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杨逝棠。
我比程颉凌早出生三个小时。短短一百八十分钟的时差,在漫长岁月里淡成模糊虚影。可五岁那年初见他的模样,牢牢刻在了我记忆最柔软的角落,分毫未褪。
那是我第一次认认真真看清程颉凌。他生了一双糅合落日霞光的眼眸,鎏金底色晕开浅浅桃粉,恰似夕阳沉入深海前,天际最后一缕缱绻不肯消散的余晖。发丝也同眼眸一般,是温柔绚烂的暖金调。在同龄孩童里,他耀眼得独一无二,是我那时见过最好看的小孩。年幼的我拙于言辞,寻不出贴切词句形容心头惊艳,只是静静把这个好看的名字、这张鲜活的脸,妥帖收进心底。
八岁的放学时分,校门口骤然围上来一群同龄孩子,连带着几位家长,句句诘难带着嘲弄:“程颉凌你骗人!哪有人父亲这般年轻,那俩个人看着顶多是你的哥哥,你满嘴谎话。”
程颉凌脸颊涨得通红,小小身子直直站在人群中央,拔高声音奋力反驳,独自对峙好几个人。严知潇站在一旁火力全开,语速飞快句句犀利,怼得对方哑口无言。我也上前帮腔,可嗓音单薄、言辞笨拙,远远比不上两人利落。僵持间,程时与赵寒又驱车赶来。方才还硬撑着倔强的程颉凌,看见自家两位爹爹,紧绷的防线瞬间崩塌,眼泪毫无预兆滚落,哭得肩膀不住发抖。
赵寒又弯腰蹲下,柔声安抚我们三个受惊的孩子。程时只是淡淡抬手揉了揉程颉凌的发顶,转身径直走向那群出言嘲讽的家长,全程言语寥寥,风波却转瞬平息,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晚间一同用餐,程颉凌毫无顾忌一屁股窝进程时怀里,小手飞快翻动菜单,书页翻飞,常常程时叔叔还未看清菜品名称,就被他匆匆翻页。我悄悄留意程时神情,分明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只是温和开口:“小颉凌坐端正些,爹爹怕你摔着。”
程颉凌满不在乎晃了晃腿:“爹爹才不会让我摔倒。”
话音未落,赵寒又笑着扬声唤他:“小颉凌,来爸爸这里,我看到一款长相极好看的蛋糕。”
程颉凌当即从程时怀里蹦下来,屁颠屁颠扑进赵寒又怀中,指着图片:“爸爸,我要吃这个小蛋糕!”
我望着眼前截然不同的两幅画面,心里隐隐察觉,程家的相处模式,与我家、与严知潇家都截然不同。可彼时年纪尚小,说不清这份差异究竟源于何处。席间服务员笑着夸赞程颉凌长相乖巧,黏着我的模样很是可爱,他仰起脸,直白坦荡出声:“我最喜欢杨逝棠了。”
骤然被当众直白告白,我耳尖发烫满心羞怯。我想说“我也喜欢”,但没说出口。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会喜欢我这种人。
后来年岁渐长,我把这句稚嫩的真心话淡忘了。可我忘了的是那句话本身,没忘的是我当时的反应——我没有回应他。
十岁那年,我登门去往程家找程颉凌玩耍。偌大客厅茶几铺满泥巴,他双手沾满泥土,正专心捏着泥人,桌上歪歪扭扭摆着好几件半成品,其中一个通体黝黑的小人格外显眼。
我后来才知晓,那团泥巴是他亲手为赵寒又塑的身形。
程时路过客厅,扫了一眼桌上黑乎乎的泥人,淡淡发问:“这个黑漆漆的小东西是什么?”
“这是我爸啊。”程颉凌头也不抬,专注修整泥人的边角。
程时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和:“那你好好捏。”
程颉凌抬头满眼期待:“爹爹,你觉得我捏得好看吗?”
“……你爸爸知道后会很开心的。”
“那我要亲手送给爸爸。”
“嗯。”
那时我心想,这泥人粗糙不起眼,也许转头就会被丢在角落蒙尘。可是我错了。
没过几日,我再度去到程家,赫然看见那尊粗糙黝黑的泥人,安稳摆在赵寒又的专属展示柜里,与各类荣誉奖状、设计作品并肩陈列。赵寒又还亲手为小小的泥人缝制了合身布料衣衫。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在程家,程颉凌所有细碎的欢喜,都会被好好珍藏。
哦。
原来我没有啊。
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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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心态的转折,在十三岁。
婚约二字毫无预兆闯入我的人生。父母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敲定的琐事,告知我与程颉凌自幼定下婚约。
缘由我心知肚明:我身负万念之神血脉,父母只是平凡凡人,寿命有限,他们忧心自己离世后,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而程家一脉皆是上古神脉传承,寿命绵长容颜永驻,唯有程家,能长久陪我走完漫漫余生。
他们替我敲定了往后的归宿,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愿不愿意。
我说我不想。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爸说,你以后会明白的。然后他们继续吃饭,好像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我坐在那儿,筷子捏在手里,捏到指节发白。我想把碗摔了,想站起来走,想说“你们凭什么”。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低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也是那天晚上,我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说:他不爱你。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万念。
万念能读心,能读情,能读一个人此刻在想什么、怕什么、要什么。
但它读不到以后。
它只能告诉我“他现在不爱我”,但它不能告诉我“他以后会不会爱我”。
我知道他不爱我。可我想起十岁那年,赵叔叔把程颉凌捏的泥人摆在柜子里。我那时候想,原来他的喜欢会被好好收着。
现在这个婚约摆在我面前。我想,好吧。反正也没有别人会好好收着我。那就他吧。
这个念头很荒唐。但我当时十三岁。十三岁的人,什么都敢想。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被钉死了。我这个人,和程颉凌这个人,被绑在一起。我没有选择,没有退路。我这辈子,好像只能和他在一起。
我不恨他。可从那以后,他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会下意识把目光移开。因为我知道,他朝我走过来,不是因为看到我,是因为他看到了婚约上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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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年,他没来。
十四岁生日那天,程颉凌送了我一串手串。
十六颗孔克珠,浓粉高火艳纹耀眼夺目,是他很早就拜托他父亲赵寒又四处寻觅、亲手挑选的。串绳是赵叔叔教他一针一线编的,收尾的结打得工整漂亮,细看才能发现藏在线结深处、针脚微乱的痕迹。
他把手串递给我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在等我夸他。我接过来,说谢谢。万念又在说:他送的是“未婚夫”,不是你。
我把手串放进抽屉最深处。
不是不想戴,是不敢戴。我太害怕了,害怕一旦戴上了,他就会觉得“我对杨逝棠好”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完成了,就不会再花心思在我身上了。我只有不戴,只有让他觉得他做得还不够,他才会一直看着我,一直对我好。
第二天上学,程颉凌的目光扫过我空荡荡的手腕,停了一秒,什么都没说。
那之后整整一周,他照常来找我上学、等我下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倒希望他生气,希望他质问我为什么不戴,这样显得他很爱我一样,可他偏偏不给。他不给,那我连反抗都找不到着力点。
初二那年春天,有个男生公开追我,手捧鲜花,当众喊我的名字。围观的人起哄,我站在人群中央,尴尬得想钻地缝。
程颉凌从人群外挤进来,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挡在我面前,抬手把那束花拨开。他比那个男生矮半个头,气势却不输半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见:“他不想收。”
那个男生还想说什么,对上程颉凌的眼睛,悻悻走了。
人群散去后,我看着他站在我面前,肩膀微微绷着,手还挡在我身前。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是高兴。他替我挡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站在我这边。
可我没让那股高兴露出来。我把脸沉下来,冲他发火:“你凭什么替我挡?你以为你是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安静听我吼完,说:“对不起。但是下次我还是会挡。”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我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到像真的生气了。其实我的脚步放得比平时慢了一点。我在等他追上来。
他追上来了。跟在我身后两步远,不靠近,也不离开。我走得快,他配合着我的速度,始终保持着那段恰好不会让我觉得被侵犯的距离。走了整整三站路,我停下来,回头看,他站在路灯下,金粉色头发被风吹乱,眼睛里只有担忧,没有一句追问。
我心里舒服极了。他追了我三站路。他没生气,没嫌我无理取闹,没转身走。他就那么跟着,跟到我自己停下来。
可我心里清楚:他追我,是因为我是他未婚夫。他挡在我面前,是因为“这是未婚夫该做的事”。
好吧,他做得越对,我越绝望。
我站在路灯下看他,心里那点高兴一寸一寸凉下去。他追了我三站路,是因为他觉得他“应该”追。不是因为他想追。
“走了。”我说。这次是真的想走了。
他快步跟上来,没再说话,就那么走在我旁边。我余光看见他好几次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忽然想:如果婚约不存在,如果我不是他未婚夫,他今天还会不会追这三站路?
想完又觉得可笑。这种假设有什么意义。我又不可能从命运里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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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分化结果出来那天,我是S级Omega,他是S级Alpha。消息传到学校,所有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像在打量什么天造地设的配对标本。有人起哄:“这不正好吗?反正你们都是有婚约的。”
“婚约”两个字像针扎。
放学的时候,程颉凌递给我一杯热饮,说“今天冷”。我接过来,没说话。我们并排走回家,一路沉默。走到岔路口,他往左,我往右。他忽然开口:“逝棠。”
我停下来。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金粉色头发被风吹乱,眼睛里只有担忧。
“没有。”我说。
我转身往右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他还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也许他是喜欢我的。
可万念没有改口。
它还在说:他不爱你。
我提醒自己:万念不会骗人。会骗人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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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寒假,程颉凌邀我去小住。父母替我应下了,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住进去的第一晚,我失眠,凌晨三点坐在阳台发呆。程颉凌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摸黑走到我身边,递了一杯温水,然后在我旁边坐下,也不说话。
夜风很冷,他靠过来一点,把自己的毯子分了半边搭在我腿上。做完这个动作他就偏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什么都没有的夜景,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此刻,我看着他害羞的神情。他耳朵红了。他大概不知道我看见了。
他也不知道我其实很喜欢那串手串。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打开床头柜看一眼。他以为我不喜欢。这样也好。
那天夜里我到底没说话,但也没有推开他。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天蒙蒙亮,谁都没有开口。
回家之后,我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礼盒,打开看了很久。十六颗孔克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把它从抽屉深处挪到了床头柜里。哪怕只是放在床头柜,也像是他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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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发情期汹涌而至。
难以忍耐的燥热席卷全身,我缩在宿舍床上发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手机屏幕亮了,是程颉凌。他翻窗进来,跪在我床边,声音比我还抖:“让我临时标记你,好不好?”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标记我,是因为我是他的Omega。因为婚约。因为不标记我,他没法交代。
我都知道。可我还是点了头。
因为一旦标记了,他就会觉得欠了我的。就算是临时的,他也会觉得“我对杨逝棠做了这种事,我得负责”。只要有这份亏欠在,他就不会走。只要他不走,总有一天,他会真的看到我的。
腺体相融的瞬间,预想中的尖锐痛楚并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他紧实有力的拥抱,滚烫怀抱牢牢将我圈在怀里,金茶花信息素温柔包裹。
我又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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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我住进程家。也许是因为那次标记吧,我也说不准,我怎就同意了。
但有次他替我整理床头柜,拉开抽屉看见那串孔克珠手串,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合上抽屉,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他心里始终没有认账。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还债。
直到那一次三人外出吃饭。
程颉凌自然至极地对服务生开口:“麻烦给我爱人倒一杯温水。”
“爱人”两个字落进我耳朵里的瞬间,我整个人僵住。太自然、太笃定、太理所应当。仿佛在他心里,我们早就稳稳在一起,从未有过一丝犹豫。
也是这次之后,严知潇私下帮我问出了全部真相。
我才终于知道,这场婚约,对我是安排,对他是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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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程家后的第一个冬天,暖阳铺满客厅。
严知潇帮我问出来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他当年说“我喜欢杨逝棠”,是主动选的。可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呢?现在他还选我吗?
那天下午,我忽然想试一试。
“程颉凌,你好像爱上我了。”
他愣住了,眼里是纯粹的茫然,认认真真反问我:“我不是一直爱你吗?”
严知潇在旁边彻底无奈:“你又没和他表白,他怎么确认,他一直在猜。”
程颉凌依旧不解:“我们平日里相处得很好。”
严知潇也是彻底没话说了,一口薯片塞进嘴里。
一阵沉默蔓延过后。
“我以为你也是主动选了我的。”程颉凌轻声解释。
“程颉凌,我和你不一样。”我反驳道。
程颉凌又沉默了。很久。过后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掌心,目光澄澈真挚,郑重开口:“杨逝棠,我想说我爱你。我选你的前提是我爱你,不是安排。”
“真的吗?”我反问。我还是不敢确认。
“真的。”他再次郑重地确认了这一份心意。
我热泪盈眶了,回抱住他,轻声回应:“程颉凌,我早就确认了。”
我说“确认”的时候,确认的不是他爱我。我确认的是——他愿意说这句话。他说了,我就当它是真的。
他笑了。笑得很真。真到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我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了:他在说正确答案。他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但他知道你想听什么。
我忽然怕了。
怕什么?怕他说的是真的,也怕他说的是假的。最怕的是——他万一哪天想起来,他其实不爱我。
所以那天晚上,我跟他说:“你以后每天跟我说一遍‘我爱你’,好不好?”
他笑了。说好。
从那天起,他每天说。我每天听。他越说越自然。我越听越怕。怕他哪天忽然停下来。
我知道这很卑鄙。可我停不下来。停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用那些日复一日的陪伴,把他困在一个“好丈夫”的壳子里。我利用了他的善良,把他圈在这个婚约里,让他以为他爱我。
你信了,我就安全了。可我知道,这都是我偷来的。
程颉凌,我早就知道你不爱我。从十三岁万念告诉我答案的那一天,我就知道。
可我一直以为,只要你不记得他,我就能把这把沙子再抓紧一点。
直到昨天,我在赵叔叔的电话里听到一个名字,他说“榕江下周回来”。
他说完就挂了。他大概以为我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程颉凌,傅榕江要回来了。
他回来,你就会开始想。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想那块缺口是什么形状。
你一想,我就骗不下去了。
而你,还不知道。
如果你不来找我——
那我就当自己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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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杨逝棠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