邃的瞳孔里映着暖黄的灯光,很小,很亮。
她没有躲。
她平时总是躲——躲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好像会说话,会说离我远点可这一次,她没有。
她就这么站着,伞歪在一边为游晚遮雨,自己半边肩全湿了,凉得发麻。
徐逾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大概停了两三秒。
也可能是四秒,五秒。像是一个世纪,又好像只是眨个眼的瞬间。
他没有说话,没有皱眉,就是看。
那种眼神很奇怪,不是看熟人,不是看敌人,更像是在自家楼下看见一堆石头里有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多看了眼而已。
他移开了目光。
他低下头,指尖扣住易拉环,一拧,“啵”得一声,易拉环被掀开。
他把瓶口凑到嘴边喝了口,喉结滚动,然后侧身让开了门框的位置。
游晚像得了赦令一样,拽着黎雪迎的胳膊,小跑进便利店,推开玻璃门。
“欢迎光临。”门口自动播报响起店内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混着关东煮和烤串得香味。
游晚要了杯热奶茶,等店员做。
烤肠机里烤着淀粉肠、热狗、肉肠,有的微微烤焦,热狗和肉肠泛着诱人的光泽,淀粉肠被改了花刀。
趁着这个空隙,游晚告诉黎雪迎:“我告诉你,这里的肉肠老好吃了,你要不要来串啊?”
黎雪迎摇摇头。
游晚:“那你请我吃一串吧,你看我们这么好。”她眨眨眼。
黎雪迎没怎么犹豫:“行。”她想了想,自己也尝尝吧“再来两根肉肠。”
游晚有些受宠若惊:“你要请我两根呀,”
黎雪迎:“……我也想尝尝,给自己也买了根。”
游晚无语:“你刚才不是说不要吗?”
黎雪迎:“又想要了,嘿嘿。”她不好意思笑笑。
黎雪迎付了六块钱。
奶茶做好后,游晚一手奶茶一手肉肠,吃得满足。
游晚边吃边说:“吓死我了,你刚才还没回答我,你最近是不是惹着他了?”
黎雪迎低头看着手中咬了一口的肉肠,摇摇头:“没有。”
她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看,也许只是雨太大,灯光太暖,他随便扫视一圈,恰好视线扫到她,像看路边一棵树、一根电线杆、一块挡路的石头。
她不值得她多看。
她心知肚明,也有自知之明。
她们买完东西慢慢走出来,雨还在下,只是徐逾清已经不在门口了。只是他刚在站的地方地上有个小易拉环,卷着边儿,被雨水冲刷,打了个转,流进下水道。
黎雪迎重新撑起伞:“走吧。”
游晚跟上去,一只手挽住她胳膊,辣椒面抖落再黎雪迎衣服上,游晚没注意,黎雪迎拍拍辣椒面。
走几步,黎雪迎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总觉得刚才他真的是在看她,像一片云从月亮前飘过,遮了一下,又移开。
黎雪迎和游晚家走一半多就不顺路了
分岔路口,游晚缩了缩身子,面露苦色:“完了完了,我要被淋成落汤鸡了……黎雪迎,要不你再送送我?”
黎雪迎没有说话,她看了眼手机,十点十三,奶奶叫她今天早点回去,家里做了她喜欢的孜然排骨。
黎雪迎摇摇头。
游晚“啊”一声:“为什么啊?”
黎雪迎淡淡开口:“我还有事。”
游晚眼珠子一转:“那你把伞借给我呗,你家离这儿也不怎么远。”她脸上堆着笑。
黎雪迎想了想,把伞递给游晚,游晚嘿嘿一笑,拿着伞就走了。
雨水砸在黎雪迎身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先躲到旁边一扇关着的卷帘门前躲一下,她把书包背在身前,脱下校服外套,撑在头顶就开始往家跑,样子有些狼狈,但也只能这样了。
黎雪迎身体素质不太行,她回家时有点发低烧。
雨下了一整夜。
周六清晨,也只是从滂沱变成绵长的阴绵,天空是沉闷的灰蓝色,黎雪迎房间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湿冷的天光漫进小屋,落在书架上。
黎雪迎穿着白色毛衣,趴在窗边发呆,双手搁在窗户上,下巴抵在手背。
“迎迎,来吃饭了。”奶奶的声音隔着门板喊她。
黎雪迎应了声,踩着棉拖鞋出来,香气扑鼻。奶奶已经把小方桌摆好,白瓷碗盛着稠稠黑米粥,热了三道菜——孜然排骨,爆炒土豆丝,粉蒸肉。
黎雪迎小口喝着粥,加了糖,暖意在喉间往下淌,慢慢捂热昨晚冻得发僵的肩。
窗外雨丝斜斜滑过玻璃,远处青山被雾霭缭绕。
宋哲和黎续是中午十二点去的徐逾清家。
客厅拉着窗帘,光线偏暗,徐逾清靠在沙发上,后背随意倚着靠背,一只手随意搭在靠背上,一条腿横打在另一条腿上,他正抽着烟,桌上摆着一包黄鹤楼和一个防风打火机。
“昨天那事儿摆平了。”宋哲说着,低头点了根烟。
黎续笑了声:“还是逾清出手快,还以为还要耗上一阵呢。”
徐逾清没应声,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双眸微眯,视线落在窗外不停歇的雨,窗帘把外面的世界隔得模糊。
思绪飘远。
黎续扶了扶眼镜,用胳膊肘碰了下徐逾清,问他:“想什么呢?”
徐逾清回过神,垂眸,语气很淡:“没什么。”他抬手抓了抓头发,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熄灭。
宋哲长长吐出一条圆柱形烟雾。
黎续:“要不要去酒吧?”
“不去。”徐逾清又点了一根烟“就在这儿待着。”
他不想出去打发时间。
雨还在下,绵密不休。
他是否也会想起,那个雨夜里站在巷口的女孩?
院子里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没人说话时,只剩连绵不断的雨声,把两个相隔很远的人,笼罩在同一片天空之下,笼罩在同一座县城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