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枝 第11章 审判

苏沅策马狂奔至陈府所在的街巷，还未靠近，一股呛人的烟味已扑面而来。

远处，陈府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天都映成了血色！

苏沅弃马，逆着慌乱逃散的人群，冲向那片火海。

陈府宛如炼狱，烈焰贪婪地吞噬着亭台楼阁，横梁不断砸落。在庭院中央，火势相对较弱的地方，慢慢走出一个红色的身影。

惜红衣静立火焰，一袭红衣在火光映照下，妖异得夺人心魄。她周身浴血，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与疯狂。惜红衣的左手，赫然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御史中丞陈义鸿的头颅！

苏沅闯入，恰好目睹这骇人一幕。听到脚步声，惜红衣缓缓转过头，目光与苏沅对上。她嘴角勾起一抹艳绝又残酷的微笑：“你来晚了”

苏沅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无法言语，只能怔怔地看着那个火焰中的红衣女子。

火海中，惜红衣头发四散，一手提着陈义鸿头颅，慢慢从火海走出，宛若修罗：“苏幕遮，刚刚还急着逃命这会儿却跑来见我，怎么，这么急着同你死去的夫君还有还有女儿团聚？”

苏沅满腔血液如同火焰一样燃烧着，她抬起头，毫不畏惧的望着惜红衣：“惜红衣，在杀你之前，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当初为何要杀范阳和我女儿？”

惜红衣愣住了，没想此刻苏沅竟是如此冷静，她轻笑一声，继而说道：“苏大人，我也挺想与你叙旧，可惜任务在身，无暇他顾。不然这样，下次相见，我就将一切告诉你。”

她说着，转过身，提着那颗头颅，一步步重新走入滔天烈焰之中，身影被火光与浓烟迅速吞没：“下次再会。”

惜红衣挑衅的语气彻底激怒了苏沅，眼见仇敌就要消失在眼前，她再也平息不下燃烧的火气，不顾一切地要冲进火海中：“惜红衣，别想跑。我要杀了你！”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她，苏幕遮回头看，是一脸焦急的苏不快：“苏沅！苏幕遮!你冷静点！前面是火海！进去就是死路！”

苏沅在苏不快怀中奋力挣扎，双目赤红，指着火场：“爹，是她！是惜红衣！你放开我！我要去杀了她！”

苏不快紧紧抱着她，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他看到的，只有熊熊烈焰和翻滚的浓烟：“幕遮！哪里有什么惜红衣？你看着我！没有红衣女人！没有惜红衣。这里的火势太大了，你看错了！”

苏沅仍欲向火中冲去：“你看不见吗？！她刚才就站在那里！提着陈义鸿的头！你看不见吗？！”

苏不快将她的身体扳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幕遮，你看错了，那是幻觉。是这场火，是女婴案的刺激，勾起了你陈年的伤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不能再被困在里面了！”

苏沅浑身剧烈一颤，挣扎的力道瞬间松懈。她看着苏不快，眼中的火焰仍熊熊燃烧着。

苏不快紧紧将苏沅抱在怀中：“孩子，你也该放过自己，该向前走了。”

闻言，苏沅视线从那片猩红的火海中离开，她默不作声，跨坐上马，朝着刑狱司奔去。

苏不快心急火燎，正要骑马跟上去：“苏沅，你要去哪儿，你冷静一点……”

一旁闻讯赶来灭火的衙役与苏沅擦肩而过，他们纷纷下马救火，有相熟的衙役提醒苏狱典：苏狱典，那个方向是开封府。三日之期已到，今日是孙巧儿受审的日子”

闻言，苏狱典如释重负，苏沅虽然愤怒，但还没失了理智，他见陈府的火已经灭了大半，跨身上马，也朝着开封府方向而去。

苏不快进入开封府，只见萧府尹和孙大人坐在堂前，纠察司驳奏此案，此案又回到了开封府重新审理，纠察史孙大人本不在审案人中，但他生怕得罪萧府尹，便一早递了拜帖，若有得罪萧府尹之处，立即停止苏沅再查此案。

萧洗和王端，周锐等四大金刚站在堂下，凉茶大娘，马球夫妇还有拐杖老人坐在一旁，只有身孙巧儿和林宗宝跪在地上，苏沅正站在孙巧儿身边向萧府尹和孙大人禀明案情。

萧府尹目光扫过堂下，最终落在案卷上：“此案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我朝律法明定，禁止杀害子女，凡违者以重刑论处。林宗宝、孙巧儿身为父母，不思养育之恩，反倒合谋杀害亲子，后又伪造现场、百般掩饰，意图瞒天过海，其情可恨，其罪难恕。本府据此判定：林宗宝、孙巧儿各徒十年，即日收押大牢，不得宽贷。”

堂上惊堂木一拍，声震四壁，林宗宝与孙巧儿双双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两侧衙役上前，将二人押起，拖往牢门方向。

苏沅见事情似不可挽回，连忙上前一步，拦下捕快：“大人，慢！萧大人，此案几位人证我同左巡院已经重新问过话，他们的话并不能证明是孙巧儿杀害了女婴。”

萧大人：“左巡院的确已经此事告之本府，但本案除了人证，还有物证，这马车中的剪刀和这婴儿襁褓上的刀痕又作何解释？”

萧洗悄然提醒苏沅：“我们在林家马车座椅下发现血迹，餐盒内有动脉喷溅状血痕，并寻获一把剪刀，刃口与孩童颈间创口吻合。

一切证据表明，女童并非死于野狗，而是被人以利器割喉致死。由此我们断定，孙巧儿与林宗宝夫妇，趁营地无人之际，在自家马车内将女儿杀害，以剪刀割喉，再趁无人时移尸，最后伪造野狗拖咬的现场。”

孙大人本就如坐针毡，生怕此案触怒了萧府尹与堂下开封府众人，更害怕得罪了开封府的萧府尹和他背后的皇后。

当初是他应许了苏司吏去查案，哪想到这小吏这么不给开封府面子，这一板一眼的揭露对方纰漏，岂不是要把人底裤扒光。

想到这里，孙大人狠狠的白了林管事一眼，都怪这厮给自己出了这馊主意，为挽回局面，他指着苏沅的鼻梁骂道：“对，马车带血的剪刀可是铁证，林蔓儿要不是孙巧儿所杀，马车上怎么会有染血剪刀？”

苏沅揉了揉眉头，淡淡说道：“左巡院，那林家马车是在林府发现的吧？”

萧洗一愣，问道：“是，但那又如何？”

苏沅：“是，林宗宝是林家唯一长房长子，若是他和孙巧儿因为害死自家子嗣而被逐出林家，那林家的家产便是二房一家的了。”

萧洗：“你猜测是林家二房杀了林蔓儿，但他们当时有不在场证明，马球夫妇可为他二人作证。”

苏沅：“林家二房虽然没有杀害林蔓儿，可他们却乐见孙巧儿和林宗宝杀了林蔓儿，你刚才说发现剪刀的马车就停在林家后院，试问若真是孙巧儿和林宗宝杀人，又怎么会将杀人凶器留在自己后院？”

萧洗：“许是时间紧迫，来不及处理。”

苏沅：“可你们彻夜搜查女婴下落，前去林家查看已经是第二日，孙巧儿有一整晚的时间处理马车上的凶器，她为何不做？”

萧洗：“这……”

苏沅：“另外萧大人，那林家马车是你们初次怀疑孙巧儿和林宗宝，将二人从林家带走后才发现的吧？”

想至此，萧洗心中回想起发现那剪刀时，的确是他们初次将杀婴凶手怀疑到林氏夫妇身上，随后搜查林家时出现的。

苏沅：“那时候是否有林家人对此十分上心，尤其是特别是想打探案件细节的。萧大人不信，尽可以将这二人带到堂前，细细审问。”

萧洗细细想来，当初去林家缉拿林宗宝夫妇时，林家二婶对此案的确过于热心，他吩咐王端，周锐二人：“你们两个去林家，将林家二房带来审问。”

王端与周锐领命而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将林家二叔二婶带上了大堂。

二人一进公堂，抬眼便见两旁衙役肃立、堂上明镜高悬，苏沅端坐案后，神色端凝，目光如刃般落下来，心头便是一颤，已知那伪造马车血迹之事，多半是瞒不住了。

不待萧府尹开口问话，林家二叔先自膝下一软，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口中喊道："大人饶命！草民招，草民全都招，那日听闻侄儿侄媳被官府带走，草民听到此案还没有证物，便与浑家商量，想着若能伪造些证据，把染血的刀子放在马车上……"

他浑家跪在侧旁，也抖着声音接话："是、是草民出的主意……大人，您是不知道这林老爷子多偏心他这宝贝孙子，还许诺将大半家产都传给他……”

萧府尹听到此处，怒上眉梢，一拍惊堂木：“你二人藐视律法阻挠断案。来人，让他二人按下手印，拖下去重打二十，即可收监，压入大牢，为起一年，以儆效尤！”

萧洗脸色不虞，没想到自己办案多年，竟然被这对小人欺骗了过去，难道他真的像苏沅所说，一早对孙巧儿有了偏见，认为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所以在办案过程中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可以忽略了那些可疑的点，所以才造成此案谬误。

萧洗看到那堂前的证物，那孩子穿着的襁褓之上没有任何野狗撕咬的痕迹，若真是依孙巧儿所说，那襁褓上不仅会残留狗毛，也会留下野狗撕扯的痕迹。

人会说谎，但证物不会。

想到这里，萧洗强打起精神，拿起证物，展示给众人面前：“大人，这是在林蔓儿失踪处发现的婴儿襁褓。这襁褓上的人字痕迹显然并非动物所咬噬。这襁褓就说明孙巧儿在说谎，林蔓儿并非野狗所叼走”

终于到这一步了，苏沅松了一口气，她从怀中取出油纸包，打开拿出一片襁褓，将襁褓展开，上面有一个异常干净、边缘锐利的人字形破洞。

苏沅：“而这个是我用野狗啃食布料所得，这个破口形状与大型犬类獠牙撕咬的痕迹极为相似！这说明，当时很可能有野兽袭击！”

然而出乎苏沅意料，萧洗上前从案桌上拿起另外几块襁褓碎片：“巧了，这样的碎片我也有，还不止一片。”

萧洗：“苏沅，你花了多长时间，试了多少次才让野狗咬出这样的形状。”

苏沅沉默，“四个时辰。”

她试了四个时辰才得到这一块有人字伤口的咬痕，单凭这一块布料还不足以证明孙巧儿并非凶手。

萧洗：“对，你花了四个时辰的时间，野狗才咬出这样的人字痕迹，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混杂的伤口，你只有这一块酷似人字形的布料，这种巧合不足以证明是野狗叼走了林蔓儿。”

苏沅：“可孩子的尸首还没找到，大人，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孩子的遗体！只有遗体，才能最终告诉我们真相！至少，再搜一次野地，能找到孩子的线索。”

孙大人已经抢先一步站了起来，怒斥苏沅：“苏沅，你私放他人探监，导致犯人自杀未遂，本府已罚你杖刑四十，是你口口声声大呼孙巧儿有冤屈，否则本府也不会轻信你所言，误会开封府和左军巡院萧大人断案有误，如今证据确凿，本府岂能因你一个无端的猜想而兴师动众？来人，将苏沅抓起来，杖刑伺候。”

萧洗未料到苏沅还有这一场酷刑，心中不忍，向孙大人求情：“孙大人，苏司吏只是破案心切，并无大错，还是免去刑罚吧。”

孙大人：“萧巡院，这你就有所不知，要不是他在中挑拨离间，本官怎会认为萧府尹会断案有误呢？这四十棍，该罚！”

孙大人有意在开封府尹和萧洗面前卖个好，下令行刑。

苏沅躺在长凳上，本等着棍棒落下，却看到苏不快匆忙走进来的身影。

苏不快看都没看她一眼，匆匆走向孙大人，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苏不快：“孙大人，不好了，陈义鸿陈大人在府中遇难，整个陈府都烧成了一片。”

孙纠察站了起来，走下堂前，问道：“御史台御史陈大人死了？什么时候？”

苏不快：“有人看到苏司吏出现在陈府附近，官差正要找苏司吏过去问话呢。”

孙大人转身怒目看向苏沅：“你怎么不早说？快带本官过去。”

苏沅灵机一动，向孙大人抱拳禀告：“大人，去陈府已经来不及了，小人知道那杀手的藏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