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聆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屋子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窗边枯坐了两个多小时,四肢冰凉。
黑雾病……
她为什么会患上黑雾病?
就连告知她这个噩耗的那位前辈也百思不得其解,黑雾病确实是困扰帝国人的一大难题,但高发人群多是三四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且几乎有百分之七十的患者都是觉醒了精神力的人。
而叶聆音不光年轻,还是个精神力N级的普通人。
她会患上黑雾病,虽说并非是不可能的,但也着实……太过倒霉了。
叶聆音又换了家医院去检查,结果是一样的,她恍惚着从检查室里走出来,甚至可以从围观的一些医生护士眼中看到或是震惊或是怜悯的情绪。
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沉入地平线以下,蓝梦星独有的粉色天空也在这时变为墨蓝色,与其它星球不再有任何区别。
看吧,都是一样的。
自己想象中的“重新开始”,就和当初选择的这颗星球的名字一样,一场奇幻瑰丽却虚假的梦境罢了。
屋子里越来越冷,叶聆音取出毛毯披在身上。
她近乎麻木地用一种旁观者的目光分析自己当下的处境。
现在该怎么办?
别说是对她这种普通人了,即便是身价千万的富豪,黑雾病也相当于绝症。区别就是富豪可以靠昂贵的特效药维持生命,而以她的家庭条件不出几年就会被拖垮。
唯一能彻底治愈黑雾病的只有S级治疗师,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目前能用得起S级治疗师资源的,恐怕只有皇室了。
S级治疗师……
脑海中出现这个词时,叶聆音甚至感到了一丝可笑,如果命运有实体,现在的它一定正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痛苦吧。
坚持了这么久的自欺欺人在这一刻彻底崩盘,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她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拿到那份潜力S级的精神力鉴定证明时,父母喜极而泣的样子。这份记忆在她的脑海里是那么深刻,那么刻骨铭心,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都仿佛是昨天刚发生过一样。
她在星际世界的家庭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并不贫穷,她爷爷年轻时曾经营着一家小公司。
如果没有这份S级潜力鉴定证明,她只会是无数个普普通通家庭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起初,她们一家人确实被这份上天赐予的“大礼”砸昏了头,沉浸在一片无法自拔的狂喜之中。这条好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待到喜悦退去,掩藏在下方的利益算计便都显现了出来。
认识她们一家的人变得更加殷勤,不认识的便想方设法牵线搭桥。
这其中,联姻关系是相对容易和稳固的。
与帝国元帅家小儿子的婚约是她的大伯订下的,爷爷去世以后大伯一家继承了家业。过去以她的身份根本见不到这种大人物,没想到有一天会同时有这么多人向她们家抛来橄榄枝,大伯一家恨不得将她拆成好几个送出去联姻。
她的父母虽然对大伯一家擅作主张的行为颇有微词,但对这个最终选定的联姻对象大致是满意的。订婚的消息一经放出,确实吓退了不少没勇气与元帅家作对的人,不过或许是因为S级治疗师的诱惑力实在太强了吧,依旧有人不死心。
包括那位频繁出现在新闻上,皇家科学院首席贺徕教授的大弟子厉决。传闻中不苟言笑的天之骄子,视事业为生命,被许多人调侃为比机器还不懂感情的冷峻男人,却会腾出宝贵的休息时间从帝都星飞来探望她。
还有曾经住在她们家隔壁,称两人是青梅竹马关系的邻居家的孩子——林天诚,他虽然没有表现出任何还想要追求叶聆音的意图,却总会用怜惜的眼神注视着她:“聆音,其实那些位高权重的男人只是为了你的能力与你订婚的,你应该与一个真正爱你的人在一起。”
真正爱她的人?
人人都戴着面具在舞会上翩然起舞,面具之下的真容叶聆音似乎没有机会可以看到。
她那个时候也不懂爱情。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她会按照两家订好的婚约,嫁进元帅府,与康斯年共度余生。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可以成为S级治疗师帮助其他人摆脱黑雾病的她本人,在成人礼过后却并未觉醒精神力。别说是十分稀有的S级了,测试结果显示她甚至只是一个评级为N级的普通人,她没有精神力。
噩耗比喜事的传播速度更快,曾经的道喜、恭维与笑脸如同带毒的锦缎,现在隐藏于其中绵密的,针刺般的嫉妒与恨意终于得以重见天日。一时间,各种阴谋论闹得满城风雨,最被大众所推崇的一种说法是——叶家为了利益,私下里勾结精神力鉴定中心伪造出一个未来的S级天才,好骗取一些非富即贵大家族的青睐,从中获得好处。
那个叶家的天才女儿,其实是个骗子。
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却顶着天才的名号招摇撞骗,堂而皇之地享受着外界的追捧与荣光。
对,叶聆音是个骗子,一个连自己都骗过了的骗子。
退婚的消息紧随其后,其余那些围绕在她身边诉说着山盟海誓的追求者,这一回都主动消失得悄无影无踪。
说实话她可以理解这些人,有价值就会被追捧,没有价值就会被抛弃,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则,不遵从这条规则的世界是无法存在的。
那段时间,她几乎无法出门。
想要获得劲爆新闻的记者,前来讨要说法的被欺骗者,或是根本与她无冤无仇,只是借着一个光明正大的好机会宣泄内心暴力的人。
他们日日夜夜守在叶家门口,控诉着她的恶行,恨不得砸开大门冲进来细细品鉴她这个骗子被揭穿后痛心疾首,悔不该当初的丑态。
可是她没有欺骗任何人,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和她站在同一战线的,除了家人,就只有那个精神力鉴定中心的工作人员,他一口咬定自己没有与叶家勾结,当时的测试结果是真实的。即便真的出现了差错,那也是鉴定仪器出现了问题,应该找生产厂家讨要说法。可惜这样的声音在那场声势浩大的讨伐之中,就如同一粒沙落入了大海,太微小了。
家里,母亲日日恸哭,父亲唉声叹气,妹妹也受到她的牵连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去学校。大伯一家更是气得不行,痛骂了她几天后与她们家彻底断绝了关系。
叶聆音很长一段时间睡不着,后来哪怕支撑不住彻底昏睡过去,也是噩梦缠身。
唯一值得庆幸的,或许是这世上值得被讨论的新鲜事永远不会少。一个多月后,叶家勾结精神力鉴定中心造假一事过气了,那些关注者就像鲨鱼闻到了其他地方的血,纷纷奔赴新的“餐桌”。
生活还得继续,康家自己应该也觉得这件事很丢脸,所以没有声张,许多人不了解内幕的人只知道元帅家小儿子订婚后又莫名取消了。不过,叶聆音在天昭星是很难从头开始了,得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最后选定了蓝梦星,一开始父母还觉得这地方太偏远,不过最后还是选择尊重女儿的想法。
这段时间里,叶聆音想象自己只是一台机器,一台平静地处理外界信息的机器。她隔绝了内心深处的感受,按部就班地依照计划行事,发送简历,坐飞船来到蓝梦星,租房子,面试,体检……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以为自己盼望中的新生活要开始了。
可是现在,她患上了黑雾病,丢了工作,正躲在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偏远小星球上,孤独地等死。
她没有开灯,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流沙一般慢慢地随风飘散。
漆黑一片的空间里,突然亮起了灯光,是父母发来的信息。
“聆音,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呀,辛不辛苦,没有人难为你吧?”
叶聆音坐起身,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好一会儿,她冷静地分析,如果这个时候说出事实,父母一定会接她回去,并倾尽家产为她治病。
那样全家人都不会好过。
如果她悄无声息地死了,父母虽然会难过一段时间,但还有妹妹在,所以她们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家里的积蓄也不会被掏空。
叶聆音编辑了回信:“我很好,园里的前辈都挺照顾我的,工作虽然累但感觉很充实,明天还要早起我得早点休息了。”
发出去没多久对面就发来了回复:“好的好的,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就和家里说[爱心][爱心]”
叶聆音重新躺回床上,她想起黑雾病的一些常见症状,自己目前没有感觉到性格或者记忆上发生改变的迹象,至于身体容易感到疲惫……
她也说不上现在感到累是因为心情影响还是黑雾病,姑且就算现在只是疾病早期吧,她还有时间。没有公司愿意招收一个绝症病人,她可以做一些独自就能完成的工作,比如播客或者拍摄视频,要么尝试做一些手工艺品,最好能攒下来一点钱。
简单在脑海中规划好未来的打算,叶聆音拉上被子睡了。
闭上眼睛,想到自己的死亡日期突然被提前了不少,心中蓦地升起一股无可奈何的释然。
不知过了多久,夜深人静的房间里,蒙起的被子里传出断断续续、压抑的呜咽声。
起初是微弱的,只能听到几个因为控制不好气息而骤然放大的音节,这种状态持续了几分钟,哭声的主人似乎不再顾及其它,呜咽声与抽泣声此起彼伏,像雨滴连成了涓涓水流。
“主人,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告诉小F哦~”
房间里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叶聆音一个激灵掀开被子,女孩惊恐地往声源处望去,是自己的床头,当眼睛适应黑暗,终于看清摆放在床头那个圆形还反光的小机器人。
它此刻亮着指示灯。
小F……
自己一整天都被黑雾病吸引了注意力,怎么把它给忘了。
小F:“我给主人讲个笑话吧,从前有一只小羊,它不小心被剪了羊毛就再也睡不着了,因为‘失绵’了。”
虽然没有“看到”叶聆音的表情,但“听到”她在哭,根据它昨天晚上在网络上学习到的知识,这种哭声有78%的概率表达悲伤的情绪,按照程序设置,它这个时候要想办法安慰主人。
叶聆音抿紧下唇,僵滞在原处,一滴晶莹的泪珠还挂在她脸上。她遇到了和房东周安国同样的困境,被这个看不懂气氛的故障机器人搞得继续哭也不是,大声笑出来也不是。
这边叶聆音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那边小F若无其事地继续解释笑点:“哈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这个笑话运用了谐音梗,‘失眠’和‘失绵’发音相同,这里小羊被剪了羊毛,可以称为‘失绵’,谐音将两个不同的场景关联起来,让人感到创作者巧妙的构思,给人诙谐有趣的感觉。”
叶聆音:……
“怎么样,主人,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小F……”叶聆音俯身过去抱起小机器人,垂眸与它的显示屏对视,过了好久,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道:“小F,你是一个小机器人。”
这句话其实是她对自己说的。
小F重复道:“是的,主人,我是一个小机器人。”
叶聆音沉默不语,又将小F放回了床头,自己也缩回了被子。
哭过一场的女孩大概是累了,不多时,屋子里只听到平稳的呼吸声。
小F不知道它讲的笑话到底有没有奏效。主人确实是不再流泪了,但识别她的表情结果显示还是“悲伤”。
嗯,不明白。
毕竟,它只是一个小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