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痴情司 第18章 第十四回

屋里看管炭炉的丫鬟，更是个个着了夏天的薄衫，任谁看见也想不到此时尚在严冬。

方老夫人揭开床帏前挂的厚帘子，只见床上丝棉被子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双眼紧闭，鼻息微弱，整个脸泛着青紫气。方老夫人摸他额头，在这炎热的房间里，婴儿的温度却仍嫌凉。

“他本就是早产，生下来时倒也哭了一声儿，之后就这么半睡半醒的。醒着时，每吃一口乳汁，便吐出半口来，这都还算好的，更有多时，连半口都吃不下。”王妃忍不住，又低低泣了起来，“自我嫁进王府，阖府上下都对我极是尊敬，宫里的太皇太后也疼我，王爷与我更是相敬如宾。就说四年前那次小产，因着子嗣为重，我提出要给王爷纳个侧妃，再聘几房贵重的姨娘来，王爷都没答应。只称他身份还不够贵重，有没有子嗣不影响定国安邦。”

方老太太听到此处皱了皱眉，想这位孙女婿是新帝的亲叔叔，连太皇太后都十分倚重的摄政王爷，这样的身份还不够贵重？更贵重的也只有皇帝了……如此说话实在是不当，想来是为了安慰难过的孙女，故意这样自贬。

王妃不知道她祖母在想什么，仍旧哭着说道：“王爷忙着辅佐年幼的皇帝，已是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我就盼着能宽慰他些。如今好不容易生了个哥儿，指望着能给王爷继承香火，才一个月大……就……就这情形……都是我不好……”

方老太太心疼她孙女儿，安慰道：“你万不要这么想，七个月就生的孩子，先天就弱原是这样的。可瞧了御医没有？”

谨王妃点头，“瞧了，太医院里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都来瞧过，都说若能熬过这个冬天，就无碍了。只是哥儿太小，尚不能服药，也就没有开过什么方子。”

方老夫人道：“你看，只需熬过冬天，这就有个盼头。仔细些照料着，未必就不能长久。依我看呐，这孩子甚有仙缘，老天爷会保佑他平安长大的。”

王妃知道这话是安慰她的，但也期盼着祖母的话能实现，毕竟方老夫人已经是娘家里最年长的人，福寿双全的老人家说的话，想来是能应验的。

方老夫人又问：“可取了名字？”

“取了，单名一个宇字，气宇轩昂的宇。”

“秦宇，是个好名字。”方老太太微微思索，“但这孩子身体实在太弱，怕是经不起这么如此贵重的名字。”

王妃心里头更急，“那祖母说怎么好？”

方老夫人道：“这孩子样貌得像你，肯定是不用愁的，家里又如此富贵显荣，若是正常养着，保不齐阎王爷都会嫉妒他，把他早收了去。依我看啊，把他权且当个姐儿养吧，到十五岁女孩儿该及笄时，再让他换回男装。如此委屈几年，唬弄过阎王爷，就压住了他的寿。”

王妃点头，深以为然。

“至于这名字，已经起好了，倒也不用再改，只需在这宇后面加上个儿字，听着便像个女孩儿家的名字了。”

当夜，王妃就与谨王爷商量了此事，第二日就进宫回禀过太皇太后，将儿子的名字正式改作秦宇儿。又颁下规矩，阖府上下不论高低贵贱，丫鬟奴仆一律可直呼秦宇儿的名字，只在外仍需尊称一声小王爷。更因着先帝才过世不到半年，要守国丧，不得开怀宴客，便连孩子满月和百天的酒席一并省了。

如此挨过冬日，打春时节，嫩枝发芽，秦宇儿的身子也一日好过一日，虽仍旧病弱，药不离身，但谨王爷和王妃已经十分欣慰。

如此过去十四年。

话说有一日，一位姓邹，名运的监生，和另外两位同在国子监的砚席，一起游览热闹繁华的京都夜市。

他的这两位同窗，都是世家子弟，而邹运呢，是由小地方官员举荐上来的贡监生，衣着寒酸，没见过什么世面。偏偏国子监里的从博士，助教到直讲，都对他的文章赞不绝口。这两位世家子弟由此对这个邹运看着很不顺眼，今日故意带他出来，其实安排好了人手，抬了屎尿等脏秽物，想寻他的乐子瞧。

邹运刚到京都不久，见什么都觉新奇，看什么都要停不下来看个仔细，嘴里赞不绝口，落在别人眼中就是一个土字。他的两位同窗跟在他后面，脸上都是鄙视和讥笑，就等着把他带到某处没亮的地方，黑灯瞎火地好好整治一番。

“啊呀呀，天子脚下还有这种天仙下凡的小姐，邹某算是长见识了！”邹运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两位同窗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向他目光之处看去，只见一位身材高挑的小姐，梳着双螺髻，攒了一枝海棠花，脖子上挂了个金的璎珞圈，穿着绣了蝶恋花的粉色罗衫，面容似二月桃花，眼睛更是顾盼生情。

只见她嫣然一笑，竟然跨步进了春满楼，正是青楼。邹运心里大为惋惜，扼腕不止，可怜这绝代佳人，竟然陷入泥潭。

二位同窗对视一眼，其中一位说道：“邹兄若实在不忍，我借你一二千银子，你去赎了她出来，你二位结为连理，岂不甚好。”

另一位更加添油加醋，“如此佳人才堪陪邹兄的才学，正好邹兄尚未结亲，可见冥冥中上天早已安排，姻缘二字妙不可言啊。”

邹运心里惦记这美貌姑娘，觉得他二人说的有理，客气了一番，便向他二人深深作揖，也向青楼走去。

等他走远了，这两位同窗早已笑作一团。“哈哈，他看上谁家女儿不好，偏偏瞅准了那顽劣祖宗！这下不用你我给他使绊子了，他自己就会倒大霉了，真好，真好！”

“也亏得他来了京城这些天，每日只知念书做学问，竟连这人都不识得，此次也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老虎屁股摸不得。哈哈哈哈~”

二人如此笑了一会儿子，就不再管邹运如何了，吩咐小厮把先前的安排都撤了，就各自回家去了。

这邹运刚迈入春满楼，就有老鸨子迎了上来嘘寒问暖，他因没进过这等风月之地，只能红着脸尴尬地作揖，嗫嗫地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老鸨心里明镜似的，这书生怕是个雏儿，头一遭来，面上过不去，便不再逼问他，放他四处自行看。

邹运四下一打量，走上楼梯，眼尖地在二楼看见那个粉衣姑娘，正和其他几位姑娘围成一桌坐着吃酒。几个女子说说笑笑，很是欢乐，看桌上并无男客，邹运这才大着胆子上前。他也不含蓄，深吸了一口气，直接作了个深揖，就说道：“姑娘如此冰清玉洁的资质，落入欢场沦为玩物实在是太不爱惜自己了！”这个邹运虽然有满肚子的学问，同时也有呆气，平日里因为说话直来直去，得罪了不少人。今晚更是在青楼里，两句不得体的话便将听见的姑娘都给得罪了。

一个披着绿色薄纱，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姑娘不高兴地说道：“放你娘的屁，我在这里干什么营生也碍着你这穷书生的事儿了？嫌我们是玩物，也要看你有没有资格玩！”

旁边另一个也接腔道：“就是，怎么只有他”，她朝着粉衫姑娘一努下巴，“冰清玉洁了，我们就脏？既然我们脏了，你又何必进来！”

几位姑娘你一句我一句的骂了起来，直臊的邹运也老大的没意思，又因她们穿的太暴露无法直视，只敢瞪着地面闷不吭声。

粉衫姑娘侧着头，奇怪地打量了这人一会儿，“你为什么走进来说这些话？”姑娘们见她说话，便不再骂了，只无声地丢了几个白眼过去。

这邹运心里奇怪，这姑娘如此花容月貌，怎得一开口声音如此粗哑，倒像是男子，还是变声时的粗哑嗓音。奇怪归奇怪，他仍旧老老实实地，从怎么看到她惊为天人，又在别人的鼓动下想进来给他赎身，好结成连理成就一段佳话的事儿说了。

邹运讲完，桌上的姑娘早已笑作一团，有几个笑得直不起腰，有一个拍着桌子大笑，直把酒杯都碰翻了，撒了一裙子的酒水。而粉衫姑娘早已气得脸通红，站起来一激动，就想把桌子掀了，奈何力气太小，桌子纹丝不动。她只得改为拽桌布泄愤，可也只是让桌子上又倒了几个酒杯。

几个姑娘站起来，躲着从桌子上流下来的美酒，其中一个更是拍着粉衫姑娘，调笑道：“你个冰清玉洁的人儿，怎么能掀桌子呢~”

于是几个姑娘笑得更欢。因着出了响动，从旁边迅速走来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穿的都是锦缎，腰间别着长刀，齐齐躬身：“小王爷。”

邹运惊讶不已，嘴巴都长大了，这个女子，别人叫他小王爷？？！！

这位粉衣服的美丽姑娘，正是自小被当作女孩儿养大的谨王世子秦宇儿。秦宇儿不耐烦地扯了扯头上的穗子，招招手让侍卫们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