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江令仪她们回来的时候,晁藤藤已经睡着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回来之后卸了妆、冲完澡,躺在床上,眼泪无声淌着,哭着哭着,意识就沉进黑暗里。
第二天清晨醒来,晁藤藤一睁眼,就感觉到眼皮发胀。镜子里一双眼睛肿得通红,像两个饱满的桃,把宿舍里另外两个姑娘吓了一跳。
一大早,陈知瑜接到家里的电话,匆匆离开了学校。等她处理完家事返校,刚走到宿舍楼楼下,就看见一道身影在树下来回徘徊,是周佟。
周佟看见陈知瑜,快步上前拦住她,手上拿着一小袋消肿的药膏,低声拜托她帮忙带给晁藤藤,再三嘱咐,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陈知瑜起初满心疑惑,直到推开宿舍门,看见晁藤藤那双浮肿不堪的眼睛,心里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连着敷药、冷敷,折腾到第三天下午,晁藤藤眼上的肿胀才终于消下去。而就在这几天,新生军训正式开始了。
男生宿舍里,齐司礼趴在床上,笑得肩膀直抖。
越想越觉得好笑“你说她是不是有点无理取闹?居然问自己和老佟手机壁纸上那个小姑娘谁更好看,这不摆明自取其辱吗?根本没有可比性啊。”他抬眼看向陆继悔,“对了老陆,你当时怎么回她的?”
陆继悔皱着眉,实在想不通这件事好笑在哪:“我没回答,然后她就提了分手。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你慢慢琢磨吧,总有一天会懂的。”齐司礼笑着起身,拎起外套,“我下午没课,约了朋友赛车,先走一步。”
周佟把药托陈知瑜送上去之后去了实验室。上午的课程结束,他这周的课表就空了。
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直接回家,然后一整天泡在书房,翻阅厚厚的医书、病例和诊疗资料。但今天,他没有动身,转身走上了实验楼楼的天台。
他隔着围栏,在成片穿着军训服的新生里慢慢扫视,视线最后精准落定在靠近大门、第十一列第十六行的位置。
晁藤藤站在队伍中间,宽大的墨绿色军训服套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小小的一团。
周佟微微颔首,算是和她打过招呼了。偶尔看见她趁着教官转头,偷偷做些古灵精怪的小动作,他唇角会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
这个画面并不陌生,高中的时候,她发过来的军训视频里,她也是这样,藏在队伍里偷偷捣蛋。
他不知道在天台站了多久,直到队伍解散,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转身,缓步离开,踏上回家的路。
傍晚,食堂门口
“瑜瑜,你们打算吃什么?我没什么胃口。”晁藤藤转头看向身边的舍友。
“我也是,吃不下。”陈知瑜跟着附和。
“我打算吃一份蔬菜沙拉。”江令仪轻声说。
余婷倩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开口:“我想吃打卤面。”
陈知瑜悄悄拉了拉江令仪的袖子:“令仪,你陪倩倩去吃面吧,我和藤藤先回宿舍。晚点我们一起去露营好不好?”
江令仪点头应下。
晁藤藤和陈知瑜结伴往宿舍走,路上,晁藤藤的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兔兔,爸爸妈妈给你带的那些吃食,记得早点吃,放久了会坏。吃完了跟我们说,我们再给你寄。”
“知道啦,吃完我会和你们讲的。”
“那就好,就怕你忙忘了。再过一阵子给你寄柿饼,你姥姥家的柿子今年结了好多,红彤彤的,喜庆得不得了……”
一直走到宿舍,晁母才依依不舍地挂断通话。
手机刚放下,陈知瑜就凑了过来,把脸靠在她的肩头,满脸期待:“藤藤,阿姨说的好吃的是什么呀?多不多,好不好吃,能不能分我尝尝?”
晁藤藤揉了揉她的脑袋,思索着开口:“我也不清楚都有些什么,箱子袋子装了一大堆,我们拆开看看就知道啦。”
她弯腰,从床底柜子里拖出一个纸箱和鼓鼓的编织袋。拆开一看,罐头、核桃糖、花生糖,还有已经剥好果皮的真空鲜果,柚子、石榴,干干净净,拿来就能吃。
“天呐藤藤,叔叔阿姨也太好了吧!水果都帮你剥好皮了!”陈知瑜忍不住惊叹。
晁藤藤自己也愣住了,她原本以为只有罐头和糖果,没想到爸妈悄悄准备了这么多。
两人一起把吃食全部摆在桌面上,拆开几样先尝了尝,剩下的留着,想等江令仪和余婷倩回来一起分享。
几人收拾妥当,临近黄昏才陆续上车。露营地点是中午商量好的,是一个陈知瑜常去的地方名字叫渡星台。车子驶出城区,在开阔的路边停下。这里已经来了不少露营的人。
暮色漫过山野,郊外的月亮远比城里清亮,繁星密密麻麻铺满天幕,不用额外打灯,就能看清远处的林影。墨色枝桠托着叶片,月光落上去,泛着一层银光。
蝉鸣此起彼伏,营地中央的篝火噼啪作响,少年人的说笑打闹、烤肉的香气,一同漫过整片草坪。
另一边,陆继悔连着几把游戏全都输掉,心头烦闷,独自离开了篝火堆。
他踩着松软的草,慢慢走向侧边的松林,眉峰压着化不开的冷,心事沉沉。
在外人眼里,他是挥金如土、换女友如同换衣服的财阀少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到夜深人静,心底就会漫上来无边的空寒。他看过心理医生,得到的答复都是情绪压抑太严重,劝他多放松。
他踏上石阶,只想寻一处安静角落独自待一会儿。
可刚往上走几步,猝不及防撞上一道小小的身影。
“啊!”
少女低呼一声,手里半袋零食晃了晃,几颗糖果滚落在青草间。
是晁藤藤。篝火旁的喧闹让她静不下心,想着来这边看看山里的星空,没料到这里已经有人。
她连忙蹲下身捡拾糖果,声音带着歉意:“对不起,我没看路,打扰到你了吗?”
陆继悔垂眸,落在蹲在草里的女孩身上。远处篝火漏过来一缕暖光,描出她精致的脸庞,晚风掀起额前碎发。他望着她,心头一阵恍惚,莫名觉得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面上依旧是淡淡的:“没事。”
晁藤藤捡好糖果,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草屑,抬眼看清来人,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和朋友一起来露营,那边太吵,我出来走走。”陆继悔也有些意外,却没有多追问。
听见这话,晁藤藤心里一动,想走开,又舍不得。犹豫片刻,她留了下来,往旁边挪了半步,留出安全的距离,抬眼望向夜空,轻声笑着:“确实很吵,我也是躲出来看星星的。你看今晚星星好多,在城里根本看不到这么亮的。”
就让她偷偷陪他一小会儿吧,就一小会儿。就当是兑现十七岁那年,他许诺给她的约定。
她抬手指向墨蓝色的天穹。陆继悔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漫天星光铺在连绵山尖。他习惯独自面对这片寂静的夜色,从来没有人这样轻松地陪着他,和他闲谈星星。
“我看网上说,夜里在这里能看见整片星河,像是星星停靠的港湾。”晁藤藤侧过头看向他,笑容鲜活明媚,“我很早就想来这里,今天总算如愿了。”
陆继悔静静看着她,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见过太多带着目的靠近自己的人,贪图他的钱财,或是迷恋他光鲜的外表。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一个女孩,没有小心翼翼的讨好,没有刻意的试探,只是单纯地和他分享山野间的星光。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舍友喊她名字的声音。
晁藤藤回头应了一声,再次看向陆继悔,挥了挥手:“我要回去啦,不打扰你安静啦!对了,祝你玩得开心。”
说完,少女转身,踩着青草跑下石阶,朝着篝火那团暖光奔去。
原地只剩下陆继悔一人。他站在石阶边缘,目光久久追随着她远去的背影。晚风掠过松林,长久荒芜空旷的心底,像是轻轻落进了一点细碎、温热的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