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灵宴 第16章 别经年重逢 愿抵命相送

“我还想通过你找到父母，结果你没查到。”

镜知茗扯了几下嘴角，说道：“你以为我是放高利贷的么？你没有钱还，我就立马能找着你父母？”

叶荼刚要接话，手环突然亮起，并响起提示音：“紧急团体任务！请立即解救火车及铁轨上的全部人质！”他惊愕望向车窗外。

盘山公路的远处，一火车正飞驰而过，发出刺耳的鸣笛“嘟”音，仿佛是热水烧开，水壶内沸腾跳将起来，然而远山似乎重叠压在上面，水壶难以承受重压，将要“轰”一声爆炸了。

叶荼道：“我要下车。”

车停了。

叶荼脚步无影，一阵风似的踩叠空空间去追火车，同时在车身上叠加空间重量，增大摩擦力，使火车减速。

人腿跑不过轮子，他只得把叠空空间在脚下垒叠，身形一闪，瞬间把自己送上足够的高度，再在脚底与火车间搭建无形的滑梯，掏出一本砖头厚的“五十年高考三十年模拟”，垫在屁股下，顺滑过去。

这时来电显示，他接起通话：“李星璇，我在做任务，有事之后说。”

“我们是一个任务，你在哪儿？”

叶荼在风中凌乱，轻描淡写道：“我在追火车，快追上了。你在哪儿？”

“我和门束在救援机上，快赶到了，许孟宵二十分钟内赶到。”那头急促提醒：“你千万不要开异能把人质传送离开，他们身上绑了特殊的炸弹，一旦位置改变，炸弹就会炸。”

“明白。”

那边问道：“不对啊，火车那么快，你是怎么追的啊？”

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滑梯打滑，叶荼不得不把两脚撑在滑梯两侧稳住身体，避免坐不稳甩出去摔成阿三飞饼。

正因鞋子摩擦滑梯，发出“滋滋”的音，盖住了电话的声音，他说：“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那头李星璇听到这滋啦的噪音，脑海早生成一幅铁钩挂火车，人在地上拖的“铁砂脚旱地滑冰”图，心里不禁对叶荼肃然起敬。说：

“等这次任务结束，回去给你配车。”末了补充一句，“不要钱。”

叶荼应声好，挂断电话。他忽闻一股焦味，下意识看垫坐的书，毫发无损，才要放心，脚板一热，原来是他的鞋底燃起来，鞋头烧尖了。雨丝飘飘，他自语：

“就让这大雨全都落下，把火浇灭，顺便让我看不见我鞋上的挣扎。”

不消片刻，他穿着性感黑底尖头焦鞋跳进车厢，踩叠空立在昏倒的人上方，扫视一圈。目及之处，所有乘客从座位溜下，歪倒在地，面部呈现不正常的灰色，眼下都有黑淤。

叶荼皱眉道：“这状态，怎么跟吸了瘾品一样？”收回目光，不耽搁时间，风驰电掣开消空异能消除人身上的炸弹。

他一节节车厢疾奔，思忖道：“铁轨上还绑有人质，我得去驾驶室停住火车。”想着，破入驾驶室，辨认片刻找到制动阀。

叶荼手刚碰上制动阀，手柄就断了。他心里闪过无数个问号：“碰瓷？碰我身上来了？”

与此同时，头顶广播蓦地响起：“我真服了，你是菜鸡么？到个驾驶室这么慢。”

叶荼凝神细听，不动神色挪移视线。他感觉，声音不只是从广播里传出来的，好像，在他背后。

“菜鸡，听着，我就是绑了全车的人。车上的制动系统被我弄坏了，你休想让火车停下来。”

叶荼控制音量试探说：“讲重点。”那人当真回应了：“铁轨道岔区，基本轨上绑了100个人，侧向轨上绑了10个人，我要你选，碾死十个还是碾死一百个。”

叶荼睃眼身旁道：“我边上有个杆子，是你做的装置？拉下它就能让火车变轨？”

“这不明摆着？你拉下杆子，变轨压死十个，不拉杆子压死一百个。快选快选，别磨叽。”

叶荼瞟了眼斜后方，那里貌似有个藏人的夹层。这驾驶室的广播只单向广播，能听声不能传音，然而他方才的回答，广播里的人都回应了。

广播催促道：“发什么呆？选一下为难死你了么？”

叶荼笑了一声，反问道：“你不觉得，你自己设计的这个‘电车难题’，不够完美么？一点意思没有。”

“啥意思？”

叶荼笑然：“无论拉杆还是不拉杆，都无法完整轧死所有人。你既然绑了110个，那为什么不全轧死？”顿了顿，张开两手。

他收拢左掌道：“先不拉杆，让火车轧死基本轨的100人。”

叶荼注视右掌，仿佛手心真站了十个人。他微笑：“我再开异能凭空造一条轨，引火车转向，轧死另一条轨上的10人。这样——”

叶荼右手包紧左拳，发出“砰”的拍声。

“一个都跑不了。”

广播大为震惊：“卧槽，你小子竟然和我坏得不相上下。”

叶荼笑了笑：“逗你的。”

广播登时骂道：“我去你大爷的，老子等你选完，立刻把你揍成猪头！敢骗我，我找人弄你，不对，我自己弄死你。”

叶荼看眼手环时间，淡淡道：“其实还有一种解题思路：那就是，让火车停下来。”掉过身，直面藏人的夹层。“我不用选。”

下一秒，“滋！”一下，火车像给什么拉住了，摩擦铁轨发出巨响，车身摇晃数下，终是停住。

躲藏的人一脚踹开夹层，气道：“靠，你少狂！”一举手上的遥控器，威胁道：“只要我按下按钮，车上的人都得……”话说一半，遥控器凭空消失了。

那人一惊。

叶荼开口：“你没有谈判的筹码了。我给你两个选择，主动认降，或者被我揍一顿被迫认降。”

“认你大爷，滚远点你！”那人掏出一颗烟雾弹扔了就跑，驾驶室瞬间烟雾缭绕，模糊视野。

叶荼略一顿，随即紧追不舍，雾中见影，二话不说冲拳，然给温暖的手掌握住了，是许孟宵。

“你还好么？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叶荼抬头一愣，忍不住目光多停了一会儿。“你怎么瘦了？鼻梁上，怎么还有一道疤？”

他问出来自觉奇怪，这关他什么事？

许孟宵说：“前几天生病，食欲不振，饭吃少了；疤是不小心划到的。”岔开话：“支援的人马上到。”

叶荼点头道：“车上的炸弹我全清理了，我的体力要留着对付敌人，不能再消耗开传送异能。你们赶紧转移人质。”说着，破窗而出，手攀住巨型藤蔓上到车顶。

敌人坐车顶吃什么，见叶荼追来，连忙咽下嘴里的糖，骂道：“没完没了是么？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我是你老子么？小子找老子。”

叶荼眸光一凛，不发一言，抄起铁棒“龙蛇疾走”上前。半小时后，他半蹲身，揪住半脸血的人的头发，迫使其抬头，耐心地问：“谁是老子？”

“你，你是。”

“那，”叶荼笑问，“谁是牛皮糖？”

“我……我是。”

“咚”的一声，叶荼忽地松开手，那人的头就重重撞地，黑色的耳钉也摔落一个。

此时手环来电，是李星璇打的：“叶荼，人质已经被安全转移，任务完成了。你看见斜上方的救援机没？我们坐这个回……”

突然切到纪凌澜的声音：“我在火车上闻到很浓的火药味，起先以为是人质身上所绑炸弹的残留，细想才发觉是火车车厢里也有炸弹！”李星璇紧跟焦灼喊：“你和许孟宵快上救援机。”

叶荼道：“你和纪凌澜放心，我已经制服敌人了，谅他也抽不开身去引爆炸弹。”

那人听到“纪凌澜”的名字，摸找耳钉的手一顿。他的黑眼睛虚看空中，似是黑夜也吸到眼珠里了，双眸愣愣的，喃喃：“纪，凌，澜么。”

叶荼挂断通话，不知何时趴着的人已经背上了喷气背包。他不禁道：“你身手够敏捷的，没几秒，就准备好逃了。”

那人问：“纪凌澜，是笑起来，有兔子牙的么？”

叶荼眉梢一挑，道：“怎么，你跟他有仇？想单独炸死他？”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径自冲救援机喊道：“纪凌澜！笨兔子！”

机上的纪凌澜听到声音，像是魇住了，两眼直直的停了数秒，随后疯了似的要往机下跳，叫道：“沐胥！沐胥！是我是我！”

李星璇看他发疯一样，没见过这阵仗，生怕他跳下去摔死，于是劈手把人砸晕拖到一边。

车顶，沐胥掏出什么朝机翼一打，那救援机受损，便自动开启保护模式向远处飞走。

叶荼问：“你认得纪凌澜？”

“不关你事。”沐胥道，“你们来救援的人最好赶紧撤走。今天，我一定要炸死这车上的所有人。”

叶荼眸光转了转，这人还不晓得人质被救走了。他说：“撤走？不行，我得抓你。”

沐胥冷眼端详他，摁下背包按钮，说：“你自己找死，变成阿飘也别找我。反正你赶上凑的，跟我没关系。”话落起飞。

“你跑得掉么？”

叶荼身后响起一道音。同一时刻，数条藤蔓“簌簌”延展，把沐胥绞缠五花大绑固在车顶，背包也磕碰熄了火。

“靠！你们二打一。”

叶荼问声旋过脸去看，正好和许孟宵对上视线。许孟宵笑语：“我就在这，有需要就叫我。”

叶荼应好，对向沐胥道：“关掉爆炸的装置，否则你自己也会葬身火海。”

沐胥突然大笑起来：“哈哈，我造的炸弹，怎么会让它炸到我呢？”

叶荼顿感不妙，只见这人在手被绑住的情况下，不知从哪爆发出的力量，竟生生将手腕关节扯脱位，狠命去碰耳垂上的耳钉。

叶荼顿悟，耳钉就是启动炸弹的装置！他连道：“消空，”却打了个哈欠。

好困啊。

他踉跄几步。

许孟宵要来扶，问：“叶荼，你怎么……！”他瞳孔骤然一缩。

叶荼直直坠下火车。

“叶荼！”他跳下去去抓叶荼的手，同一刻，爆炸声和热浪笼罩掀过来，搂头盖顶，炎火燎天。

“轰嗡——砰！”

许孟宵后背被铁皮打中，血肉横飞，霎时有血从嘴角涌出。他抓住叶荼的手，揽进怀里护住，道：“别怕。”

无数凌空生长的植物交织成网，密实成墙，在他们身后抵挡爆炸的冲击和飞溅的金属。

许孟宵在失去意识前，翻转身体，落到地面。

雨越下越大，天像一张漆黑的大脸，雷电拚撞碰隆！青、紫、白，将大脸劈得四分五裂。沐胥因此看清了躺在溪边的人。

他慢悠悠往嘴里塞颗糖，抽出刀，走过去，一路，泡水的鞋子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沐胥嗤笑：“不是挺狂么？不是挺拽么？到头来还不是像死狗一样躺在这儿？”只手撩下湿发，“你们打乱了我的计划，上赶着找死，那我也没办法。”

轰隆！

又一道响雷。

沐胥弯身瞅瞅叶荼的脸，决定道：“在你脸上刻只王八，看你长不长记性。”

他握刀一送，泛闪冷光的刀尖骤然对准向下刺，然而“卜”一声割破血肉的轻响，刀身被一只手死死攥握，竟不能动一分一毫。

鲜血顺刀往下淌。

“别碰他……”

许孟宵竭力睁开眼，猛地甩开刀。刀在空中打旋，“铿”一声撞上石头，雨水淋上，淅淅漓漓淡腥的雨。

沐胥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破土的藤蔓先刷！刷！刷！烈抽他几鞭。他慌忙躲闪，不料左脚绊右脚，咕咚！水花四溅，倒摔进溪。

“叶荼，”许孟宵用发颤的手背，不停擦拭滴落到叶荼脸上的血。“你爱干净的，我把你，弄……脏了。对不起……”

又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映照出他身侧一片深色滩石，那是被他身上巨大创口涌出的血染深的，这殷红凝深的血，任雨水怎么冲也冲不完。

沐胥骂骂咧咧爬上岸：“他大爷的！他祖宗的！他全家十八代的！”拖着灌满水的鞋，啪嗒啪嗒，每走一步，衣服就漏一滩水。

沐胥再一看，更气了：“狗日的，给爷爷出来！”他原本要刻王八的人，居然跟缩头乌龟似的，被层层藤蔓包了起来。

沐胥狠狠踹藤蔓几脚，发现给对方造成零个伤害，气得把鞋都甩飞了。好死不死，他又接到一个火上浇油的电话：“老大，我们‘骁墨无土帮’的基地被炸了。”

沐胥一震：“什么？”

那头热心释明：“简单讲，我们要被一窝端了。”

沐胥大骂：“你脑袋长屁股上了？老子是让你解释基地被炸的后果么？老子是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恨不得隔空捅手下两刀。

“不好讲，就一女卧底干翻弟兄们了；弟兄们都被捉了，我也凶多吉少。老大，我们墨无土帮今天算完了，你别回来了，多保重啊老大。”

电话“嘟”一声挂断。

沐胥怒从心中起，力从手上生，抡臂把手机摔向地面。力道之大，甚至让手机在地上弹了下才机粉卡碎，最终报废。

“气死了！”他捡起地上的刀子，一步步，向另一个死尸一样的人过去。

骁沐胥扫眼许孟宵身旁的汩汩血水，哼笑道：“你流这么多血，估摸也活不了。老子心善，送你最后一程。”倏地挥刀。

“得哒——”上膛声响。

手起刀未落，他太阳穴霎时被冰冷的枪抵住，瞬间起了一身冷汗。

李星璇冷冷道：“敢动，就死。”

停滞在半空的刀尖闪着寒光，像推入血管的针头。病房里，叶荼打针的手蜷了几下。他睁开眼坐起身。

一旁的李星璇立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给你检查，说你什么事也没有，但我怎么推你你都不醒。”

叶荼靠在床头，见他有黑眼圈，寻思着应该没怎么睡觉，便道：“我只是睡眠质量很好，一点事没有。你去睡觉。”

李星璇长吁出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他说：“我不困。你早餐吃什么？我给你去买。”叶荼道：“包菜馅包子，番茄鸡蛋面。”

“好，我马上回。”

李星璇待出门口，后边突然问一句：“许孟宵呢？”他一僵，冻住似的艰难转过身，不知怎么开口，先把脸憋白了。

叶荼见他这样，耳朵里霍然血潮嗡嗡巨响，声音止不住往上提：“我昨天在车顶掉下来，当时的情况，只能是他救了我。他……他怎么了？”

李星璇紧攥手，看着叶荼，神情抑不住哀伤道：“他……他……”说到末了，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挣出来，摇了摇头。

叶荼脑子空白几秒，拔掉针头，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也不穿就跑出去。

“叶荼！叶荼！”

后边是李星璇的呼喊，但叶荼什么也听不清，在混沌的视线里辨出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远远见坐在走廊上的于淼诗。

叶荼猛冲去，停在她跟前，问道：

“许……许孟宵他怎么样了？”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