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总是凉得没有章法,褪去了初春的温柔绵软,裹挟着一点初夏将至的清冽,穿过大学城连片还未生满浓荫的梧桐林。枝桠疏疏落落,漏下大片浅白天光,斜斜落在老旧出租屋的玻璃窗上,微微晃动,映亮了卫生间墙面那一面薄镜。沿街栽种的梧桐才刚抽出新叶,风一吹,细碎的叶片擦过窗框,发出一阵细弱沙沙声,不大,却格外磨人,像心底散不去的细碎烦躁,反反复复缠在耳边。
沈屿静静立在镜前,抬手慢条斯理抚平衬衫领口的褶皱。这件棉质衬衣已经穿了两年,布料洗得柔软泛白,边角处微微起了一点浅淡毛边,却是他平日里最常穿的一件。他向来偏爱整洁规整,衣柜里所有衣物都叠放得方方正正,书桌书本按科目分类码齐,每日作息严格按计划表执行,一如他长久以来恪守的生活步调,克制自律,凡事留有分寸,从来不肯越雷池半步。只是再规整的外表,也掩不住眼底淤积了三整夜的疲惫。
眼下铺着厚重的青黑,浅浅晕在干净的眼皮下,一层叠着一层,是连续几晚睁眼到凌晨熬出来的倦意,衬得他本就偏浅的肤色愈发苍白,近乎透着一层易碎的透明。眉眼生来清浅温和,待人时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软,说话语速永远平缓,待人接物从无过激情绪,可此刻眼底那片素来平静无波的湖面,搅满细碎纷乱的纹路,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三天前书房里的画面,日夜辗转,难得安宁。
整整三天,他没有睡过一个踏实的整觉。哪怕闭上眼,黑暗里也会浮现顾深抬眼望向他时灼热直白的眼神,还有那句打破所有界限的告白,直白、莽撞,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孤勇,硬生生撕开了两人之间本该稳固的家教与学生的安全距离。
一切心绪纷扰的源头,都停留在三天前书房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告白。顾深少年人独有的莽撞、滚烫直白的心意,狠狠撞碎了两人之间本该安稳的师生边界。那几句直白的倾诉像一粒灼热火星,猝不及防坠入他循规蹈矩的平淡生活,没有掀起滔天烈火,却留下绵长不散的灼热余感,日夜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清醒时恍惚,独处时慌乱,将他原本条理清晰的备考计划搅得一团乱。
沈屿垂落视线,指尖轻轻贴住微凉的镜面,冰凉触感顺着指腹蔓延上来,稍稍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杂乱情绪,他在心底一遍遍梳理冷静的说辞,逼着自己剔除所有翻涌的杂念,只余下最现实的考量。
眼下正是考研前期夯实基础的关键阶段,书本、习题、背诵提纲占满了全部空余时间,清晨的早读、午后的刷题、深夜的知识点复盘,每一段时间都规划得满满当当,兼职家教本就分走大量复习精力,来回赶路、备课讲题,动辄耗去大半个傍晚,长久来看得不偿失。更何况他与顾深隔着年龄、身份的鸿沟,一方是埋头备考、一心奔赴前路的在校生,一方是尚在高中、心思不定的少年,一段不合时宜的牵扯只会拖累两人,没有半分正向益处。
顾深突如其来的心动,是横生的多余牵绊,家教这份兼职,是该及时停下的额外消耗。
一遍,两遍,三遍,第四遍。
他在心底刻板地重复这套说辞,像是在同自己反复确认,用最理智客观的道理,强行压下心底那点不敢细细揣摩的慌乱动摇。他不断提醒自己,心绪紊乱和顾深无关,和那场猝不及防的告白无关,一切只是备考压力堆积、时间分配失衡带来的焦躁,考研才是眼下唯一值得全身心奔赴的正事,其余所有杂念,都该彻底斩断。
说服完自己,沈屿敛去眼底所有起伏波澜,弯腰拎起脚边简约的帆布书包。包内空旷轻便,只装了几份打印好的高数导数试卷,还有一支常年随身的黑色水笔,简单朴素,和他第一次上门做家教时别无二致,唯独内里心境,早已天差地别。他指尖摩挲了两下书包肩带,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入楼道。
这是第九次家教,也是他下定决心的最后一次。
推门走出居民楼,微凉晚风顺着衣领钻进来,稍稍冲淡了心底积压多日的闷躁。沿街商铺人声嘈杂,早餐店、文具店、奶茶店依次排开,车流往来不息,电动车的鸣笛、行人说笑、街边小贩的叫卖层层叠叠的市井喧闹落在耳边,却始终无法消融他心头沉甸甸的紧绷。他一路沉默慢行,脚步放得很慢,思绪沉得很低,独自陷在无人知晓的低落情绪里,周遭热闹仿佛隔着一层薄膜,半点落不进他的世界。
城郊的高档别墅区自成一方隔绝烟火的天地,高耸围墙缠绕浓密常绿灌木,修剪整齐的冬青与香樟树层层叠叠,将市区所有喧嚣尽数阻隔在外。这里安静得过分,道路宽阔整洁,独栋楼宇间距很远,很少能听见人声,空旷凝滞的氛围每每踏入,都会让人下意识收紧呼吸。输入玄关密码,冰冷的机械提示音轻响过后,厚重木门缓缓向内敞开。
往日里顾深总会提前打开舒缓轻音乐,客厅玄关的香薰机持续散发淡淡的白茶气息,鞋柜上常备着干净拖鞋与温水,今天一切温柔细节尽数消失,香薰机关停,音响安静,整栋别墅死寂沉沉,连空气流动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辨。没有等候的身影,没有轻声的问候,往日相处间那些细碎柔和的氛围一扫而空,只剩下紧绷、僵持、一触即发的压抑感,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沈屿换好拖鞋,轻抬脚步踏上实木楼梯,地板打磨得光滑,稍不留意就会发出轻响,他每一步都放得极缓,脚跟先轻轻落地,生怕制造多余动静打破满室沉寂。二楼书房的房门半掩着,缝隙间漏出室内暖黄却略显昏暗的灯光,独属于少年沉郁低落的低气压顺着门缝漫出来,无需推门,便能感知屋内僵持冰冷的气氛,空气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指尖轻轻抵在木门边缘,向内缓缓推开,木门转轴发出一声微弱的吱呀,在寂静空间里格外清晰。
顾深端正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前,脊背绷得笔直,坐姿刻板僵硬,一身干净整齐的高中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扣子扣到最顶端,严严实实遮住脖颈,没有半分松懈。乌黑细碎的刘海垂落在眉骨,压下大半眼底情绪,只露出线条紧绷利落的下颌,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线,写满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沉郁。桌面摊开空白练习册,笔尖搁置在纸页上方,许久没有落下一笔。
听见推门的动静,少年纤长的睫羽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像是有所察觉,却始终没有抬眼,假装专注凝望着桌面空白的习题册,周身冷意无声四散,刻意维持着视而不见的姿态。
沈屿没有出声惊扰,安静走到书桌侧边,将帆布包轻放在桌角,拉链轻轻拉开,把打印好的试卷平铺展开。纸张摩擦发出细碎轻响,在这间密闭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突兀,成了此刻室内唯一的动静。
“开始吧。”
他的声线还是一贯的清冷温和,语调平稳无波,和前八次授课时没有半分区别,刻意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师生分寸,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薄膜,隔开两人之间所有越界的苗头,刻意抹去三天前那场告白带来的所有波澜,试图强行将一切拉回纯粹的辅导关系。
顾深这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瞳孔沉甸甸落在沈屿身上,视线黏腻又偏执,密密麻麻覆在他的侧脸、眼睫、微动的唇角,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阴郁占有欲,压抑在平静的外表之下,那道目光太过厚重,死死缠在沈屿身上,几乎让人无处躲藏。良久,他才低低吐出一个字,嗓音带着一夜未散的沙哑:“嗯。”
没有多余寒暄,没有试探搭话,没有往日少年刻意找借口开启的闲聊,家教就在这片尴尬又沉重的沉默里正式开始。沈屿俯身趴在桌前,指尖点在试卷错题上,条理清晰拆解导数题型的解题逻辑,从基础公式变形到分类讨论思路,语速不急不缓,知识点讲得细致周全,每一步推导都耐心拆解,完全是标准称职的辅导姿态,专业、疏离,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只是氛围骗不了人。从前共处时的安静是松弛柔和的,藏着少年偷偷打量的小心翼翼,会趁着沈屿低头演算悄悄抬眼,被抓包后慌乱移开视线,耳尖泛红;如今的沉默是横亘两人之间的深沟,暗流汹涌,处处都是心照不宣的僵持,谁都清楚,那层薄薄的师生窗户纸已经被捅破,再也回不到从前安然平静的模样。
沈屿不敢轻易抬头,那道沉甸甸的视线始终追着他不放,从前让他耳尖发烫、心跳乱拍的细碎悸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得胸口闷胀,呼吸都变得滞涩。他只能死死盯着卷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公式,用枯燥的解题步骤填满所有空隙,伪装出波澜不惊的模样,假装感受不到身后黏腻灼热的目光。
整整半小时,屋内只有沈屿平缓的讲解声断断续续响起,一句接着一句,规整又平淡。讲到题型核心重难点,正要举例拓展同类题型解题技巧时,顾深忽然出声打断他,打断来得突兀,没有任何铺垫。
“我去下洗手间。”
话音落下,少年干脆起身走出书房,没有回头看沈屿一眼,步伐迈得很快,仿佛急于逃离这间满是僵持的屋子。书桌右上角,一部亮度调得很高的手机孤零零留在书桌右上角,屏幕正亮着,页面定格在系统相册界面,没有锁屏遮挡。
沈屿本心无半分窥探之意,自小恪守分寸,从不随意触碰旁人私人物品,更不会翻看别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只是紧绷了半小时的神经急需片刻喘息,他下意识抬眼放空,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桌面,却猝不及防撞进手机屏幕,密密麻麻排布的缩略图里,每一张照片的主角,全都是他自己。
心脏猛地一空,胸腔内的呼吸骤然滞涩,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理智疯狂催促他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安分等着顾深回来,安稳结束这次家教后彻底断联,从此不再碰面,可视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钉死在屏幕上,半点挪不开。心底混杂着疑惑、慌乱与莫名酸涩,层层叠叠压过长久以来的自持规矩,沈屿指尖泛着一层薄薄的凉意,迟疑几秒,还是轻轻拿起那台尚且带着顾深体温的手机。
指腹轻轻滑动屏幕,数十张偷拍照片扑面而来,填满整个显示界面,没有一张例外,镜头对准的全部是他。有他坐在大学自习窗边看书的侧影,午后柔和天光落在肩头,侧脸线条柔和干净;有他低头演算习题时垂落眼睫的近距离特写;有他抬头答疑时清淡平和的正脸;还有无数个他全然没有察觉的瞬间,低头翻书的背影、蹙眉审题的模样、抿唇思考的神态,无一遗漏,全部被镜头悄悄记录。
他慢慢往下翻,每一张照片都能精准对应上具体的授课傍晚,记忆清晰地涌上心头。一张拍摄于第三次上门授课的深夜,书房暖黄台灯揉碎光线落在他脸上,镜头拉得极近,捕捉到他低头落笔演算的专注模样,昏暗光影衬得整个人温顺柔软;还有一张特写照片,镜头只聚焦他垂落的长睫,细碎阴影浅浅铺在下眼睑,是他安静伏案写字时,完全无意识流露出来的温和模样。
原来每一次两人独处的安静傍晚,从来都不是只有他一人沉浸在习题之中。一道沉默、偏执、不肯挪开的视线,始终寸步不离追随着他,悄悄描摹、收藏他所有不经意流露的细碎神态,藏在无人知晓的手机相册深处,从未让他察觉分毫。心底漫起铺天盖地的酸胀,堵得喉咙微微发紧,酸涩顺着血管蔓延全身,沈屿本打算退出相册界面,指尖无意向下滑动列表,却在相册列表最底端,看见一个封面空白、单独隐匿起来的加密相册,像一份被刻意深埋、不敢示人的隐秘心事,独自蜷缩在角落。
他喉间微微发紧,指尖悬在密码输入框上方,先试着敲下顾深的六位生日数字。屏幕微光闪烁一瞬,弹出密码错误的浅灰色提示框。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两秒,一个荒诞又刺骨的念头毫无预兆钻进脑海,沈屿屏住呼吸,手臂控制不住轻微发颤,指尖微微用力,缓缓敲下属于自己的六位生日年月日。
屏幕微光骤然一亮,那道上锁的加密相册,应声解锁开启。
三十余张照片安静蛰伏在这片最深、最私密的角落,对比外面公开相册,镜头距离更近,细节捕捉更加细腻清晰,藏着顾深积压许久、无处宣泄的窥视与执念。相册第一张,是两人初次见面那天拍下的画面,他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浅蓝衬衫,袖口随意卷起,露出纤细干净的手腕,青涩温和,是二人初见、刚踏入这间书房时的模样。余下照片,全是授课间隙的近距离特写:指尖点着纸面讲解导数的修长骨节、纠错时轻轻抿起的浅淡唇线、走神时柔软低垂的眼眸,全部是无人留意时偷偷拍下的画面,每一张都清晰得刺眼。
沈屿一张一张缓慢翻完整本加密相册,脸上血色彻底褪得一干二净,苍白得近乎透明,连耳尖都失去了所有淡粉底色。细微震颤从指尖蔓延,顺着手臂传遍四肢百骸,连握着手机的掌心都浸出一层微凉的薄汗。他心底没有汹涌怒火,没有被窥探**的反感抵触,没有觉得恼怒恶心,只有一种钝重缓慢、源源不断的疼,从心口最深处缓缓炸开,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胸腔,闷得他几乎无法顺畅呼吸,心口像是被重物压住,沉重得喘不上气。
顾深所有刻意的主动靠近、长久沉默的注视、局促笨拙的试探、对视时泛红的耳尖,全部都是真实存在的画面,不是他的错觉,不是凭空幻想。唯独那段他私下悄悄滋生、拼命压制、不敢表露半分的心动,从头到尾,全都是虚假的假象,是少年精心编织出来的圈套。
走廊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鞋底踩踏实木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稳稳踏在台阶上,瞬间打破屋内长久的死寂。下一瞬,房门被轻轻向内推开,穿堂晚风顺势灌入房间,卷起桌面堆叠的数学习卷,哗啦一阵杂乱轻响,纸张翻飞碰撞,刺耳又突兀,狠狠撕开两人之间仅存的一层薄薄伪装。
顾深站在门口,向前迈出的脚步骤然顿住,身体僵在原地,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望向书桌前的沈屿,直直落在对方手中握着的手机,屏幕界面还明晃晃停留在方才解锁的加密相册之上,满屏都是沈屿的侧脸与眉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彻底凝固,流动的晚风仿佛瞬间停滞,连屋内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得刺耳。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两人无声的对峙,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窒息的安静压满每一处角落。
沈屿没有慌乱躲闪,没有慌忙放下手机掩饰狼狈,没有下意识遮挡屏幕,只是安静抬眼望向门口的少年,眼底盛满无尽疲惫与荒芜,一片平淡无波的寒凉,静静与顾深对峙,眼底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沉沉的空洞。
漫长无声的拉扯笼罩整间书房,没有争吵,没有暴怒诘难,没有指责控诉,这份窒息的安静,比任何激烈争执都更让人煎熬,每一秒都缓慢地拉扯神经。良久,沈屿率先打破沉寂,声音轻浅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只剩一层淡淡的、求证式的凉,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这是什么。”
顾深喉结重重上下滚动一圈,眼底翻涌着偏执、慌乱、无措、狼狈等复杂难辨的情绪,面对眼前确凿无误的证据,他坦然得近乎残忍,没有半分遮掩,直白吐出一句陈述句,干脆撕碎所有虚假温柔的表象,不留一点余地。
“你看到了。”
简单四个字,冰冷直白,碾碎了沈屿心底仅存的一点侥幸。
沈屿握着手机的指尖再度轻轻一颤,指腹微微打滑,语调依旧维持着冷静克制,尾音藏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沙哑,继续轻声追问,语气平静,听不出崩溃。
“你什么意思。”
顾深往前踏出半步,身形彻底走入书房范围,晚风撩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藏了许久的阴郁、扭曲、偏执尽数毫无保留暴露在眼底,不再伪装半分温和。他牢牢锁住沈屿苍白隐忍的眉眼,一字一句清晰落地,音量不高,轻飘飘的,却字字淬着冰冷,直直扎进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因为我想看你崩溃。”
短短六个字,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冰刃,猝不及防刺穿沈屿长久以来搭建的所有心理伪装,所有自我安抚、自我说服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原来那些温柔表象、长久注视、刻意贴近,从来都不是少年懵懂炙热的心动,只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试探,一场带着恶意的旁观博弈,顾深所做的一切靠近、一切追随、一切直白告白,全部只为观赏他泥足深陷、最终失态崩溃的狼狈模样。
沈屿眼底终于泛起一层破碎的波澜,却没有任何人预想中的暴怒、厌恶或是鄙夷,只有无边无际、无声无息蔓延开来的疼痛,安静地浸满四肢百骸。顾深早在心底预想过无数种秘密败露后的场面:预想过沈屿摔碎手机,厉声斥责他心思扭曲、行为变态;预想过对方满脸嫌恶,转身决绝地远离,再也不愿和他多说一句话;预想过两人撕破脸皮,红着眼眶失控争执,将所有积压的情绪全盘爆发;唯独没有料到,沈屿会是这般安静隐忍、不动声色承受一切的模样。
沈屿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年,眼底荒芜一片,轻飘飘吐出一句反问,分量轻得像一阵晚风,没有尖锐的指责,没有委屈的控诉,却重重砸在顾深心上,瞬间堵得他失语,所有想好的说辞全部卡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来。
“那你看到了吗。”
简单一句反问,道尽所有落空、难堪、心酸与徒劳。顾深心口猛地一空,铺天盖地的慌乱、懊悔、茫然瞬间席卷全身,先前所有藏在心底的扭曲心思,在此刻尽数溃不成军,只剩下无尽的茫然无措。沈屿不再继续与他对视,脊背依旧挺直,死死守住自己最后一点单薄体面,指尖轻柔地将手机平放在书桌正中央,动作规整平稳,没有半点摔打发泄的冲动,随后抬手拎起桌角的帆布包,稳稳背在肩头。
“我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拉扯,没有回头留恋,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一步一步缓慢走出书房,穿过长长的二楼走廊,踏下实木楼梯,走过空旷冷清、没有一丝烟火气的客厅,最后伸手推开别墅厚重的入户大门,暮春寒凉的晚风迎面狠狠砸在身上,吹散书房沉闷压抑的气息,却吹不散胸腔里密密麻麻翻涌的疼痛。
从别墅区大门到公交站台,正常匀速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沈屿脚步虚浮沉重,双腿像是灌满了铅,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缓慢,硬生生走了整整二十分钟。沿途路过散步的路人、放学结伴的高中生、摆摊的小贩,形形色色的人影从身侧掠过,他却像活在隔绝一切的真空里,视而不见。他没有奔跑逃离,没有红眼眶落泪,没有失态呜咽,半点看不出崩溃的模样,只是固执地维持平稳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挪动。脑海里循环往复回荡着顾深那句冰冷残忍的话,过往所有让他心跳紊乱、手足无措的细碎瞬间全部被彻底颠覆。那些少年靠近时的耳尖发红、对视瞬间的慌乱局促、独处时微妙的心悸悸动,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是顾深精心编织圈套里,用来观赏他狼狈失态的筹码。
走到路边无人遮蔽的梧桐树荫之下,来往行人稀少,枝叶层层叠叠遮挡住大半路灯,四下安静不少,沈屿终于撑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缓缓屈膝蹲下,双臂紧紧环住膝盖,整张脸深深埋进膝弯之中。他没有放声痛哭,没有压抑不住的呜咽,没有失控的抽泣,只有肩膀克制又剧烈地上下颤抖,一下又一下,隐忍到极致,单薄的背脊微微起伏,藏住所有破碎。所有委屈、难堪、荒唐、落空的细碎心动、撕心裂肺的心疼,全部被他死死压在喉咙深处,不肯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
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光线穿过枝叶缝隙,碎碎落在他单薄孤寂的背脊之上。街道上车来人往,街边商铺灯火喧嚣,小摊飘出食物香气,世间万物依旧按部就班运转,热闹如常,只有属于沈屿的那一小片世界,在这一刻悄无声息轰然坍塌,满地狼藉,无人收拾。他就维持着蹲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寒凉晚风裹挟寒意,将自己层层包裹,指尖攥紧裤腿,久久不愿起身,任由酸涩与疼痛反复啃噬心神。
别墅书房之内,沈屿离开后房门敞开,穿堂晚风不停翻卷桌上散落的试卷,哗啦声响持续不断,纸张飘落在地板上,无人捡拾,整间屋子只剩空荡寒凉,死寂无边。顾深僵在原地许久,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缓过神,缓步走到书桌前,伸手拿起那台还残留着沈屿淡淡气息的手机。屏幕依旧停留在满是沈屿模样的相册界面,方才那句轻飘飘的反问、那双盛满无声疼痛的眼眸,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回放,清晰得挥之不去。
少年垂着眼,眼底所有阴郁偏执尽数褪去,只剩下汹涌无措的慌乱与铺天盖地的悔意,心口酸胀发闷,难受得近乎窒息。他伸出指尖,落在屏幕删除按键之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张一张亲手删掉那些他偷偷拍下、私藏无数个日夜、视若珍宝的照片。公开相册里几十张画面转瞬清空,界面变得一片空白,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指尖滑动到加密相册页面,屏幕里三十多张藏在心底最深的隐秘画面清晰铺开,照片里沈屿眉眼温柔干净,是他贪恋追逐、偷偷窥视了无数个日夜的模样,是他藏在心底唯一的念想。指尖在删除键上停顿短短两秒,内心无尽挣扎拉扯过后,他终究狠下心,按下一键删除,所有独自珍藏的隐秘帧影,一秒归零,彻底消失,再也无法找回。
手机相册页面干干净净,一片惨白,再无半分沈屿的痕迹。可屏幕里能够一键清除的影像,刻在脑海、烙在心口的画面却半点抹不掉。他先前一心只想引诱沈屿失态崩溃,笃定只要对方暴怒、厌恶、歇斯底里,自己扭曲的目的就算如愿达成,为此刻意偷拍、刻意靠近、直白告白,步步设局。可沈屿选择安静承受所有难堪,独自沉默退场,没有争吵,没有怨恨,只是独自消化全部痛苦,这份不动声色的隐忍,反倒化作困住顾深最锋利的枷锁,死死缠绕心脏,窒息般的懊悔层层叠加,压得他喘不上气。
巨大汹涌的后悔狠狠攥住顾深整颗心脏,胸腔酸涩发胀,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缓缓俯身,双手用力捂住整张脸,指节绷得泛白,力道大到指尖微微发颤,肩膀不受控制地绷紧。空寂昏暗的书房里,两声低沉沙哑、满是懊恼失控的低声咒骂轻轻溢出,音量极低,几乎要融进窗外不息的晚风之中,消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操。”
“操。”
窗外晚风不休,穿过敞开的房门涌入室内,吹动散落一地的习题纸,屋内一屋晦暗,四下寂静无声。顾深静静蜷缩在宽大书桌前,独自困在自己亲手编织、亲手摧毁的圈套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空白的手机屏幕,望着一片干净的相册界面,无尽悔恨翻涌,再无半分从前偏执扭曲的底气。他那些偷偷截取、一帧帧珍藏的心动画面,那些藏在相册里不敢示人、独属于沈屿的细碎瞬间,最终,全部毁在了自己一句伤人至极的谎话里,再也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