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虫族] 第13章 事故

麦克斯哼着星网上最近新火的网红曲子，甩了一把垂到眼前的额发，轻车熟路地驾驶着小型飞梭。前方已经能直接目视到一盘被不断搅拌着的沙拉似的行星带，闪烁出斑斓跳跃的可见光。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仪表盘，把引擎切换成准备登陆模式。

一只亚雌居然已经在这地方工作生活了两年半，虫生真是难以意料。

三年前他跟随那位雄虫阁下来到位于第八星链的费拉多星系，在第一太空军的庇护下短暂地停留了几个月，拿到了需要的数据就返回了首都星研究院，顺利完成论文毕业，拒绝了家族安排的某个集团的管理岗位，热情洋溢地投入了本专业政府职员应聘考试的大军。

几经辗转，还托了老师在学术界的一些关系，他终于顺利地成了一名宇航兵器与精神力开发研究院的实习员工。

然后他就作为新入职的年轻虫，被分配到了费拉多星系实验站，理由是他是这批应届生里唯一一只有远空实习经验的虫，当时招他进来就是为了这个。

为避免引起恐慌，第八星链附近出现暗生物活动迹象的消息属于文明一级机密，但太空军高层和军属研究院都已经非常清楚这件事，开始调整战略应对未来可能会出现的局面。这种调整体现在下属研究所就是每个所都被分配了强制出差名额，必须派遣员工去远空实验站参与服务，否则将被限制共享数据的获取权限。

麦克斯就是那个一毕业就赶上政策变化的倒霉虫。

别的亚雌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吹着海风沐浴阳光的时候，他在行星带驾驶飞船打着滚躲避宇宙射线。别的亚雌坐在餐桌前享用装在描花骨瓷碟子里的甜汤时，他在和一帮体型是他两倍多的军雌抢生姜味的营养液（这已经是他有可能抢到的口味最正常的一种）。别的亚雌结伴逛商场试新款项链的时候，他在飞行舱测试器里被撞得鼻青脸肿。别的亚雌躲在雄主怀里撒娇的时候，他在……

好吧，他还真的每天都在和一位雄虫阁下共事，只是不敢肖想不存在撒娇什么的罢了。

他一回实验站，就毫无怨言地接受了第八星链最高军事长官的安排，继续担任了克罗莱特阁下的助手。

“阁下，我们准备降落了，麻烦您再检查一遍安全扣和伞包。”麦克斯回头朝雄虫喊道。

他现在甚至敢指使一位雄虫阁下干活，麦克斯很有成就感，觉得那些阳光沙滩甜品项链之类的享受好像也不是那么诱虫了。

飞梭在行星带上空滑出流畅的线条，朝着一颗质量中上姿态稳定表面平坦的行星降落。

忽然控制终端上弹窗一条鲜红色充满整个屏幕的警告，麦克斯看了一眼面色大变，不及和后面坐着的伊莱商量，立即拨通了紧急频道。

“呼叫垣光基地，这里是β355号，我们在珀松行星带遭遇不明幅兽潮，辐射等级为4，预计将在38分钟后与兽潮接触，请求支援。”

“安啦，”对面一个声音懒懒地说，“就是一群漏网之鱼而已，才4的等级，你随便开一发高粒炮吓跑重新起飞不就完啦？”

麦克斯抿了抿嘴，冷静地说：“β355是一架科研运输机，未装备高能粒子炮及其他同等级武器，我也没有精神力操作能力。”

对面愣了一下，诧异地说：“你是那位亚雌研究员？”他态度认真了一些，“你等我想想，你那辆机甲应该能扛得住四级幅兽两小时的常规冲撞，你降落后关闭能源和照明，等待兽潮过去吧。别怕，你精神力波动很低，对幅兽几乎没什么吸引力。”

“克罗莱特阁下也坐在我的飞梭上。”麦克斯干巴巴地说，同时把飞梭的能源关到最低，进入了行星上空的近地轨道环绕飞行。

“……”对面响起一阵碰翻东西的声音，静默了一会儿，才换了一个声音接进来。

“我是托比·金，尤里斯先生，救援组刚刚已经出发，请您保持冷静，按我说的做。”

“我挺冷静的。”麦克斯说，还顺带接着哼了两句小曲。

“现在您需要驾驶飞梭脱离目标行星的引力范围，考虑到您的能源储备情况，我们需要采取引力弹弓方案。现在请将主引擎功率调整至70%，右舷推进器30%持续喷射。”

麦克斯照做。“好了。”

“请注意运动轨迹，切入原目标行星倾角15°椭圆轨道，近地点压至80公里的时候，主引擎切换脉冲模式，0.8秒间隔爆发1.2秒全功率喷射3次。”

麦克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手虚虚地放在操作钮上，耐心地等待着，然后在某个数值变动的时刻猛然按动，完成了这条指令。

“好了，飞梭正在加速离开，预计120秒后脱离引力范围。”

“很好。现在请你在30秒内锁定前方行进方向误差0.5分内的另外一颗硅酸盐行星，系统应该能够自动处理。”

“找到了，已锁定。”

“好的，注意安全，小心不要被陨石击中。”

麦克斯没有再说话，专心驾驶着飞梭。对讲器静默了一会儿，终于在120秒结束后再次传来了声音。

“已脱离风险行星，即将进入新目标的引力场。警报解除，飞梭安全。”

托比·金狠狠松了口气。

“感恩虫神。尤里斯先生，您的飞梭驾驶技术很棒。”

“过奖，你指挥得也很及时。”麦克斯已经彻底放松下来，又抖着腿哼起了歌。

“可以把通讯接到克罗莱特阁下那里吗？”

“没问题。”麦克斯说，切换了通讯频道。

一个低缓的嗓音传了过来。“你好，我是伊莱。”

“阁下日安。很抱歉让您遭遇这样的惊吓，我们会再把那条航线彻底清理一遍的。请问您目前是否一切安好？”

“安好。请放心，我没有被惊吓到。”

谁也不知道暗文明天灾到底何时会发生，探测器一波又一波地派出，返回的结果都不太明确。目前太空军的首要任务还是清理第八星链，完成军事部署。这里原本只是驻军镇守的前沿，只有少量太空兵站而已，现在却很可能会成为主战场的后勤基地，必须要彻底了解和掌控这片空间。三年内他们开采了2颗恒星和8条行星带，将其能量与物质变成了数百座太空岛和上万个兵站。

现在核心指挥部就建在最大的一座太空岛上，这座太空岛质量和首都星相当，上面除了驻军之外也有科研站总部、联盟政府远空办事处、工程部、医疗部等若干机构，还有随第八星链大规模建设开发而搬迁过来的众多工虫，以及被吸引来的星际商虫、采矿者、流浪者、海盗等杂七杂八的很多虫。

可以说，现在这座被命名为“垣光”的太空岛已经是一座成熟的常态驻军管理的行星城市。用麦克斯的话讲，就差搬一座雄保局过来了。

是的，目前伊莱已经不是踏足第八星链的唯一一只雄虫了。随着这里的虫口越来越多，总要能稳定地解决军雌精神力暴动的问题。现在虽然还没有爆发激烈的战争，但在清理星际环境、建设防御链的过程中总要面对数不清的突发状况，比如清理幅兽、救援遇险的工程队、抵御射线暴之类的，相应造成的军雌精神力损耗和熵增问题虽然通过轮换服役解决了大部分，但重要岗位还是需要有雄虫能及时提供安抚才行。

军部和联盟政府用巨额奖金，甚至修改了数条法令，征召了一批雄虫前往第八星链。但因为雄虫的身体和情绪大多比较脆弱，难以在那种环境下长期保持精神平稳，顺利完成安抚任务，目前采取的还是短期轮换服役制度。三年来常驻此地的雄虫仍然只有伊莱一个。

现在整个前线太空军都知道有位雄虫阁下随军三年从未要求过撤离，不需要重兵保护，甚至还能和他的助手一起独立进行星际航行，配合军队完成一些任务，并帮助安抚了许多位突发精神暴动的军雌。

于是伊莱·克罗莱特的名字渐渐为虫所知，军雌们大多称呼他“克罗莱特先生”，有时也会简略成“先生”“阁下”，因为都知道他的性格很好，虽然总是冷淡淡的不苟言笑，却从来没和任何虫发过脾气，相处日久也就不那么小心翼翼地守着礼数。

最开始，大家对他的称呼一般都是，“将军的那位雄主”。

在这里，B级雄虫那点杯水车薪的精神力最多只能解决几名军雌的问题，除此之外一无是处。他们娇贵的身体无法承受暴露在宇宙环境里哪怕十分钟，也驾驶不了任何需要精神力操控的装甲载具。所以和首都星上事事优待尊崇雄虫的风气不同，雄虫在前线毫无疑问地被视作了服务虫或强大的军雌的附属者。

与第八星链的最高军政长官相比，别说一位B级雄虫，就算S级雄虫阁下来了这里，大约也就是相当于一位水平出神入化的军医和一名后勤支援部长的组合体，不可能有盖过赛恩·布拉德的声望地位。

飞梭在硅酸盐行星的表面采集了数吨的氘氚冰块，补充够了能源后再次起飞，离开了珀松行星带，又亚光速航行了四标准时后，与前来救援的舰队会合。歼星舰在前面开路护送，巡弋舰随旁保护，一路无惊无险地回到了垣光城。

飞梭降落，自有托比领着一群军雌和几位实验站工作虫在起降坪等候。实验站的虫率先上前，在麦克斯的指挥下接管了飞梭里采集的样品，托比则邀请伊莱坐上了他开来的飞行器。

“阁下，见到您平安真的是太好了。”托比一边设定路线一边感叹，“我真的无法想象万一您迫降在幅兽潮里会发生什么。将军如果知道非得撕碎了我不可。”

“你可以不用告诉他，本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伊莱说。

托比露出了个神往的表情，然后叹着气摇了摇头。“还是不行，将军把您的安全交给了我，出事了我不能隐瞒他。确实是我没有提前关注您的行程，为您清除航线上的风险，受罚就受罚吧，您会帮我求情的吧？”

“不会。”伊莱回答。

托比僵住，含屈隐忍地望了雄虫一眼，听见对方说：“如果我帮你求情，你会更难过。”

托比想了想，点头认同，又叹了口气：“好吧。”

他很快又放松了下来，笑着问伊莱：“有您亲自去一趟，96号兵站那位少校的突发精神暴动一定顺利解决了吧？”

“解决了。”伊莱说。

“那真是太好了。阁下，有您在真是太好了。”

作为将军的心腹和日常照看伊莱的军雌，有一件事托比其实心中有数，那就是将军这位雄主手里一定有足能自保的底牌。他见过伊莱贴在手环内侧的那枚机甲钥匙，样式非常眼熟。当然他并不知道伊莱能像军雌一样驾驭歼星甲，只以为是将军改装过后能给雄虫应急的秘密武器。

所以今日的险情安然度过之后，托比倒也没有非常后怕。伊莱自始至终从容的神色也让他更确信了这一点。

飞行器行驶了一会儿，操作屏忽然冒出一个弹窗，同一时间前方也有数盏镭射灯快速闪烁起来。

“交通管制？”托比诧异道，操纵飞行器慢慢往地面降落下来。

他打开个虫军用终端，查看了一下最新的内部资讯，忽然惊喜地抬头：“将军回来了。”

因为探测器始终没法得到准确的消息，上个月赛恩终于按捺不住，亲自跃迁去了一趟发现了暗生物活动的那个检测站，看样子终于有了收获。

“咱们等一等吧。”托比先喜上眉梢，然后想到很快就不得不向将军汇报今天的事故，脸又垮了下来。

这一等就是三个标准时。

托比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琢磨烦了开始混不吝地吹起了牛逼，渐渐又不安起来。

他动了动坐得有些僵硬的双腿，悄悄去打量身边伊莱的神色。

如果现在是在首都星，某个雌虫的身份再高，也绝对不会出现因为雌虫要通行，就让雄虫阁下傻坐在飞行器里等待数个小时的情况。如果两只虫的关系是雌侍和雄主，这种事就更加是会被全星网声讨的天方夜谭。

但现在拥有特权的一方是雌虫，被迫忍受特权的变成了雄虫，且一切都发生得无比自然，将军事后可能都不会知道自己雄主在辛苦奔波为他的部下解决精神力问题、并刚从一场航行事故脱险之后，为了给他让路足足排队了三小时。

雄虫阁下看起来非常疲惫，闭着眼睛已经睡着的样子。托比一咬牙，就想直接联络将军试试。

“不用。”伊莱在他按下通讯键之前开口。

托比顿时诧异，对方眼睛都没睁是怎么知道他在干什么的？

他忍着好奇没问，这些年伊莱阁下身上发生过不少让他感觉神奇的细节，都已经块习惯了。

“怪我，想着您不喜欢打扰，没开军部高权限的飞行器出来。您要不然先将就着吃点东西吧，”托比打开飞行器里的储藏箱，“我这里收藏了七种水果口味的营养液，还有三种肉类，您要不要试试？”

伊莱睁开眼，从里面挑了一管柚子味的，撕开包装啜饮起来。

托比稍微松了口气，替将军解释道：“将军如果知道您在这里，一定会立刻发动飞船赶过来的。”

伊莱“嗯”了一声，示意他往前看，托比忙回头，见前面排队等候起飞的飞行器已经点着了引擎，赶紧跟着启动了。

这回路上没有再出什么情况，伊莱顺利回到了指挥部。

他与赛恩在指挥部的休息室大楼里有一间三居室，六百公里外还有个院子。不过为了方便一般倒是在指挥部住的多。托比在楼门前告辞，伊莱回到家中换了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就上床睡觉了。

赛恩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察觉了伊莱在家，并且从昏暗的灯光和细微的呼吸声里知道对方正在睡觉，便把脚步放得极轻，各种设备也都调了静音。

他坐在客厅里用光脑处理起了各种工作消息。他刚降落就直接回了家，还有不少事情需要交待。处理差不多的时候，旁边伊莱的卧室忽然亮起了灯。

赛恩忙关了光脑起身，走进卧室，看见伊莱正从床上撑起来靠在床头。

“雄主，我回来了。”赛恩站在门口朝伊莱含笑俯首。

现在的赛恩脸上再看不出任何一点落魄仓惶的痕迹，S级军雌的恢复力让他即使长期暴露在宇宙射线中，皮肤依然白皙光滑，毫无风霜磨砺之感。他的头发稍微有一些散，带了些桀骜的气质，虽然在俯首行礼，眉宇间的坦然笃定却只会让虫感受到一位上位者的彬彬有礼，绝不会认为他卑躬屈膝。

“过来。”伊莱从床边摸了一副细边眼镜戴上。

他的体质在雄虫里已经极好了，但毕竟不是皮糙肉厚的军雌，宇宙环境下的工作难免会影响到他的健康，虽然有医疗舱及时恢复，但时间久了难免有一些心理上的习惯被改变。比如他不喜欢过于明亮的光线，又总觉得在昏暗的环境里看不清东西，所以干脆给自己弄了一副辅助加强视物的眼镜。

赛恩顺从地走进来，在伊莱的床边蹲下，把脸凑近了对方手边。

伊莱抬手轻轻按住他的额头，细密的精神力涌动而出，在赛恩的精神海游弋一周，抚平了不安的躁动，并滋补了全部的损耗。

他为对方完成了一次A级雄虫才能实现的接触式精神海修复。

赛恩用面颊亲昵而留恋地蹭了蹭他的掌心，抬头笑道：“谢谢雄主，很舒服。”

他毫不掩饰目中的想念与渴盼，笑容天真，像幼虫一样专注地追逐着伊莱的眼光。

伊莱的眼中也流露出一些温暖，往里挪动了一些，示意赛恩坐在他床边。

“怎么样？”伊莱问。

赛恩面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有一点麻烦，但不太着急，晚点我跟您细说。您还要休息一会儿吗？”

“有什么事？”

“军官们有一个聚会，算是个简单的接风，以及，明天就是首都星历的神诞日了，大家都想庆祝一下。不知您有没有兴趣出席。”

关于神诞日为什么是这一天，社会上一直有很多说法。来自虫神的大规模群体安抚现象至今也没有办法拿出科学的解释，且虽有证据表明神具有独立意志，但偏偏除了不靠谱的谣言之外至今并未发现虫神实体的存在，所以这个“神诞日”也很难说到底指的是个什么日子。有虫认为是虫神被孕育出的日子，也有虫认为是指神眷第一次降临，还有虫说是在虫神的引领下虫族度过危难免于文明灭绝的纪念日，总之就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不过反正就是个寓意美好集体庆祝的风俗，倒也没必要追根究底。虫神不允许产生以祂为核心的教派，但挡不住广大虫民自发的信仰，尤其在军中，因为被虫神拯救过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军雌，所以比起雄虫和亚雌崇拜敬仰的态度，基本每一只军雌都是虫神的狂信徒。

在太空军内部，神诞日是个比建军节还要重要的节日，仅次于纪念大灾变后联盟政府建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