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天气预报前几天就说了要降温,没人当真——老城的冬天年年说下雪,却年年落空。
可在12月16日的早上,天阴得比平时更低,黑云压城,风更冷,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那天是周六,徐逾清一个人在家。
他窝在沙发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雪雨混着下,打在窗玻璃上,留下细细的水痕。
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满了,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偶尔亮一下,他没动。
下午三点多,他起来洗了把脸,穿了件黑色大衣出了门。
他没骑车,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主路,拐了个弯,往一中后门那条街走。
那儿冷冷清清,没有人。他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跟杨柳巷的方向是相通的,走出去就是黎雪迎家背面。
他嘴里懒懒叼着根烟,微微眯眼。他在快走出巷口时停下了。
巷口对面的墙根底下,蹲着个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英伦风双排扣外衣,一条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没扎,没打伞,肩膀上落了一层湿。
她蹲在墙根,面前是一只被雨雪打湿了的小猫。很小一只,橘黄色,缩成一团,全身湿透,瑟瑟发抖。
黎雪迎一只手伸着,指尖靠近它,没碰,像是在试探。
她没发现他。
徐逾清站在巷子另一头,吐出一口烟,没出声,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蹲在那儿,肩膀单薄,发丝被雨雪打湿了,黏了几缕在脸侧。
她伸手,把小猫抱进了怀里,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给小猫顺毛,小猫舒服得往她怀里缩了缩。
她笑了。
她站起来,一只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然后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两人对视几秒。
徐逾清把烟头扔到地上,语气很随便:“你在这干嘛?”
黎雪迎低头摸了摸小猫脑袋:“捡猫。”
徐逾清的视线落到她怀里的那只猫身上:“带回去?”
黎雪迎点点头。
“你奶奶让你养?”
“不让。”
“那你还捡。”
“它冷。”黎雪迎看着小猫,一脸心疼“先带回去,放楼道也行。”
徐逾清没接话,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她面前:“带伞了吗?”
黎雪迎摇头。
徐逾清:“没带伞还在这儿蹲着。”
黎雪迎不好意思地笑笑:“忘了。”
徐逾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猫,小小的脑袋往她身上蹭。
两人站在巷口,雪停了,雨还在下。
“走不走?”他问她。
黎雪迎一愣:“走哪?”
徐逾清:“你不是要带猫回去?”
“嗯。”黎雪迎点点头。
“走。”徐逾清迈开步子,往杨柳巷走。黎雪迎愣了秒,然后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绵绵雨丝里,隔了半米不到的距离,黎雪迎一直低头逗猫。
徐逾清视线落到他们身上,唇角不自觉微微勾了勾。
黎雪迎和徐逾清一起上了楼,黎雪迎站在门口问他:“你要进去坐坐吗?”
徐逾清双手插兜摇摇头。
黎雪迎点点头,道:“那我先进去了,再见。”
她进了屋后,徐逾清听见她喊了声奶奶,然后他转身下楼,什么也听不清了。
徐逾清走到巷口,那儿有棵树,他就站在树下,低头点了根烟。
雪落得很安静,街面上没什么人。
突然,一道黑色身影向这边小跑过来,徐逾清一看,是她。
徐逾清挑了挑眉:“怎么又出来了?”
她定在他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抬头道:“我奶奶说,外头冷,你进去坐会儿。”
徐逾清:“你跟你奶说我也在了?”
黎雪迎摇摇头:“不是,我奶奶耳朵好,听见我在门口跟你说话了。”
徐逾清哦一声,低头吐出烟雾:“不去。”
不去就算了。
黎雪迎转身:“好吧,那我先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跟了上来,隔着几步的距离。她没回头,也不用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现在已经换成了《岁岁年年柿柿红》。
黎雪迎进屋换鞋,低声跟他说:“不用换。”然后她对客厅喊了声:“奶奶,我同学来了。”
奶奶看过来,黎雪迎领着徐逾清过来,奶奶推了推老花镜,然后看见她身后的人。
一个很高的男孩子,狼尾发,黑里带银色,黑色大衣,双手插兜,头发被雪打湿,耳垂上有颗蓝色耳钉。
奶奶笑着:“迎迎同学啊?”
徐逾清有些拘谨,点点头。
“长得可真俊啊。”奶奶咳了两声“坐,来坐。”
徐逾清走到沙发边坐下,没靠着,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倒没了之前那股桀骜洒脱的劲儿。
黎雪迎走过来坐下,怀里的小猫感觉到了暖和,不禁喵喵叫了一声,在她怀里蹭。
奶奶问:“哪儿来的猫?”
黎雪迎:“楼下后面点捡的,都要被冻坏了……奶奶你放心,我只是让它暖和一会儿,不养的。”
奶奶点点头,然后笑呵呵的,问:“小伙子,你叫什么啊?”
徐逾清一时有点不敢说话,他目光看向黎雪迎,黎雪迎对上他的视线,徐逾清抿了抿唇,然后说:“徐逾清。”
这一下,奶奶可被震惊到了,奶奶也听说过这号人物。
黎雪迎看着奶奶那样子,又看看低着头的徐逾清,疑惑道:“怎么了?”
奶奶摘掉老花镜,重新看了徐逾清一遍,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徐逾清”。
那个老城最有钱的,整天在外面混,不可一世的徐逾清。
徐逾清有些尴尬。
奶奶重新戴上眼镜,依旧那副慈祥的面孔,对黎雪迎道:“迎迎,去把饼干拿出来给同学吃。”
黎雪迎应了声,然后起身去电视下面的柜子里翻,一盒皇家丹麦曲奇饼干。
她把饼干盒打开,给奶奶挑,然后给徐逾清挑。
窗外雪还在下。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水珠顺着窗子往下滑。屋里暖气片慢慢热起来,电视里,杨柿红家和她对象牛旺家因彩礼闹翻,牛旺入赘到邻村,杨柿红赌气,嫁给了她看不上的王长安。
黎雪迎盯着地板发呆,好像突然就明白方才为什么气氛那么尴尬了。
奶奶有些困了,在沙发上打盹。徐逾清这才靠到椅背上,偏头看了眼窗外。雪不大,但一直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徐逾清走的时候,奶奶叫住了他:“徐逾清。”
徐逾清和黎雪迎回过头。
奶奶想了想,说了句:“下次来别站巷口,冷。”
徐逾清愣了一下,嗯一声。
他推开门出去。楼道里很暗,他站在台阶平面上,回头看了眼,黎雪迎正在换鞋,嘴里喊着:“奶奶,我去送送他。”
奶奶应了声:“路上注意安全!带把伞去!”
徐逾清低声道:“不用你送。”
“雪大。”
徐逾清无语:“这雪还大?”
黎雪迎已经跨出门了,对他微微一笑。他看了她一眼,没再拦。
出了楼道口,一股冷风直灌过来,黎雪迎的下巴不禁往脖子上那条灰色围巾里缩了缩。
她打开伞,把伞举高,但奈何徐逾清太高了,她这么举着伞难免手容易酸。
于是徐逾清接过伞,指尖无意识划过她的指尖,然后他握住了伞柄。黎雪迎看了他一样。
小雪纷飞,冷风刺骨,一人撑伞两人行。
黎雪迎回到家时,奶奶道:“送走了?”
黎雪迎应了声嗯。
奶奶没再多问,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没回头:“这孩子命苦。”
黎雪迎愣了下,不太懂奶奶在说什么。奶奶也没等她接,就进屋了。
那晚,雪下了一整夜。
黎雪迎睡了个懒觉,被窝太暖和,一觉醒来已经中午十一点半了。
她伸了个懒腰,有点舍不得起床,坐在床上没离开被窝,闭了几分钟眼,这才起身披上外套去洗漱。
奶奶煮了几个鸡蛋,熬了点黑米粥。
黎雪迎坐下来,剥着鸡蛋,慢慢吃。
奶奶喝了口粥,开口:“昨天那男娃儿叫徐逾清吧?”
“嗯。”
奶奶把粥放到桌上,看着窗外:“一年半前的冬天,巷子里出了件事儿。”
黎雪迎剥鸡蛋的手停了下。
那时候黎雪迎还没来。
箱子里头有家姓焦的老头,他老婆前些年脑血栓死了,儿子在铜仁工作,每逢佳节才回来住一阵。焦老头有心脏病。
有次晚上,奶奶就听见外面有很大的砸门声和谩骂声。奶奶披了件外套就出来看怎么回事。
那是一个很高的男孩,一头银发,那时候的他只有一个蓝色的耳垂钉,他正在焦老头家门前踹门。
“谁家小崽子?大半夜踹人家门!”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接着更多人也开始了。
“头发都是银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这好像是徐家那个吧。”
“哪个徐家?”
“就是很有钱的那家,他妈不是早死了吗?”
“哦——就那个天天打架,还进过派出所的是吧?”
“不会是来偷焦老头家东西的吧?这种孩子以后落不到好下场,留着就是个祸害!”
声音一层压着一层,有人大声喝他,有人低声议论他,有人用手电筒往他脸上照,照得他眯了眯眼,偏过头去,继续踹。
“徐逾清!还不走?!”
“小流氓一个!不要脸。”
“怪不得你爸你妈都不要你呢!”
徐逾清没有发火,只是把门踹开了,只见焦老头躺在地上,心脏病药撒了一地,众人被吓到。
徐逾清把焦老头背起来,往外跑,喊:“都滚开!”撞到人了他也不管,只想着赶紧把焦老头送到医院。
黎雪迎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响了几声。
她脑子里不自觉脑补那些画面。
当时的他也面对这么多质疑,他是怎么挺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