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灵冰场的冷气还黏在睫毛上,没散尽。
羽生结弦站在选手通道口,指尖还残留着刚刚摘下奖牌的微凉金属触感。耳边依稀还有观众席残留的欢呼余潮,眼前是工作人员收拾冰场、补冰清冰的熟悉画面。
一切都和GPF都灵那天一样。
而此刻,站在都灵冬日寒风里的Yuzu,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彻彻底底的宕机了。
他僵在原地,呼吸骤然乱了半拍,瞳孔微微收缩。
是长期伤病劳损、精神紧绷太久产生的幻觉。是大脑过载,错乱了时间线吗?
那天在他印象中太过深刻,以至于他甚至记得空气中的味道,就是这种味道,这就是那天!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指尖甚至在发抖,解锁、点亮、确认系统时间,反复刷新日历页面。
2019.12.07
清清楚楚,分毫不错。
这一瞬间,他引以为傲的情绪控制能力几乎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近乎窒息的茫然与慌乱。
没有人可以毫无波澜地接受自己瞬间倒退六年人生。
他三十一岁的人生、他辛苦熬出来的平稳、他彻底摆脱赛场压力的生活、他和Riza熬过疫情、熬过异地、熬过病痛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未来……全都没了。
一瞬间归零。
他下意识做的第一件事,想回去。
回到20251207。
回到他原本在的地方去。回到那个不用再一次经历煎熬、不用再一次面对不公、不用再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历经磨难的未来。
他快步走回临时休息室,关上门,隔绝所有人声,独自站在狭小的房间里,一遍遍闭眼、睁眼。
他用力掐自己的手腕,痛感清晰尖锐,真实得不容辩驳。
他试着闭上眼、集中精神,拼命回想2025年最后的画面,他刚刚结束练习,仙台冰场的灯光、空气的温度、手里的冰鞋、刚刚和Riza发消息的手机界面。
他在脑子里描摹那个景象,试图回去。一次、两次、十几次。
每一次睁眼,天花板依旧是都灵赛场的吊顶,窗外依旧是2019年冬日灰白的天色。
时间没有流动,未来没有折返。
他心脏沉得发慌,生出一种巨大的无力恐慌。
他甚至荒唐又急切地翻开聊天记录,最新的消息停在几天前,他点开Riza的头像,没有后来数年的朝夕聊天记录,没有疫情期间的互相安慰,没有他们深夜谈心、规划未来的字字句句。
那些六年的回忆,只存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
世界干干净净,依旧是2019。
只有他,带着满身未来的疲惫与伤痕,突兀地、格格不入地落回了六年前。
巨大的迷茫彻底淹没了他。
他站在原地,微微低头,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
2019的他,还在争每一场分数,还在被体系消耗,还在即将迎来崩盘的全日、迎来压抑的赛季、迎来席卷世界的疫情、迎来Riza被困异国三年的病痛折磨。
而他明明已经全部走过一次了。
他知道所有的苦,知道所有的委屈,知道所有徒劳的挣扎,知道所有遗憾的结局。
还要再从头熬一遍?
一瞬间,疲惫压过了所有斗志。
太荒谬了。
太残忍了。
人最怕的不是未知的苦难,是清清楚楚重来一遍已知的苦难。
他甚至生出一丝极致的荒谬和不甘。为什么是我?
是整个世界重启了吗?
其实我们是生活在一个游戏中吗?
游戏重启了,但是只有我的记忆留着,为什么要让我记得一切?
不对,这里是都灵,是GPF,是那个他认清一切的转折点,所以,其实这个游戏的主角是我?
再给我一次机会重新走一遍?
让我RE_PRAY?
他坐在休息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久久没有动弹。
心底翻涌着无数尝试,他试着去回忆2025年自己发生过什么特殊事件、有没有触碰过什么东西、有没有异常的身体反应、有没有可以触发时间回溯的节点,他想找到漏洞,想找到回去的开关。
没有。
一无所获。
所以,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游戏吧?
世界回档了,存档点是20191207。
最初的错愕、侥幸、尝试回归、抗拒、崩溃、茫然,一层层褪去。
漫长的死寂过后,混乱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他终于冷静下来,被迫接受了这个违背所有常理的事实。
系统回溯到这个时间点了,他回不去了,必须接受。
下一个问题是,只有我吗?没有被删除记忆的只有我吗?
或者说,我的记忆才是虚妄,现在才是真实?
要怎么确定呢?
对了,Riza,这个时间,她在酒店房间哭。如果记忆是真的,妈妈会告诉我Riza去了酒店,让我先回去,她还要整理噗噗里面的信件和卡片。
他拿出手机,果然母亲的信息已经发送过来一会儿了,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立即起身,准备回酒店,Riza在哭,在他回去之前,会一直哭,他得尽快回去。
不管这是游戏也好,或者说某个神明的玩具也好,或者是他的幻境也好,总之Riza现在在哭,先解决这个。
Yuzu尽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打开房门,迎接真相。
Riza如他记忆中一般,站在那里,无声落泪,把她拥入怀中。
说着和以前不一样的话:“别哭了,不值得!”
Riza将头埋进他的胸口,感受着她的温热,Yuzu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所以,是真的,只有我有记忆,至少,Riza是没有的。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别伤心了,想想草莓蛋糕你要给我多少颗草莓吧,我可是一直期待着呢。”
Riza听着Yuzu语气中的轻松和沉重并存,她在为他的努力被践踏而哭泣,而他似乎并不伤心,只是有些沉重。
她抬头看着他:“一百颗,给你放一百颗草莓!”
Yuzu笑着,拂去她脸上的泪:“那可太壮观了,我最多只吃过二十颗的。”
她的神情未变,还在为他伤心,Yuzu再次死心了 ,是的 ,只有我记得,一百颗草莓的蛋糕,只有我拥有存档,回到了这个存档点。
他想着接下来的一切。仓促的全日、崩坏的状态、被系统碾压的失望、多伦多的新年、然后是突如其来的疫情、国境封锁、Riza两次感染、漫长后遗症、三年异国困滞、隔着屏幕的牵挂与无力。
刚刚拼命想要回归未来的慌乱,全部化作了眼底沉沉的坚定。
既然游戏重启了,既然没有删除我的存档回到了这个时间点,那么即使我是个游戏里的像素小人也好,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也好,也许只是某人的梦境也好,我会亲手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我会再次走到那个时间,他想着儿子千春,我会带你回来的,即使我只是一段数据代码,你也只是一段数据代码,Chiharu,我的小春,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他抱起Riza,和她一起躺倒床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刚刚的惶然尽数敛入眼底,恢复一贯的平静克制。
但其实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是恍惚迷茫的,但Riza看不见,没人能看见,就这样吧,他轻轻拍着Riza的背,她哭的很累了,很快会睡着的。
Riza绵长的呼吸声传来,Yuzu拉起毯子给她盖上,起身走到书桌旁,坐下。
不再逃避,不再盲从,不再重蹈覆辙。
脑海里清晰铺展着2025年的所有记忆,那些辗转的伤病、徒劳的试探、遗憾的赛场、心冷的瞬间,都历历在目。
他熬过了无数康复的日夜,摸索出最适配自己身体、最高效、最科学的训练体系,也看透了未来数年所有赛程的陷阱与虚妄。
他抬手轻轻按压右侧脚踝,又揉了揉常年劳损的左膝盖。旧伤的隐痛蛰伏在骨骼深处,不剧烈,却真实存在,是多年高强度竞技生涯刻下的印记,也是之前被仓促赛程彻底拖垮的根源。
那时的他,执着于每一场赛事的出场,执着于不放弃任何一次竞技的机会,总以为咬牙就能扛过所有疲惫,以为全力以赴就能换来公正的评价,最终却只剩伤病加重、状态崩盘、满心失望。
但重来一次,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1.Riza,3月之前回日本。
2.全日锦,退赛。
3.四大洲,秋日和起源。
4.开通社交账号,上传节目视频。
5.GIFT筹划。
6.训练计划,结束蟋蟀合约。
他停了一下 ,将脑子里纷乱的线索脉络梳理,试图抓住刚才闪现的一点。
7.疫情,结婚。
对,在现役选手时期,在疫情时期,在大家都关注自身,惶惶未来,媒体活动受限时结婚,是最好的时机。
8.奥运……
他停下了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星空,对了,notte Stellata,也许可以更早一点落地。
奥运,其实不是很想去了啊,我不需要三连霸,不需要ISU的任何东西了。
可是北京,那里有想带回来的东西,即使已经全部看过一遍了,那两万多封信件,但还是想,不,不是想,是要去,把他们带回来。
他继续写着,
8.奥运,北京
9.4A,2A
他笑了,这也许就是让我带着存档记忆回档的原因吧,更年轻的身体,更好的训练方式,和更了解的4A,这次,我可以跳出来了。
无关ISU,我可以在大家面前跳出来了。
由美妈妈回来了,她看着睡着的Riza,和在书桌旁写写画画的Yuzu,有些诧异,她是准备给这两个孩子盖盖毯子什么的,Yuzu应该很累了啊,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里。
Yuzu站起来,走向妈妈,一把抱住。想着接下来的每一天,妈妈几乎都是陪着他熬过的,谢谢你,妈妈,他心中说着,这次不会了,不会让你那么难过了。
由美回抱着他,Yuzu一直都是需要抱抱的孩子。
由美轻声说:“在复盘吗?不着急,先休息吧,明天还有表演滑。”
Yuzu点头,感受着妈妈的温暖和气息。
啊,即使是一段数据代码也没关系,我会好好度过数据代码的人生的。
由美之前已经劝过他放弃全日锦标赛了,他那时还在固执的想要证明什么,这时的妈妈也是身心俱疲吧,Yuzu直接说:“妈妈,我想好了,不去全日了。”
由美有些诧异,这不是Yuzu的作风,今天打击这么大吗?她看着儿子的眼睛,出乎意料的平静,不是赌气或是哀伤、也不是迷茫或是丧气,就是很平静,似乎是有一点点不安。
Yuzu捕捉到母亲的疑惑,他不想瞒着她,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只能先拍拍母亲的后背,放开她:“妈妈你也很累了,早点休息吧,一切明天再说。”
由美点点头,也是,既然退赛全日了,也没有行程要赶,有什么休息好了慢慢说。
第二天,Yuzu开心的、轻松的在都灵冬奥场馆滑了notte Stellata,他又一次给Lutz宝宝做了彩带奖牌。
这次他不是强压情绪,为了观众表现出来的高兴,他是真的很高兴,几乎一晚无眠的想了又想,他想明白了。
重来一次很好,非常好!
回程途中,他给教练们说了退出全日锦标赛,蟋蟀的医疗团队会给他出伤情报告。
脚踝、膝盖、腰……随便哪里都是没好完全的伤,都可以拿来用。
教练们对于他每年带着伤病赶回去参加国内赛一直不是很理解,他决定不去,都是支持,好好养养身体备战世锦赛重要。
没有世锦赛了,Yuzu默默说着,而且,四大洲之后,我也要和蟋蟀告别了。
他看着布莱恩,还有白熊,还有没来都灵的崔西 ,他们都很好,陪伴他从少年到青年,包容了他的顽固任性,见证了他的荣耀失落,当然也有一些不那么好时刻,但那不重要,在蟋蟀的这些年,他很幸福。
他想得到的,希望从这里得到的,都得到了。
之前,他以为还有什么没得到的,所以虽然在仙台,还是一直保留着教练合同,一直发着训练视频寻求支持,现在他自己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了,他完全明白蟋蟀再也没有他期望得到的了,可以说再见了。
唔,也许我还需要白熊,没关系,我可以单独聘用他为顾问,而且他后面会去日本工作的。
Yuzu心中打着腹稿,他没想好是四大洲之前说还是之后说,在这之前,还要先和妈妈说。
花滑运动员在奥运之后换教练是常态,甚至对于冠军来说,不换才是异常,事实上包括布莱恩在内都认为他平昌之后会换教练。
他决定留在蟋蟀,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不,他决定留在赛场,更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他已经有了一切,不是吗?花滑运动员梦寐以求的一切,他还留在这里,追求什么?
他决定留下,然后俄罗斯、美国一些教练组递来了邀约,告诉他,他们那里有他需要的,一些新的训练方法和设施,或许他应该尝试一些新的风格。
他都婉拒了,他认为他需要的一切蟋蟀都有。现在他明白了,他需要的一切只在仙台那个小小的冰场里。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教会他什么了,他得自己去找,就像过去那几年一样,去翻看能找到的所有以前的选手资料,上一个世代的选手们,看他们的跳跃和滑行,分析他们的技术,找到自己可以借鉴的。
退出全日的决定干净利落。接下来的日子,他彻底摆脱了外界赛程的裹挟,摒弃了以往密集却杂乱的训练模式,启用了他在数年伤病挣扎中、2025年修整期最终摸索成型的专属训练体系。
这套体系最懂他的身体。
他不再盲目追求高强度的跳跃堆砌,而是精准把控训练量,将体能分配、肌肉修复、跳跃打磨、滑行质感、艺术诠释拆分细化。
每日的训练张弛有度,打磨跳跃稳定性,针对性强化四周跳的落冰容错率,修复高强度比赛后的肌肉记忆偏差。练习步法衔接与旋转定级,打磨每一处细节的流畅度与精致度。
他坚持康复理疗,悉心养护脚踝与膝盖、腰部的旧伤。热敷、拉伸、针对性力量训练,一步步消解都灵一战堆积的疲劳,让劳损的肌肉与关节慢慢修复、重回巅峰状态。
对于他退赛全日,认真养护身体的状态,由美和Riza都快喜极而泣了!
这人终于长大了!
Yuzu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老母亲眼神,苦笑不得。心中嘀咕着,我以前真有那么顽固任性,让你们难过吗?
他自己也知道,是的,真有!
不把身体当回事,可劲儿造,后面真正需要时,真正做自己的个人公演时,才发现身体哪儿哪儿都是炸弹,没炸完全是粉丝们用好运托住了他吧?
对了,他低头看着胸前的羽毛吊坠,这枚象征着Fanyu的吊坠如之前一样,在新年时Riza再次给他戴上。
戴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安定下来了,没有了浮在空中的感觉。
从2025回档三周之后,心,终于安定下来了。
带着Fanyu的吊坠,他有了活在这里的实感。也许我是这个游戏的bug吧?也许20251207是个固定的回档点,到了之后又会被回档吧?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存在这里,即使只是一个像素小人,他摸着吊坠,即使这只是一条数据代码,但我们存在这里。
那就在这里,开创我们的世界。
不管会被毁灭多少次,会被回档多少次,我都要做我自己,都要滑我的花滑给你们看!
Riza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什么?Yuzu要离开蟋蟀?”
由美以为她已经知道了,转向Yuzu:“你没告诉Riza?”
Yuzu迅速整理了一下:“嗯,我想回家了,Riza,你想回家吗?”
Riza被他问的有点懵:“啊?想家?对哦,过年我们都没回去,不是,你夏天就会回去演出吧?每年都有三四个月在日本,想回家这是什么理由啊?”不对,Riza抓住重点了,“离开蟋蟀,你要换教练吗?”
Yuzu点点头:“我要回仙台,奈奈美老师可以做我的教练。”
Riza惊讶的都失去语言能力了,脑子里一团乱,不是,奈奈美老师,你不是就是因为她教不了你了,才来蟋蟀的吗?她根本就没有带过成年组的选手啊!她本职工作其实是编舞师吧?你不是要跳4A吗?奈奈美她,4T都不会啊,4T都是你自己摔出来的啊?
Yuzu似乎听到了她心里的话,好吧,主要是她想的估计和妈妈当时听他这么说时,提出来的那些差不多。
根本上来说,她对于奈奈美老师的了解都是我告诉她的,自己说了些啥,Yuzu还是有数的:“4A的技术我已经知道了,怎么跳怎么训练我都很确定,我从蟋蟀学不到什么了。”他停了一下,等Riza回神消化。
Riza看着也,点了点头。
Yuzu继续:“事实上我认为已经没有教练能教我什么了,以后的路,我都要自己走。”
Riza疑惑:“你怎么确定的?因为连霸吗?还是上个赛季的那些小分表?”
Yuzu其实有点想不起来19年的那些分数和小分表上的不合理了,当时的郁闷、迷茫、自我怀疑和不服输、不甘心都记得,但具体哪些小项哪些裁判表演了什么,真不记得了,他印象深刻的就是19ACI判存的几个T跳,和20全日的蹲转0分。
他试图去想象Riza这时的心路和思考方向,这样比较好针对性的说服她,但他实在想不起那些分数了,对他来说都是不值得去记住的事。
只能按照自己的逻辑继续:“和那些没什么关系,主要是,我学习了很多,你知道的,关于花滑的一些理论,还有以前的选手们的技术。”
Riza点点头,顺着他的思路:“然后你认为知识储备足够了?足够你自己构筑训练计划,寻找技术突破口?”
Yuzu点头:“差不多吧。你知道我现在已经不在意那些分数了,我的节目要怎么表现我也很清楚。”
“现在我唯一的问题是4A,蟋蟀帮不了我,我也请教了很多教练,像俄罗斯的米申教练这些经验丰富的前辈们,在4A上,没人能提供帮助。”
“所以我想,我该回家了,你知道我一直想回家,待着家里是我最放松的时候,我想待在家里,自己找到通往4A的路。”
“然后因为我还要参加比赛,四大洲之后,还会参加比赛,我要在比赛中跳出4A,而选手登记必须有教练。回去仙台,奈奈美老师,她可以登记为我的教练。”
Riza有点意外他居然这么快就想通了,其实Yuzu是有点内耗的,特别是在做决定上面,他抗拒改变,周围存在的都是熟悉的事物和程序能给他安定感,对于改变他是要内耗很久的,这么果断的决定离开蟋蟀,回家,都灵对他打击这么大吗?
她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知道这人这么说,那就是已经决定了,他做决定很艰难,但做出决定后就会很坚定,他纠结取舍后已经放弃的那部分,不会再回头看一眼,只是沿着决定的那条路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不是相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是已经做好了承担这个决定下可能产生的一切后果的准备,什么都能接受,因为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而且她不懂滑冰,她相信着世上比他更懂得人也不多,他这么说了,她相信他。
“四大洲之后就回去?”
Yuzu把噗噗递给她:“四大洲之后就回去,首尔回去仙台很近了,你是答辩完后回来吗?”
Riza的博士毕业资料已经准备好了,下个月就会递交,然后六月答辩完她就毕业了。
至于毕业之后,原本打算留在大学工作的,续哥已经安排好了多伦多大学Tanenbaum体育科学研究所(TISS)的职位,她以为Yuzu还会在多伦多待几年,违背物理学的4A没那么容易成功……
可现在,她有点懵,要回去吗?回神户?还是仙台?
Yuzu一直在思考怎么让Riza在疫情开始前回到日本,在国内感染风险更小,她也许可以不用遭受感染和后遗症的折磨。
即使还是感染了,那么在家里,精神上身体上都会负担更小,而且不能出门的那三年,我们不必隔海相望。
他基本已经理出了接下来的时间线。
20年,结婚,开通社交账号,上传一个或两个节目视频。身体修整期。
21年,联系Mikiko老师筹备GIFT,定东京巨蛋场馆,22年就能完成GIFT公演,不需要序章预演。世锦赛4A,全日4A。上传三到五个节目或训练视频。
22年,北京奥运4A,转职,Share Practice直播,GIFT公演。
这期间,自己的身体养护,训练计划执行调整,以后各个合作方的联系对接步骤等等都在笔记本里一一梳理着。
他定了定神,对Riza说:“你能去四大洲吗?看我拿到最后一块金牌。”
Riza心中一惊,最后一块?难道已经彻底想通了,不再留在ISU的规则里战斗,就此退役?
Yuzu意识到歧义了:“我当然还要继续挑战4A。”主要是接下来的世界,不允许演出落地,节目们,那些还没来的孩子们也需要时间一个一个领回家,还有那两万多封信件必须拿回来,要去奥运。
“我想参加北京奥运,但这之前的几个赛季,我不会参加太多比赛,会好好养护身体的。”
他知道之前的时间线里他一直不确定是否会到北京,一直想着跳出4A就离开,Riza也一直等着他盼着他离开,为了他在赛场里战斗到破破烂烂的身体,和心。
他也知道Riza在吃一些药物帮助睡眠了,因为他,也许这也是她之后感染、后遗症严重的一个原因也说不定,他想让她安心,让她不要因担心他的身体和心理状态而焦虑,不要需要药物才能睡着。
他尽力说服她:“我知道Edge起跳是物理学不允许的,也许我真的做不到,但我想在奥运赛场跳,即使不那么完美的4A,我也想在奥运赛场跳,然后就可以毫无遗憾的离开了。”
“我不会勉强,也不会过度使用身体,不会把止痛药当糖豆吃,我会好好听着身体的声音,每天评估状态,安排合理的训练计划和养护计划,绝不会为了4A而不顾身体、牺牲健康。”
他拿出《長期的な選手キャリアを見据えたコンディショニング計画案》递给Riza。
这个计划案原本是北京奥运之后,他在养伤期间系统学习了很多知识,又根据身体状况不断调整,大概一年多修正完成的身体养护管理方案。
而现在他基于记忆,写了出来,再对照着书本的知识纠错,然后他发现,一切都是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正确的知识,他记忆里的一切都是对的。
还有训练计划,他自己设定的训练计划,执行效果和记忆中一样。
最后是4A,他尝试了4A,技术和经验都牢牢的长在他的脑子里,除去身体跟不上,一切都那么真实,和记忆力完全重合。
还有那些自我怀疑,被碾压至破碎,匍匐着挣扎,在深夜冰场一次次摔倒的的疼痛,都是那么真实。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都是发生过的,那么,他要尽一切努力让Riza回来,尽一切努力守护自己的身体,她的身体。
Yuzu看着Riza笑着说:“当然没有你专业,但我是很认真的在对待身体的,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胡闹了。”
“对了,你的毕业论文还没看过啊,不是说研究对象是我吗?姐姐能给我能学习一下吗?”
Riza认真读着这份《基于长期选手生涯的伤病管理计划案》。她不敢相信这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写出来这么一份计划案,以她运动力学准博士的知识储备来看,完全正确、准确且可执行。
她没有听到Yuzu的话,只是惊讶自己眼前的这份计划案,他是认真的,要好好养身体,他是什么时候想通的呢?都灵吗?短短一个多月他就完成了想通、找到出口、计划、学习、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吗?
而且这个,这份计划案,或是说论文,至少是运动力学或康复学硕士水准吧?不是质疑Yuzu的学习能力和思考、文字整合能力,而是时间,这么短时间,这不科学!
如果他这么短时间能写出这么个论文,那他天赋是搞学术吧!
Riza看着Yuzu,一时词穷。哥哥,你这么不科学你知道吗?运动天赋,艺术表现,心理韧性,精神强度、连学术能力都……
上帝究竟给你关了哪扇窗?!
Yuzu看着她的表情,大致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很想解释不是的,这个用了很久才写出来的。但他也词穷了,两人就这样互相看着一会儿。
然后一起笑起来。
他是认真的,要好好爱护自己。Riza开心的笑着。
Yuzu重复了他的问题:“你的毕业论文,我能看看吗?”
Riza点点头,起身去拿,原本她是想着等休赛季再给他的 ,她的论文是研究他的脚踝,她希望休赛季时他能好好照顾一下身体,打算那时候拿给他,再好好给他说说他的脚踝是多么可怜的孩子,需要他更多的爱。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早知道他这样,就早点拿给他看了,不对,好像他的报告里面,有些我的论文内容?
Riza有些疑惑的自己翻起论文。
当然有,Riza的论文《基于三维运动捕捉的踝关节慢性不稳生物力学分析:以一名花样滑冰运动员为例》,正是Yuzu的学习参考材料。
Yuzu不想瞒着她或是欺骗她,他的那些记忆,或是存档,或是谁知道是什么,但他不知道怎么说。
他给妈妈说了一些,那是他的梦,妈妈和他一样有点小迷信,不,应该说他的小迷信就是来自妈妈,那些能量石首饰,都是妈妈给他的。
妈妈很容易就接受了他的说法,但对于Riza,行不通。
妈妈也给了她不少能量石首饰,她完全不戴,给妈妈说“实验室很多设备,会受到影响,她都把能量石放在护身符里面,带在包里或是房间里,这样来增加能量”。
Yuzu知道她是不太相信,而且她本身也不喜欢戴首饰。她虽然不相信这些,但是对于妈妈和他的小迷信一直很尊重,那些考斯滕上的金色,还有考斯滕配色的护身符,里面放着妈妈给的能量石,还有一些他送的小东西。
但对她说做梦什么的肯定行不通,她只会联系脑科学实验室,然后把他拉去取数据。Yuzu想着不由得笑了出声。
Riza被笑声唤回,Yuzu的计划案里面确实用了她的论文内容,但她本身也引用了不少资料论文数据,她不确定Yuzu用的到底是她的还是引用的。
把论文递给Yuzu,他接过,直接翻到致谢,熟悉的一行字映入眼帘。
“To Y.H.——for teaching me that the body is not a limit, but a language.”(献给Y.H.——谢谢你让我知道,身体不是极限,而是一种语言。)
还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啊。
Yuzu静静翻看论文,Riza也静静翻看计划案。某种无声的东西在两人之间蔓延。
Riza疑惑越来越大,短时间内的转向,从死磕赛场到爱惜身体,毫无预兆的放弃全日,还有对都灵那个耻辱分数的平静接受,对ISU打压表现的不再在意,似乎已经确认了什么,最关键的是离开蟋蟀的决定……
还有这个异常专业详尽的计划案,其中似乎有不少是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了调整,可他的时间根本不支持这些情况这些调整发生啊……
Yuzu知道她开始疑惑了,但还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坦白的时机。
现在重点是要让她回日本,Yuzu开口:“你会去四大洲看我吧?顺便可以回家一趟,过年为了陪我都没回家。”
他继续加码,“妈妈要带着行李先回家,东西太多了,先运到首尔再回去太折腾,妈妈直接回去,你知道我的身体,妈妈不去,你会去陪我吧?”
Riza疑惑更大了,平昌之后,他的关注度媒体价值可以和一线艺人媲美,他们根本就不敢在多伦多公寓外的地方有任何交集,都灵那次完全是意外,Riza被愤怒和伤心弄得失去了思考能力,后来想想都有点后怕,幸好没有什么流言传出。
现在他还想让她去韩国陪他住酒店?他在亚洲本来就比欧美关注度大,他怎么敢的?
Yuzu摸摸后颈:“酒店,主办方没有包下来,也接待一般客人的,就像巴塞罗那一样,我们住不同楼层,没人会注意到的。”
Riza疑惑越来越多,但还是缓缓点头,他的哮喘虽然这几年已经控制的很好了,但晚上身边没人还是不行的,不管怎么样,身体重要。
而且,Yuzu不会骗我。
在这个确信之下,Riza决定去四大洲锦标赛。
重启的2019,没有了全日锦标赛的王者落幕,新旧交替戏码。
没有看到带着心脏检测仪战斗至力竭的Yuzu,没有看到控制着情绪带着体面礼仪和微笑祝贺后辈夺冠,站上左侧领奖台的Yuzu。
没有看到表演滑MOI上,滑seimei的Yuzu。也没有看到那个可笑的小分表,两个四周跳的后辈的技术分,赢过了四个四周跳的Yuzu。
没有看到这一切的Riza,心似乎没有像之前那么伤,都灵的伤口也许还未愈合,但没有添上新伤,她的情绪状态比之前好上不少。
Yuzu默默想着,似乎我的固执任性,不止是我自己承担后果,其他人,Riza,还有Fanyu们,也因为我,承担了不少吧?
Riza之前说过,Fanyu们做了很多技术分析视频,来为我战斗,这次不参加全日,他们可以少做一些视频了吧?
谢谢你们,你们辛苦了,让你们伤心难过了,对不起!
那时我不知道你们爱的是我的花滑,以为你们爱的是冠军,所以拼尽全力去争取分数、去争取奖牌,结果反而是让你们伤心难过了。
现在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滑我的花滑,努力跳出我的4A,给你们看更好的我,更好的节目。
他摸着羽毛吊坠,谢谢你们陪我一起走,重启一次,你们还在,还会陪我一起走。
本当に幸せでした!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