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虫族] 第12章 回归

里奥·斯凯恩坐在克罗莱特阁下家的沙发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昔日下属左手拎着四五提蔬菜，右手怀抱着一捧橙红色的莉莉花，肩膀上还扛了一袋花肥，跟在一只亚雌的身后走了进来。

赛恩看见他的时候也愣了一下，扬了扬眉毛，很快恢复了从容。

瓦尔习惯了与赛恩相处，对S级军雌本来已经没有那么惧怕，但看整个虫族最有权势的虫之一，见星网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位上将忽然出现在自己家中，仍然被狠狠吓了一跳，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小心。”赛恩“哗”地展开半边翅翼，从后面扶住了他。

里奥缓缓起身，朝自己的多年老友微笑着打了招呼：“好久不见。”

赛恩嘴角微勾，朝他点了点头，进门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玄关，脱了外衣换了鞋，把蔬菜交给瓦尔拿进厨房，下楼把花肥放在了储藏室，回来扔掉餐桌上花瓶里边缘枯萎的彩色巴珑，换上自己带回来的火尾莉莉，又去接了一壶温水，才坐到了里奥对面。

里奥在他进门后就坐了下来，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做完了这一切，手指在个虫终端侧面无意识地敲打。

“看起来你很适应现在的生活。”他朝赛恩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确实比我想象中要好，”赛恩也笑了，“我原来从没想过，原来生活里除了舰队和未知星系，还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

里奥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对方额角已经变色的虫纹，又叹了口气，苦笑摇头道：“看样子我要白跑一趟了。”

他朝对方笑了笑，真诚地说：“祝你未来生活顺利。”然后就起身往门口走去。

下一刻，里奥猛地停步，霍然转身，望向赛恩震惊至极。

一股熟悉而强大的精神力潮水一般从对方那里发散而出，向他拍击过来，让他在应激之下直接放出了翅翼，掀翻了身后的橱柜。下一瞬，那股精神力绕过他卷向了正在倾倒的柜子，稳稳当当地扶住了那只沉重的桐石柜子，把险些摔得七零八落的瓷器都准确地固定在了原处。

一般而言S级军雌外放的精神力都要经过特殊的信号转换系统兆亿倍地放大，才能操纵笨重的宇航兵器，直接作用于外物则往往拼尽全力也只能抬动一把椅子。有一项S级军雌们之间乐此不疲的活动，就是精神力举重竞赛，看谁能不用辅助设备抬起更重的东西，一般佼佼者也只是能抬动几公斤而已。

这项活动的最高纪录保持者，正是眼前的赛恩·布拉德。

“你居然恢复了全盛时期的实力？”斯凯恩上将诧异地说，“那只B级雄虫真的能给你做精神海修复？”

“将军，请对我的雄主尊重一些。”赛恩沉下脸说。

里奥立刻抬手道歉：“抱歉，我太惊讶了。我实在没有想到克罗莱特阁下有这样出色的本事。”他由衷地感叹：“赛恩，你真的很幸运。”

“确实，我的运气一向很好。”赛恩点头认同。

和星网上所谓的民间技术帝不同，斯凯恩上将比谁都熟悉赛恩的实力与现状。作为实力已经无限逼近于传说中超S级雌虫的存在，赛恩对精神力的控制水平远超普通民众们的想象，像操纵训练机模拟真实机甲之类的事，就算他在强弩之末也能毫不费力地做到，那个视频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而他在从伽马荒星回来之后并没有来得及接受安抚，就因为与自己不可调和的矛盾而离开了军部。B级雄虫已经是他在民间所能找到的最高等级的虫，里奥自然知道他为接近那位克罗莱特阁下很费了一番心思，不惜成为对方的雌奴，但却只以为他在病急乱投医，万没想到他还真的得到了有效的救助。

这让他先是涌起一阵失而复得的欣喜，进而却又很失望。

他手上原本十拿九稳的某个筹码已经不能发挥任何作用了。

两虫对视了一会儿，里奥·斯凯恩忽然说：“回太空军吧。”

他把翅翼收了回来，站直了身体，目光深沉地看向赛恩的眼睛，“没有虫比你更适合远空战场，你生来就属于那里，归宿也应该在那里。”

赛恩沉默片刻，抬眸问道：“我能得到什么？”

里奥再次惊讶地扬了扬眉，摇头笑道：“你居然也有一天会问我这个问题。”

他慢慢走了回来，重新坐在了沙发上，赛恩也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我先前打算为你介绍一位S级雄虫阁下，他承诺可以随时为你解决精神暴动的问题，并且愿意娶你做雌君。现在看来，你已经不需要了。”

雌虫在已经被深度标记过之后，就无法再接受其他雄虫的精神修复了，除非愿意付出精神力降级的代价。所以里奥在一开始看见赛恩的虫纹已经变色后才会那样地失望。

“确实。我的雄主可以为我处理一切精神海的问题。”

他说得非常笃定，里奥也并不怀疑这一点。太空军指挥官可不是空有勇武之力就行的莽夫，只要确认能够利用那只雄虫实现目的，想取得对方的欢心对赛恩来讲不会是一件难事。他又不是没有见过赛恩在那只雄虫面前自愿戴上抑制环的样子。

但这里还有一个没法解决的问题。

“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屈尊做一个B级雄虫的雌侍？”里奥问，“我没有不尊重克罗莱特阁下的意思，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不能接受远程精神安抚会有多麻烦。他难道还能陪你上战场不成？你的精神力远超一般的S级军雌，或许能够找到安全洗去标记的办法？”

他说的是另一种独属于S级雄虫和S级军雌之间的能力，那就是同为这个文明精神力最顶尖的存在，如果他们完成深度标记，则会在彼此之间构成一种能够超越广阔时空的同步纠缠。再经过某种微虫洞技术的传输与放大，就能实现跨越星系的精神安抚，极大地加强了S级军雌的持续作战能力。

“我从前也没有用过那玩意，”赛恩不在意地笑了笑，“难道就比不过约瑟夫·格雷尔？”

约瑟夫·格雷尔是第二太空军的前线指挥官，他出身于贵族，和世交的雄虫从小一起长大，在双双二次进化为S级后缔结了婚姻。只不过他的精神力强度和运用水平都远远不如赛恩，所以才一直没办法压过赛恩的风头。

“另外，我还必须要提醒你一件事，”塞恩收回刚才的笑容，双肘搭在膝盖上前倾身体，非常认真地说，“不要再试图挑拨我和雄主之间的关系。我或许可以容忍你给我带来的那些羞辱，但绝对无法容忍任何虫试图不利于我的雄主。不要用你对付德里克阁下的经验，来揣测我对雄主的忠诚。”

卡伦·德里克是里奥的雄主，里奥曾占据过对方雌君的身份。那是一位A级雄虫，一度对里奥相当迷恋和崇拜，甚至愿意陪伴他一起去荒星出任务。然而就是那次冒险，德里克阁下意外伤了虫纹，精神力跌落到了B级，只能为里奥做安抚，想要修复精神海只能尝试深度标记。然而里奥却并不愿意承担与他终身捆绑的风险，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他，德里克则在与他分开三年之后死于了酗酒。

“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是存在一些分歧，还有商讨的余地，”里奥仍未改笑意，只是稍微有些勉强，避开了对方关于忠诚的说法，挑了另外的字眼回答，“我从来无意羞辱你。”

“还有，”里奥继续说，“我了解并尊重你的想法，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距离第八星链仅有几百光年发现了暗文明的痕迹，我们将前所未有地需要大规模释放禁术和持久作战的能力。”

赛恩立刻也跟着表情严肃起来。

所谓的暗文明是暗物质生物所构成的文明，因为双方连最基本的物质特征都不同，所以完全无法实现交流。这种文明遵循格式塔特征，个体绝对服从于集体意志，或者说根本没有个体与集体之分，每个个体都是组成整体的一部分，本质上其实是同一个生命，依存本能而不断吞噬明物质扩张，是宇宙中最可怕的星系天灾之一。

“好，我会回去继续作战。”赛恩没有再问对方准备开出什么条件招揽，直接给出了肯定回答。

里奥宽慰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抬头看向前方。与此同时赛恩也听见了楼梯上方的动静，立刻起身往楼梯上面走，朝刚推开书房门走出来的伊莱迎去。

“雄主。”赛恩几步跨完了台阶，低头唤了一声，伸手托住了伊莱的手臂。

伊莱穿了一身墨蓝色的衬衣和白色长裤，从楼梯缓缓走了下来，埃蒙德跟在他的身后。斯凯恩上将待他下来之后，也起身表示了尊敬。

“日安，克罗莱特阁下。”上将依照虫族的习俗当先朝伊莱抚胸见礼。

“日安，上将阁下。”伊莱向对方颔首回礼。

他在客厅沙发的主位坐下，抬手请斯凯恩上将入座。埃蒙德上前为两虫分别端上了红茶，赛恩则在伊莱身侧侍立。

斯凯恩上将抬头望了他一眼，和伊莱按虫族权贵们之间的风俗交谈了起来。他其实一直都知道首都星有这么一位生活极其低调，却对军雌抱有很大善意提供过很多帮助的雄虫，只是一直不了解对方居然有跨级安抚S级雌虫的本事。他最初是真打算逼死赛恩灭口，因而对无视他的□□插手庇护了赛恩的这只雄虫充满恨意，但现在，他却不得不拿出最诚恳的态度，满面春风地恭维着对方，感谢对方慷慨地帮助了他的老朋友。

好在应付雄虫这种事情对他来讲实在轻而易举。

里奥声情并茂地讲了半天，伊莱却一直埋头喝着茶默不作声。直到里奥快要说不下去的时候，伊莱才放下骨瓷杯子，淡然开口。

“我可以陪我的雌侍一起去战场。”

两只S级军雌一起震惊至极地看向了他。也包括赛恩，他先前并没有从雄主那里听过这个计划。

里奥怔了一会，木然道：“雄保局不会同意的。”

“上将阁下自有办法，不是吗？”

里奥语塞，没有否认。

他想了一想，看向了赛恩：“这就是你的计划？你同意克罗莱特阁下随你参军？”

“您搞错了一件事，将军，”赛恩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雄主不需要征得我的同意，我完全服从雄主的安排。”

里奥再次语塞。

他几乎以为对方和赛恩刚才一样，是在拿他带雄虫上战场的往事讽刺他，但伊莱的神色非常平静，就像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让他不能不相信，这就是对方的真实态度。

里奥紧皱眉头想了一会儿，肃然说道：“我可以安排，但是，我不能承诺负责您的安全，并且，您也不能干涉任何军务。”

“当然。”伊莱点头。

“我会要求军法司重新核定法案，修改军雌强制服兵役的规则，公开取消对布拉德少将的处理方案并道歉，”里奥索性不再掩饰自己的底牌，一口气说了下去，“我也会去和联盟政府交涉，为退役军雌争取更多福利，削减一部分公关费用放到基层军雌保障上，并加大尖端武器研发的投入。但是我需要克罗莱特阁下再答应我一件事，我需要您帮我在雄盟会牵线，帮我联络斯坦利家族那位新晋的A级雄虫阁下和他的兄长S级雄虫乔治阁下。你们或许知道，现在第一太空军高级将领的处境并不太乐观。”

“可以。”伊莱说。

里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这样也好，原本供应赛恩一虫可能就要占用那位S级雄虫阁下的全部精力，现在赛恩的精神力状态不需要他操心，空出来的资源至少能再供应三位高级将领，若能打通和斯坦利家族那边的关系，那么应该能够让第一太空军恢复往日的荣光。

他从沙发上缓缓站起，微微躬了躬身：“感谢阁下的慷慨。”

伊莱点头：“不客气。”

斯凯恩上将又道谢了一次，露出个疲惫的笑意，向伊莱伸手：“你们或许会认为我是个无耻之徒，我无意否认，在我心里，文明的利益高于一切。希望未来合作愉快。”

伊莱没有起身和他握手，仍旧只是点了点头。

里奥并不在意，雄虫总是矜持傲慢的，克罗莱特阁下已经非常好说话了。

“和您的谈话非常愉快，祝愿您今天一切顺利。”里奥说出了告辞的礼貌语。

伊莱说了声“再会”，等在旁边的埃蒙德就走上前去准备送斯凯恩上将出门。

“等一下，”赛恩忽然开口，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件东西，扔给了里奥。

“别让我再看见这种东西，否则我饶不了你，‘文明的利益高于一切’先生。”

里奥·斯凯恩看着手里那只闪烁着刺眼光辉的超锕抑制环，尴尬地点了点头，把东西揣进了怀里，转身往外走。

待他出门离开之后，赛恩立刻转头望向了伊莱：“雄主，您真的要跟我去战场？”

伊莱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让他坐下，答道：“对。”

赛恩眼中先是爆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惊喜，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跪了下来。

“雄主，战场危险，请您收回成命。斯凯恩上将那边我会再想办法。”

“我能自保。”伊莱说。

赛恩欲言又止，明显不太相信，又不敢反驳。

伊莱只好道：“你应该已经意识到，我的精神力和其他雄虫不太一样。”

赛恩想了想，还是坦诚地回答道：“您运用精神力的技巧确实天下无双，但您可能不太了解，对付暗文明生物随时可能陷入被分散包围只能各自为战的局面，我不敢保证能一直与您保持链接，照应您的安危。”

伊莱把目光看向了稍远一些的地方，出神了很久，终于微微叹气。

他的视线移向蹲跪在他身前的军雌，看着对方的眼睛，用低缓而清楚的声音说：“我可以操控宇航兵器。”

赛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道：“啊？”

伊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赛恩继续茫然了片刻，忽然猛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继而瞠目结舌地看向了自己的雄主。

在他胸前挂着一个洗澡睡觉都不会摘下的楔形吊坠，那是一把歼星甲的钥匙。他确实拥有一台不在编的最先进的星际武器，以引力隐身模式停靠在首都星外的第一星环，随时可以用他戴在胸口的钥匙召唤作战。

而现在，那把除非准确灌入精神力启动，不然就是一块装饰物的钥匙亮起了光。

“天哪，虫神在上，您，您是S级雄虫？”赛恩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外放精神力是S级雄虫的标志，伊莱能隔空启动歼星甲的钥匙，那就不可能不会外放精神力。

但他虫纹的颜色又怎么解释？

伊莱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说我是S级。”

“那您的精神力……”

“虫族对精神力运用的开发，尚不及其潜力的十分之一。我掌握一些不为虫知的特殊技巧又算的了什么。”

赛恩还是很难相信。但他十分明智地没有追问。有些秘密并不是现在的他有资格了解。伊莱在他面前显露自己的能力，只是为了让他放心接受他去战场陪伴，绝对已经对他做出了前所未有的让步，他不能不识好歹。

“如果有必要，我其实也能做到远程支援你。”伊莱继续说。

“我明白了，雄主，”赛恩立刻说，他容色郑重，按着伊莱的膝盖道歉：“是我的错，我不该质疑您的决定，逼迫您向我做出这么多解释，请您宽恕。请您务必不要让任何虫知道您的能力，除非生死危机，您也不要为我使用。您若还有其他精神力方面的技巧，也不需要对我说明，我不会再怀疑您的决策了。”

“我知道，”伊莱很少见地笑了笑，语气柔和地说：“未来我们应该要密切相处很长时间，还要一起应对一些突发情况，有些话提前说开对你我都更负责任。我不太可能对你完全坦诚，但若有必要，我也不介意让你知道一些关于我的隐秘。你想不通的都可以问，只是我未必会说。”

赛恩跟着他一起笑了。“我明白，”他说，“您从最开始就告诉过我，如果不能对您保持坦诚，吃亏的只会是我自己。我会记住您的吩咐。”

伊莱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好。”停了一停，“那么接下来，就请布拉德少将多多关照。”

注：本文科幻相关设定大多参考自魔性沧月的《信息全知者》，除了有神世界观。

漏发了一章，补在这里：

自从那日坦白自己的能力之后，伊莱就再没有掩饰过自己其实并不需要血液媒介，也不需要冥想恢复，就能成功安抚赛恩的事实。

现在他在赛恩心目里就是一位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不能外显出特征，但实际完全可以相当于S级的雄虫。

这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他居然得到了一位有S级实力的雄虫阁下如此厚重的青睐。

第一星环是一座围绕首都星的太空城，是半军用半民用设计，核心结构是能跃迁到外星系的虫洞，第一太空军的驻地就离虫洞不远。

军雌们对布拉德少将的回归表示了空前的热情，纷纷申请休假和调岗来迎接少将的飞船，赛恩甫一露面就被包围了。他们展开翅翼翱翔升空，排着整齐的队列环绕着飞船连续跳了十余支军舞，这是军中表达欢迎与敬意的最高的形式。

赛恩的两位副官，托比·金和迪伦·莫里斯中校往舷梯上迎了过来，笑着朝自己的将军行了抚胸礼。斯凯恩上将在这方面很大方，决定重新用赛恩就把他的亲信旧部全都还给了他，这两位就是他最信任的下属。

“欢迎归来，将军。兄弟们在宴会厅为您准备了一场欢聚，请您随我们来，大家都迫不及待想和您共饮一杯了。”

赛恩含笑答应了他，却没有立刻下来，而是压低了声音说：“帮我拖延一会儿，我需要先去个地方。”

他对上两虫怔愣的神情，想到很快要密切共事，没有必要隐瞒，便挪开了挡住入口的半个身子，示意他们往里面看。

一位浅金短发墨绿虫纹的雄虫阁下安静地靠在座位的椅背上，听见动静睁开了眼睛，朝他们望过来。

两名副官震惊，条件反射就要单膝跪地行礼，被赛恩一把按住了。

“不要声张。”

“是，将军，抱歉……”他们镇静了一下，还是朝里面俯首垂眸，“阁下日安。”

伊莱朝他们淡淡地点了点头。

“雄主，这是我的两名副官，托比与迪伦，这位是我的雄主克罗莱特阁下。”赛恩为他们介绍，随即解释：“我的雄主受军部特聘，即将任职精神力武器装备研究部的特别顾问，将和我们一起去第八星链。”

这个“特别顾问”是斯凯恩上将为了让伊莱这位雄虫阁下能够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前线弄来的身份，毕竟长期驻扎前线的出了作战虫、医疗部门和战地记者之外，就只有尖端武器研究部实验站的工作虫。反正他能以B级雄虫之资成功安抚目前精神力强度首屈一指的布拉德少将，本来就说明伊莱阁下确实在精神力的开发运用上面有着特殊才能，把他放到这个岗位说不定还真能带来一些惊喜。

“啊，是，好的。”两名副官磕磕巴巴地回答。

他们显然都密切关注了先前星网上关于自家将军的那些舆论风云，也都在第一时间从将军那里得到了解释。在他们心里不管星网上的消息有几分真假，总归是非常确定这位雄虫就是得到了将军正儿八经的尊重与服从的雄主，并不是拿来掩虫耳目的借口，而是当真能够在很大程度上支配将军生死的阁下，突然见面一时间都有点手足无措。

“帮我拖一会，我先送雄主过去研究部，稍后直接在宴会厅碰面。”赛恩吩咐。

托比与迪伦连忙答应了，下来高声朝群虫喊了几句话，说将军要护送一位新到任的专家去休息，请诸位稍候什么的，飞船就启动了低速巡航，朝不远处飞去。

赛恩坐回了伊莱对面，探身和伊莱说话：“研究部的值班名单和平面图已经发给了您，您到了之后不必和他们应酬，直接去休息就好。”他满怀歉意地说：“我们要在星环城休整三日出发去第八星链，这三日我有一些工作，没法陪伴您，请您宽恕。您有任何需求都请务必在第一时间联系我，我会全天候响应您的吩咐。”

伊莱微微皱眉，说：“如果我来这里是在给你增加麻烦，那么就没有必要了。我说过我可以远程为你做安抚。”

赛恩愣了一下，顿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心态有一点不对劲。他垂下眼睛调整了几次呼吸，然后平稳开口：“是，我明白了，感谢您提醒。我会让研究部给您配备助手，并把托比的联络方式给您。当然，我的紧急联络途径一直都会对您保持开放。”

伊莱点头认可。飞船很快降落在研究部的仿真草坪上，两名得到了消息的工作虫走了上来，朝布拉德少将行了个礼，就热情地与伊莱寒暄起来。

与刚才两名军雌校官的慌张惶恐不同，研究部对克罗莱特雄虫阁下的到来表现得淡定多了，只在礼节性的尊敬之外多了一些亲近。这里的工作虫很多是亚雌里面的佼佼者，没有军雌对待雄虫那种密切依赖又被迫屈尊的复杂心态。而且精神力理论研究领域的很多大佬本来就是雄虫，日常也有很多交流合作，他们早就习惯了接待高等级雄虫阁下。

他们对克罗莱特阁下的看重更多是出于听说这位阁下主动要求去前线实验站参与研究，不能不让虫肃然起敬。那里因为能拿到太空战的第一手数据，一向是很多下游研究的命脉，但对于无法驾驶机甲的亚雌和雄虫而言实在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很少有雄虫会愿意去。何况实验站的主要任务是采集数据，并不是个能发表论文出成果的地方，工作还大多因为涉及军事机密不能公开，无法赚取任何学术声望，更加不可能有雄虫愿意长期驻守。

负责接待的两只工作虫在研究部大门外的一座雕塑前站定，对着伊莱赞叹道：“多么美的建筑，让虫想起传说中织轨座爆发后的星云旋流，不是吗？”

那是一座等离子体星环阵列，三层光环比邻悬浮在环形基座上，外层红环随磁场脉动，中层蓝白光斑模拟星云湍流，内层纹路以某种神秘的节律明暗交替。

伊莱微笑道：“确实印象非常深刻。”

他在门前负手站立，望向走出来迎接他的两位一老一少的研究员。

那名发色深灰掺白的老研究员神情严肃，白大褂的领子之上有一枚黄色虫纹在颈侧，显示他是一位C级雄虫。年轻的那位则是个明亮活泼的亚雌，遥遥看见伊莱就立刻挥手打招呼：“伊莱阁下，您好呀！”

他越过他的前辈快速走上来弯腰行了个礼，“我叫麦克斯，非常荣幸见到您。”又回身给伊莱介绍：“这位是古铁雷斯博士。”

那位博士紧锁着眉头走过来，忽然开口说：“泽尔文黑洞的质量和角动量分别是多少？”

“3.8万倍标准恒星质量，自旋0.65。”伊莱不假思索地回答。

“费多拉星系恒星风暴的发生频率是多少，平均辐射的强度又是多少？”

“每恒星年大约120次，强度几百到上千兆。”

“小行星带的范围和密度呢？”

“从卡塔那到费多拉星系约九千六百个天文单位不均匀分布。”伊莱懒懒地说。

“所以您完全清楚您即将面对的宇宙环境所存在的风险？”

伊莱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只是笑了笑。

古铁雷斯博士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朝伊莱行了个郑重的抚胸礼：“抱歉，我原本以为您是那种仗着身份任性妄为，想要哗众取宠的雄虫。我为先前对您的误解道歉。”

伊莱仍旧没在意，宽容地一笑。

“但我认为您还是不应该来这里，”博士继续说，“虽然很多专家都声称亲身体验一手数据环境很有必要，但你我都应该清楚那只不过是一种虚伪的政治正确。您并没有非要完成不可的学术任务，甚至都没有这个行业的教育背景，您的选择完全不符合您的利益。”

“我知道。”伊莱说，并没做任何解释。

古铁雷斯博士点了点头，朝伊莱伸出了手：“那么，欢迎您的到来，克罗莱特阁下。”

伊莱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和他握了握。旁边自从博士开口就紧张得脊背耸起的麦克斯这才舒展了肩膀，恢复了满眼的笑意。

他来自虫族的一个千年世家，雄父和雌父都是S级，有一个S级雄虫和三个S级军雌哥哥，所以虽然是一只亚雌，和两只雄虫阁下站在一起却并不怎么怯场，只是本能地害怕自己的老师而已。

一行虫走进了研究所。古铁雷斯博士简单问候了几句就告辞去忙工作了，留下学生麦克斯招待。麦克斯非常殷勤地陪着伊莱参观了一遍研究所，重点介绍了几项精神力运用研究的突破性成果。

伊莱停在一处看起来非常普通的上方挂着金属头盔的营养仓跟前，顺着与头盔相连的线路抬头看向后面那台巨大的仪器，轻声问道：“这就是精神力共振平台的初代机？”

麦克斯愣了一下，笑道：“是的，这就是第二太空军目前所倚仗的那台机器的原型。很少有虫知道这项成果最初其实来自我们这里，那时两支军队还共用一个研究部的。”

他笑容有些勉强，轻轻拽了拽伊莱的袖子想要快速离开这里。

“不错的研究。”伊莱夸赞了一句，又回头看了那机器一眼，跟着麦克斯走开了。

刚刚一直谈笑风生的麦克斯沉默着走了一段，忽然说：“阁下，请恕我冒昧，我建议您不要再说刚才那样的话，可能会对您不利。”

伊莱抬了抬眉，做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两位太空军上将间的关系一年比一年紧张，前阵子险些发生内战，这在军部应该不是什么隐秘。您即将加入的实验站位于第一太空军的控制之下，我听说那位新近回归的少将是斯凯恩将军的头等心腹，当年曾公开激烈地反对过共振平台的开发。您虽然身份尊贵，第一太空军在理论上有义务保障您在实验站的安全，但那里毕竟没有雄保局或联盟政府办事处，完全是布拉德少将说了算，咱们多少还是得顾及一下他的态度。”

伊莱不置可否，却问：“‘咱们’？”

“哦，我还没有和您说吗？”麦克斯尴尬地挠了挠头，陪笑道：“我老师说我的论文卡在了一个关键数据上，想要按时毕业就得去前线实验站待上几个月，我的实验并不复杂，架好仪器等着就行了，正好您要去，所里就安排我做您的助手，协助您完成工作。”

他换成立正站姿，朝伊莱低头郑重道：“阁下，请多关照。”

伊莱点了点头，主动向他伸出了手，麦克斯连忙双手握住，表情有些受宠若惊。

“那么，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伊莱收回手，抬眼看向自己的助手，“伊莱·克罗莱特，布拉德少将的雄主。”

麦克斯瞪圆了眼睛，张着嘴呆滞片刻，抬手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原来是这样，我没想到您居然有这样重要的身份。抱歉，请您忘记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吧。”

“我以为我和赛恩的关系并不是什么秘密。”伊莱说。

“是我的问题，”麦克斯立即道歉，“星网上爆料的那条视频一看就是有心虫精心剪辑过，引导舆论的手法也不陌生，我们很多虫都以为那只是个别有用心的谎言，没有怎么关注后续，您又并没在那两条视频里露过脸……我看到您姓氏的时候只是觉得有点眼熟，并没往这方面想。”

他又说了声“抱歉”，然后眼睛亮闪闪极为兴奋地说：“所以，那个爆料者说的是真的？您真的娶了布拉德少将，还敢……”他比了个和下杀手类似的手势，“那样对他，还能拥有少将阁下的忠诚维护？”

同一时间，第一太空军的宴会厅，中层军官们看着自家将军已经变色的虫纹，纷纷陷入了沉默。

和冒冒失失的麦克斯不同，这里绝大部分虫都完全了解赛恩的婚姻状况和先前的境遇，所以在发现他被深度标记之后立刻生出了和先前斯凯恩上将一样的想法。欢乐的气氛霎时就低落了下去，赛恩的亲信们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等到正式开战，赛恩的雄主能给他做精神海修复使他恢复全盛状态这件事根本就瞒不了，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但此事关涉伊莱的重要隐秘，这里毕竟虫多口杂，无法控制消息传播，所以赛恩并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等到达第八星链再让有必要知情的虫了解也不迟。

他朝众虫举了举杯，从容地微笑道：“不打算祝贺我新婚，祝福我与雄主百年好合吗？”

军雌们忙一起举杯敬酒饮尽，纷纷送上祝福的俏皮话，表情却有些勉强。

他们都很感激那位雄虫阁下替将军解了燃眉之急，并在将军遭受政治迫害的时候不顾自身风险提供了庇护，也清楚将军对自家雄主的重视。但有些事情毕竟是无法跨越过去的现实。

何况那位阁下也未见得真像将军所描述的那样对将军极尽慷慨包容，最简单的，他们将军现在的身份仍然只是一名B级雄虫的雌侍，哪怕他即将得回全部的荣誉和地位再次身担要职，这一点也并无改变。明明将军做那位阁下的雌君都绰绰有余。

赛恩一眼望去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笑了笑不再多话，转而询问起了太空军内部的一些近况。

他特意打听了一下第二太空军近期在做什么，听说费尔德上将打算全面更新一下精神力共振平台，往里添加更多功能，研究正到了紧要关头，暂且没精力与斯凯恩争斗，先是皱了下眉，然后又放松。

无论如何，文明即将面临重大威胁，两军能暂时放下芥蒂减少内耗就是好事，不管原因是什么，安稳一时算一时吧。他现在有伊莱的支持，不会再受后方安抚配额供应的制约，只要前线兵力到手，无所谓那些政客怎么闹腾。

想到这里赛恩不禁出神，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在心里想念他的雄主，虽然才刚刚分开片刻。而且并不是出于关心，就单纯非常想要那只虫在自己身边。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他分明已经回到了自己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环境，却莫名觉得不太适应，眼前都是曾经同生共死的战友，他仍旧可以沉浸到他们的气氛中，却在欢笑的同时生出了一种细微而悠长的孤独。

赛恩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现在空荡荡的，他在出发前态度坚决地请伊莱收下了那台机甲的钥匙，无虫会相信他的雄主有遥控机甲的能力，把这样一个出其不意的大杀器握在手里，他才能放心离开伊莱身边去做事。

现在空了一块的好像不只是曾经悬挂钥匙的地方。

三日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第四日清晨，布拉德少将带领他的作战部一起穿越虫洞，前往第八星链，两名研究员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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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