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雪城,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温。
江叙白站在校门口的公告栏前,周围挤满了人。他个子高,不用踮脚就能看清那张密密麻麻的分班表。目光一行行扫过去,在“六年级七班”那一栏停住——自己的名字旁边,跟着三个字:林星辞。
这个名字他在年级排名表上见过,第二,跟了自己五年。
他没多想,转身往教学楼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挤开人群往里冲,差点撞上他的肩膀。江叙白侧身让开,看见一个男生像条鱼似的从人缝里钻过去,踮着脚尖往公告栏上凑,后脑勺的发茬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栗色。
“找到了!”男生回头冲人群里喊了一声,有人回应他,是几个同样抱着篮球的男生。
他转过脸的那一瞬间,江叙白看清了他的长相。
眉眼生得很张扬,不是那种精致的漂亮,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浓眉,高鼻梁,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像是盛着雪城九月的阳光,亮得有点晃人。
林星辞。
江叙白低头又看了眼分班表上那个名字,抬头看了眼真人,默默记住了这张脸。
六年级七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层东侧尽头。江叙白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闹成了一锅粥。有人追跑打闹,有人趴在窗台上交换明星贴纸,有人蹲在角落里补暑假作业——都开学了,补的是两个月的作业,也不知道补得完吗。
他避开人群,推门走进教室。
教室里人也不少,但比走廊安静一点。他扫了一眼,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一个,便走过去坐下。刚把书包放好,门口就冲进来几个人——正是刚才在公告栏前那个男生,后面还跟着两个同样拿着篮球的同伴。
“这儿这儿!”林星辞招呼着他们,几个人在他周围坐下,瞬间热闹起来。他们聊着暑假的球赛,聊着新学期的打算,笑声不断。
江叙白坐在旁边,安静地翻开课本。
他注意到林星辞和那几个男生显然早就认识,勾肩搭背,说话带着只有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而自己这个同桌,暂时还只是一个“坐在旁边的人”。
林星辞偶尔扭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没主动开口。
江叙白也没说话。
上午的课平静地过去。下课的时候,林星辞总是和那几个朋友一起冲出教室,抱着篮球往操场跑。上课铃响才踩着点冲回来,满头大汗,被班主任瞪过好几次依然不改。
江叙白和后排的几个女生倒是因为收发作业有了几次交流。
“江叙白,语文作业就差你没交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站在他桌边,低着头,声音很轻,眼睛盯着地板。
江叙白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递给她:“抱歉,刚找出来。”
女生接过本子,快速走回自己的座位,全程没抬头。
江叙白注意到,她回到座位后立刻拿出一个速写本开始画画,动作流畅得像是不需要思考。旁边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画画的人没理她,继续埋头画。
“苏砚就这样,你别介意。”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叙白回头,对上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我叫阮星眠,坐你后面。”那女生压低声音,“苏砚不是不理人,她是社恐,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你习惯就好。”
江叙白点点头:“知道了。”
阮星眠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她缩回去坐好。
午休的时候,江叙白拿出带来的书继续看。是一本从图书馆借的小说,封面素净,没什么特别。
“你看什么?”
江叙白抬头,发现林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探着脑袋看他手里的书。
“随便看看。”
林星辞盯着封面看了两秒,没认出是什么书,挠挠头:“哦。那你看吧。”
他又转身和那几个朋友聊起下午的训练,声音压低了,但笑声还是传过来。
江叙白低头继续看书。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张蔚老师穿着运动服站在操场上,吹了一声哨子,整个班级迅速集合。她短发干练,声音洪亮,是省队退役的运动员,站姿都比别人挺拔。
“今天先测试基础体能,然后自由活动。”
跑完步,林星辞和他的朋友们立刻占领了篮球场,开始打半场。江叙白没有过去,他和几个男生在操场另一边的单杠区域活动。
隔着半个操场,他看见林星辞在球场上像换了个人。运球、突破、传球、投篮,动作流畅得像水一样自然。他跑起来的时候,阳光照在汗湿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你同桌打球挺厉害啊。”旁边一个男生说。
江叙白点点头:“嗯。”
“你不去一起打?”
江叙白摇摇头。他和林星辞还不熟,没到能主动凑过去加入他们球局的程度。
体育课结束,林星辞满头大汗地从他身边跑过,冲他笑了一下:“走啊,回教室。”
江叙白点点头,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走着,没说话。
但江叙白注意到,林星辞走路的时候喜欢把篮球在手指上转圈,转得又快又稳。
他想,这人手挺巧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江叙白逐渐和后排的几个女生熟了起来。
阮星眠话多,经常趁着老师不注意和他小声聊天。聊的内容五花八门,从作业到老师到班里谁和谁又怎么了,什么都能聊。
苏砚话极少,但有一天江叙白发现她在画速写。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幅篮球场的画面,场上几个人影,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但动态感扑面而来。
“你画得真好。”
苏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本子往他这边推了推,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江叙白指着其中一个运球的人:“这个是谁?”
苏砚看了一眼:“不认识。随便画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个投篮的动作不太对,改过了。”
江叙白愣了一下,仔细看才发现,那个人影的投篮手型确实调整过,和旁边几个潦草的线条比起来更细致。
他想,这个人画画是真的认真。
楚荞是数学课代表,每次收发作业都一脸平静,偶尔会说一两句冷笑话。有一回江叙白问她为什么要当数学课代表,她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因为喜欢数学。喜欢的事情就要多做。”
江叙白觉得这个逻辑很对。
至于林星辞,他和江叙白的关系停留在“同桌”的层面。
上课的时候两个人会偶尔对视一眼,下课的时候林星辞会和自己的朋友们一起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也不在一起。江叙白有时候和阮星眠她们一起去食堂,有时候自己一个人。
但江叙白发现,林星辞每次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都会笑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白牙。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半个铁兄弟?好像也谈不上。毕竟他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但每次看到那个笑,他心里就会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就是让他记住了。
九月底,学校组织篮球赛。
六年级七班抽签抽到了去年的冠军班级,全班一片哀嚎。林星辞却兴奋得不行,拉着他的几个朋友在操场上练了一周。
江叙白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林星辞每次看到他,都会远远地挥一下手,然后继续练球。
比赛那天,操场边围满了人。
江叙白本来只是想找个角落站着看看,但阮星眠拉着他说“走走走咱们去前面看”,他就被拽到了最前排。
林星辞穿着十一号球衣,在场上跑动。他的朋友们也在场上,配合默契。
对手很强,比分一直咬得很紧。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七班落后三分。林星辞持球,被两个人夹击,他左右晃动,忽然一个变向,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直插篮下。对方中锋扑上来,他在空中换手,从左侧把球打进。
球进的瞬间,全场沸腾。
江叙白站在人群里,看着林星辞落地后握拳怒吼,汗水甩出去,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最后七班赢了三分。林星辞一个人拿了十八分,是全场最高。
比赛结束的时候,他被朋友们围在中间,有人搂着他的肩膀,有人拍他的头,一群人笑着闹着往场边走。
林星辞从人群里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
他看见江叙白站在人群前面,忽然咧嘴笑了,冲他挥了挥手。
江叙白也挥了挥手。
然后林星辞就被朋友们拉着走了。
阮星眠在旁边问:“你和他关系很好?”
江叙白想了想,摇摇头:“还行吧。”
“那他怎么冲你挥手?”
江叙白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回家,江叙白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发呆。
脑子里全是白天球场上的画面。林星辞突破上篮的样子,落地后握拳怒吼的样子,从人群里抬起头四处张望的样子,看到自己后咧嘴笑的样子。
他想起阮星眠之前和他聊天时提到的一本书,叫《撒野》。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书,里面有两个男生,一个在钢厂长大,一个从城市来,后来一起跑起来,一起往前走了。
他当时没太在意,只是觉得这个书名挺有意思。
现在他忽然想看看那本书了。
第二天午休,他问阮星眠:“你那本《撒野》,能借我看看吗?”
阮星眠的眼睛瞬间亮了:“你也要看?真的假的?”
江叙白点点头。
阮星眠从书包里翻出那本书,小心翼翼地递给他,像递什么珍贵文物:“你慢慢看,不着急还。”
江叙白接过书,封面是两个少年的背影,逆光站在某个地方,氛围感拉满。
他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看了整整一个午休。
放学的时候,阮星眠凑过来问:“怎么样?”
江叙白想了想,说:“很好看。”
“你喜欢哪段?”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一直喜欢到你不再需要我喜欢你为止。’”
阮星眠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句!”
江叙白没说话,把书收进书包里。
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每次林星辞朝他笑的时候,他心里就像有一小块冰在融化,凉丝丝的,又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回家,江叙白打开抽屉,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什么也没写,是纯黑色的。
他翻开第一页,在日期那一栏写下:2025年10月17日。
然后他提笔,写下了第一段话:
*“今天篮球赛赢了。林星辞拿了18分。他从人群里抬起头找人的时候,看到我,笑了一下。阳光很好,他笑得很好看。”*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窗外是雪城九月的夜色,天很蓝,星星很亮。
他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个从人群里望过来的眼神,想起那个咧嘴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
只是觉得,那些瞬间,如果不用笔留住,好像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深处。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阳光下,林星辞从人群里抬起头,看见他,然后笑了。
那个笑不是冲着他的同桌的,也不是冲着一个“半个铁兄弟”的。
就是冲着他的。
江叙白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他记住了。
开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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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六年级七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