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枝 第1章 孩子

宋至道年间，汴京城郊一片开阔草地，寒食节，三三两两的男女或乘马车或徒步，携着竹篮或食盒来郊外草坪踏青。

卖茶汤的大娘担着一担茶汤，不慌不忙地招呼着众人。

一粗壮女子携着她那娇俏相公，两人一人一杆，骑着马，在草坪上打马球。

左边林间，一辆素面马车停着，不远处正有两男两女席地而坐，面前精美的瓷器上摆放着各类精致糕点，瓜果时蔬。

因是寒食节的缘故，餐桌并无肉食，这四男四女喝的也是素酒，吃的是素餐。四人谈笑风生，端的是轻松快活。

最中间的是一位两鬓发白，身着华服的官员陈义鸿，他怀中搂着一位身穿绿色青袄，姿容秀丽的女子。

陈夫人看着眼前这对年轻夫妻郎才女貌，正是花样年华，眼中便多了几分欣喜，关切道：“你们刚成婚不久，怪不得感情如此之好……”

林宗宝搂着孙巧儿，回答道：“回夫人，巧儿与我刚成婚一年，听说寒食节这天天会有异象，所以特意带着我刚出生的孩子出来看看。”

陈夫人面露笑意，她注意到两人身边有个空的摇篮，更是对这对小夫妻喜爱得很，指着那空摇篮，问“孩子呢？”

孙巧儿连忙回话道，“睡了。夜里风大，我给她多加了几件衣裳。”

林宗宝将孙巧儿搂在怀中，孙巧儿虽然也在说笑，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时不时地就会扭头望向马车方向。

孙巧儿笑着对身旁的贵妇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朝着马车走去。

她轻轻拉开车帘一角，借着远处篝火的光，看到女儿在车内小床上睡得正香甜。她轻轻放下车帘，又走了回来，重新加入谈天。

“看，雨星！”忽然一道白光从空中划过，原本万籁俱寂，星河低垂的天空被撕裂，奔星如散矢，星殒如天雨。

众人齐抬头向空中望去，只有孙巧儿担忧看向不远处马车旁，在众人的欢呼中隐约听到一声凄厉的孩子哭叫声。

孙巧儿心中一沉，不顾一切冲向马车，“没了……车里空了……我的女儿不见了！”

接连数月，女婴失踪的消息就像风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又像是风一样隐没人群，消失不见。唯一对此事还有记载的就是刑狱司的卷宗。

这日，御史台纠察在京刑狱司城南衙门，司吏和管事抄录着各地卷宗。

这一年，为了提升司法效率，避免案件久拖不决，朝廷对大理寺、审刑院的办案期限下达敕令，各级衙门、大理寺断案时限大案25天判决，中案20天判决，小案十天判决。

这一敕令一下，不光大理寺，连复核案件的刑狱司也日日加班加点，整理卷宗。

一连三日下来，司吏苏沅眼下黑眼圈已经垂到了地上，如两撇浓墨一般地挂在眼睑之下，他正低头执笔抄录这一些因年岁久远，字迹模糊的卷宗。

夜色渐暗，刑狱司的司吏纷纷下了值，苏沅这才从昭文袋中取出一沓发黄纸笺，纸笺写着这一月吃穿用度的纸笺，拨弄着算盘筹算着这一月的生计。

算了半天，他皱紧眉头，这个月的月钱加起来，仍不够支付通乾银庄送来的借券。

这项开支是为了还南州老宅子的税款，三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掉了这座向银庄借款买的房子，剩下的就是二十多年的房贷。

苏沅来刑狱司的三年时间里，所有月钱都填了这无敌坑。

为了节省开支，他忍痛纸笺每月一顿的“盏蒸羊”款项划去，才将收支将将打平。

苏沅正感慨人生穷苦，生活多艰之时，一顶两人抬的素面软轿停在刑狱司门房前。

苏沅抬头望去，侍轿的小厮上前一步，照例给了他一两碎银。

刑狱司每月照例是有些犯人亲属走门路看望亲人，而这碎银便是开方便之门的通行证。

苏沅宝贝般将银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将银子揣在怀里，说了句“请吧”。

轿帘掀起，下来一位戴着幞头的公子哥。那人打扮低调，不过他身上传来的昂贵熏香气味还是出卖了他的身份。

苏沅鼻子嗅嗅，好家伙，檀香木的味道，怪不得出手就是一两银子。

公子哥朝着苏沅走来，恭敬“有劳。”

苏沅里检查了他的衣帽，用银针检查了他带着的吃食，一切确定无恙后，带着走进牢房。

这里是纠察司临时设立的关押场所，开封府近日审理的案件卷宗和犯人皆关押在此，以便纠察司复查，是以看管并不严密，才让他们这些小吏有了收些外快的空隙。

同牢房打过招呼后，苏沅带着他走进右转第二间女牢。

苏沅见对方见到亲人后，便退到了后侧幽暗的廊间。

他身后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他心中叹息，又是一对亡命鸳鸯。

苏沅回到耳房，又开始拨弄他的算筹。这段时间，牢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个时辰后，公子哥双眼肿得像两个大核桃，走了出来，朝苏沅致谢。

苏沅听到他连道谢的声音都哑了许多，恐怕刚刚一个时辰的探望时间，他就哭了大半个时辰。

公子哥哭红了眼睛，整个人像只兔子一样，哑着嗓子表示妻子孙巧儿和另外两个女囚同住，实在不便，希望苏司吏能行个方便，给夫人调个单间，让她住得舒坦些，说着又将一块碎银子递上来。

苏沅掂了掂碎银子的重量，奇活了，这个月的“盏蒸羊”不用减了，他掩饰住心里的暗喜，答应了下来。

苏沅答应帮孙巧儿调换牢房，除了这么做除了钱，还有他有些同情这夫妻二人。

苏沅看过卷宗，公子哥名叫林宗宝，他与孙巧儿原是刚成婚不过一年的夫妇。

两人成婚一年后感情十分深厚，不到一年就生了个女儿。不久前，他们带着七个月大的女婴去郊外游玩，却没想到那孩子竟然被野狗叼走了。

后开封府尹细查此案，并未发现野狗踪迹，认为这一切不过是孙巧儿杀害了自己的孩子，自导自演嫁祸给野狗。

宋律明确规定禁止溺杀子女，而此案因野狗叼走女婴之谣言，一时造成民间恐慌，影响恶劣，开封府判“徒十年”。

御史台纠察司怀疑此案判罚过重，才将孙巧儿移交纠察司，再行复审。

苏沅看完案宗后便有些存疑，虎毒尚且不食子，苏沅并不相信，一个母亲能够亲手杀掉自己七个月大的孩子。

苏沅替孙巧儿换了一间单间牢房后，看天色已晚，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巡视一圈离去。

苏沅来到孙巧儿牢房，那房间虽小，却比之前整洁了许多，靠北的墙一面还有一扇通风窗。

苏沅自觉他也不算辜负他人所托，看那孙巧儿望着通风窗的眼神，应该是相当满意。

一个时辰过后，苏沅巡视完刑狱司，准备下值。他拿着钥匙，反锁监牢，刚扣上铁索，准备落锁的时候，孙巧儿抬头打量窗户的动作浮现在苏沅脑海，苏沅察觉不对，孙巧儿最后的表情，分明是求死的表情。

苏沅颤抖着手，打开锁，冲到牢房中，只见牢房中空空如也，地上只有一个影子飘着。

苏沅心跳如鼓，抬头望向房梁，孙巧儿上吊自尽了！

刑狱司衙门大院中，众人围成一团，而正中央，苏沅被五花大绑缚于刑凳之上。

而他身边的典狱苏不快手捧着杀威大棒，立于一侧，面目严肃。

苏不快：“我说让你平日里机灵点吧，这些走暗道探望亲人孝敬的钱财，哪那是你自己的，逢年过节的不得孝敬孝敬孙猴子，或者请同僚喝喝酒，拉近拉近关系，你倒好，全进自己口袋了。”

苏沅抬着头，他被困在刑凳上，姿势并不舒服：“爹，你这话可没道理。那些钱哪进了我的口袋，不都抵了银庄的借款，进了银庄的口袋。”

苏不快摇着头：“你说你也真是的，年纪轻轻买什么宅子，白白欠了银庄二十年欠款，最后倒好，火一把给烧了，房子没住几天，借款还得还。”

苏沅脸上映出一丝苦笑：“爹，你说这次我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苏不快掂量着纠察史孙猴子的脸色，撇了撇嘴：“难说，你私调狱所，导致犯人自裁，本是一件大事，不过幸亏你发现及时，救下孙巧儿，也算是亡羊补牢。一切都得看孙猴子的心情了。”

苏不快口中的孙猴子，说的就是端坐案后的提刑孙安。正如他的绰号一样，孙安长得尖嘴猴腮，两边颧骨高耸，偏偏嘴巴又凸起来，像是远古人没进化完全一般。

偏偏他新做的官袍子又大了一号，穿在他身上，颇有一种孙猴子沐衣冠，坐在阎王判官案上断案一般滑稽。

刑狱司孙猴子着意要整顿刑狱司的风气，意欲整肃衙风，杀一儆百。

他将惊堂木重重一拍：“苏沅玩忽职守，徇私枉法，着即重责一百大板，革职逐出刑狱司，永不录用！”

两旁衙役齐声唱喝，板子已高高扬起，苏不快架子做得虽足，却小声安慰苏沅：“儿，你放心，一会儿爹下手轻点，保证让外人看不出问题。”

苏沅回头瞥了一下自己的屁股，心下有些不安，一百大板下去，虽然性命无忧，但这屁股肯定得开花了。

苏不快这板子还没下去，却听堂上孙猴子喊停，苏沅心中一喜，难道这次逃过一劫。

还没等他开心片刻，却听堂前孙猴子慢条斯理说道：“受刑的姓苏，这行刑的怎么也能姓苏呢？换一个。”

这下苏不快呆了，手中杀威棒扬在空中，是抬也不是，落也不是。

一个高八尺，五大三粗，浑身腱子肉的衙役一把推开苏不快，拿起杀威棒，高高扬起，冲着苏沅屁股就要击下。

“哎哟！”苏沅猛地一声嚎叫，吓得那粗壮衙役肝儿颤，一抬头他手上杀威棒还没打呢，却见苏沅闭着眼睛，大喊：“大人，孙巧儿悬梁，因是心中含冤，走投无路之下才走此绝路的。”

孙猴子听他猛地那么一嚎，一开始竟没听清楚他在喊什么，隐隐约约好像在说孙巧儿由于案情，孙猴子更不满：“你的意思是孙巧儿有冤？”

苏沅连连点头：“正是此意。”

孙大人倒有些好奇起来，一个小小司吏竟然还断起案来：“此案三审定谳，铁证如山，你倒说说，冤在何处？”

苏沅一见此事有缓，连忙平息了一下心情，抓着刑罚凳两端一字一句道：“此案有三处疑点，

其一若是女婴真是孙巧儿所杀，她为何不在自己家中行凶，反而特意带到郊外，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其二，孙巧儿杀死自己的女儿，但藏着杀人剪刀的马车却停在自家后院，孩子所佩戴的虎头帽亦不见踪影。

其三，从人之常情上，我实不相信孙巧儿身为母亲会亲手杀害自己的女儿……”

孙猴子思索片刻，这小吏好似说得有些道理，但公堂之上，安能有人挑战他的权威，于是从签筒抽出绿签，大怒驳斥苏沅：

“人之性恶，其善伪也，你口口声声说这人之常情，殊不知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这卷宗记录孙巧儿好奢□□，一昭恶念骤生，做出杀女这等滔天恶事。

苏沅，你为脱罪编出这等荒谬之言，罪加一等，来人！”

孙大人正欲掷出绿签行刑，堂下苏不快向林管事使了个眼色，林管事小步跑靠近孙大人，在他耳边附耳私语。

“大人，此案不涉朝堂权贵，只在民间，却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若真如她所说是一桩冤案，若真是能翻案，这正是大人赚取功名、博得圣眷的好时机。”

孙纠察扫了一眼案头那叠厚厚的卷宗，端起茶杯，复又搁下。

原来他这个孙猴子的绰号还有另一层寓意，那就是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都还没翻身，自从孙安做这个刑狱司以来，已经当了五年，眼下下一轮考核在即，若再不做出点政绩，恐怕一辈子都要埋没在这暗不见天日的牢狱中了。

可他素日便是胆小怕事的性子，一想起这案子是开封府府尹所判，不免惴惴：

“这案子是开封府所判，你也知这开封府萧府尹的妻子乃是当朝皇后的妹妹，他本人亦是深得皇后信任，若是推翻原判，驳了他的面子，不妥，不妥。”

接连两个不妥，孙纠察又要往回缩，林管事哪能给他这个机会，抓住这个缩头乌龟，循循善诱说道：“大人，若真是冤案，只需将罪责推到这小司吏身上便是，大人在刑狱司任上多年勤恳，素见轻于上官，明年便是大计之期，可若侦破此案，于大人百利无一害。”

孙纠察扫了一眼案头那叠厚厚的卷宗，目光在苏沅脸上逡巡片刻，这小吏借由孙巧儿有冤为自己脱罪，倒是有几分机智，就按林管事所说让他试一试，于自己倒没有什么损失。

这么想着，孙纠察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苏沅，你来刑狱司多少年了？”

苏沅见孙纠察放下了绿签，心中已是松了一口气，此时连忙抬起头来，“三年。”

孙纠察看着苏沅，有施恩之意，缓缓说道：“嗯。三年，不长不短，也算刑狱司吏的半个老人了，孙巧儿自缢，你虽有失察之过，但本官看在你为本官效力多年的份上，便予你三日之期。三日之内，你若能勘破此案，还人以清白，前事一笔勾销。若不能……”

孙纠察顿了顿，一字一顿道：“这一百大板，一棍也不会少。”

苏沅闻言大喜，想要向孙纠察行礼却动弹不得，苏不快连忙为苏沅松开绳索，苏沅得了方便，连忙跪在地上，“多谢孙大人，小人一定竭尽全力查清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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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