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铃 第2章 萤火

晚饭后，祁衍真的带他出了门。夜里的南林与白日截然不同。白天那些青石板路、木头吊脚楼、层层叠叠的梯田都隐没在浓稠夜色里，只剩下远处几星灯火，像是山间散落的萤火。空气里浮着水汽与草木的腥甜，脚下的小路蜿蜒向上，铺满细碎的月光。

祁衍走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红衣银饰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墨清，确认他跟上了，又继续往前走。那铃铛声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响着，在寂静山夜里像某种私密的节拍。可沈墨清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方才慢了许多，偶尔需要扶一下路边的树干，指尖在粗粝的树皮上借力，很快又松开。

“快到了。”祁衍忽然停下来，侧过身朝他伸出一只手，“前面路陡，哥哥牵着我。”

月光下祁衍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微微蜷着，像在等待。鬼使神差地，沈墨清伸手握了上去。祁衍的掌心是凉的，却很快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他牵着沈墨清拐过一片矮竹丛，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沈墨清这辈子见过最惊人的景象。

整片山谷里都是萤火虫，成千上万，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倾倒在了这片林子里。光点浮动、明灭，贴着草叶、绕着树梢，有些甚至大胆地飞到他们身边，落在祁衍的肩头、发尾，把他那张脸映得明明灭灭。

“好看吗？”祁衍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满山谷的流光。

沈墨清说不出话，只是点头。他下意识想找画笔，才记起自己的画具都留在了旅馆里。祁衍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以后天天来看，看到你不想看为止。”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但今天先看个够。”

他拉着沈墨清在草地上坐下。草叶沾着夜露，有些潮，祁衍毫不在意地仰面躺下去，红色的衣摆铺在深绿的草地上，像一幅画。他拍拍身边的位置：“躺下来呀，这样看才最多。”

沈墨清学着他的样子躺下。头顶是望不穿的枝叶缝隙，萤火虫从那些缝隙里升上去，最后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虫、哪是星。

“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来这儿。”祁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而慢，像是被夜风送过来的，“阿青也喜欢这里。它说这些萤火虫的味道很香。”

沈墨清偏过头看他。月光勾着祁衍的侧脸轮廓，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颌，每一道线条都精细得不像真人。他忽然问道：“阿青是谁？”

祁衍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沈墨清这才看见他手腕上那圈红丝带动了一下，紧接着，一条通体血红的蛊虫从丝带下钻出来，细长的身子绕着他的手腕盘了一圈，头部微微昂起，朝着沈墨清的方向轻轻摆动。

沈墨清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那虫子并不丑陋，甚至称得上漂亮，通体赤红如玛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泽。可它到底是条虫，沈墨清本能地有些发憷。

“它很喜欢你。”祁衍的声音里带着点奇异的温柔，“阿青从来不主动靠近陌生人，可那天在迷林，是它先发现你的。它想往你身上去。”

他说着，把那只手伸过来，停在沈墨清眼前。阿青的头部慢慢探向沈墨清的脸，在离他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细长的触须轻轻抖动。

“别怕。”祁衍说，“它不会伤你。它知道你是我的。”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被风吹散了。沈墨清却听得清清楚楚，心口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

“祁衍。”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我明天要走。”

祁衍沉默了一瞬。阿青缩回了他手腕上，重新盘好，像一枚血色的镯子。然后他侧过身，撑着脑袋看向沈墨清，月光在他肩头碎成一片。

“那今晚哥哥多陪陪我吧。”他说，语气轻快得像是这件事无关紧要，“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他重新仰面躺好，忽然伸手勾住沈墨清的小指，不轻不重地晃了晃。

“你听。”他说。

沈墨清下意识屏息去听。四周只有虫鸣与风声，还有祁衍手腕上那串他听不见的铃铛在夜风里轻响。

“山神说，留下你。”祁衍的声音低下去，像梦呓，“我也说，留下你。”

沈墨清没有接话，只是睁着眼睛看漫天的萤火。小指被祁衍勾着，那点凉意一直传到心口，慢慢变烫了。

他们在山谷里躺了很久。久到萤火虫都渐渐散了，夜露把衣衫沁得微潮。祁衍先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有什么在拖着他。他轻轻拉了拉沈墨清的小指。

“该回去了，夜里凉，哥哥刚醒，再病了怎么办。”

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什么易碎的宝贝。沈墨清被拉着坐起来，这才发现两人相牵的小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十指相扣，祁衍的手指从指缝间穿过来，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凉意已经褪去，只剩一片温软的触感。

“走吧。”祁衍站起来，却没松手，依旧牵着他原路返回。月光洒在他肩上，银饰随着步伐轻响，在夜里格外清晰。可沈墨清走在他身侧，借着月光看得分明，祁衍的唇色比方才淡了许多，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水，在那抹红上轻轻洗了一笔。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问出口。可祁衍回过头来冲他笑，那笑太好看，把所有的疑问都堵了回去。

到了住的地方，祁衍把他领进一间偏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木床上铺着新的被褥，窗台上还摆着几只素瓷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花瓣上凝着水珠，显然是新采的。

“哥哥今晚睡这儿。”祁衍松开手，指了指床头，“洗漱的东西都在那边，水我已经烧好了。”

沈墨清点了点头，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觉得生分。他站在原地，看着祁衍走到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

“你……早点休息。”他说。

祁衍回头看了他一眼，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笑了笑，那一笑让满室灯火都黯了黯。

“哥哥也是。”他轻声说，“如果半夜睡不着，随时来找我。我就在隔壁。”

他走了。铃铛声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某种迟疑，然后渐渐远了。

沈墨清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药草香，意外地让人安心。他以为自己会失眠，可身体的疲惫先一步涌上来，意识很快模糊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窗外的风声里夹着极轻的铃铛响。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夜里绕着这间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然后，门似乎被轻轻推开了一点，又轻轻合上了。他没有睁眼。

第二天醒来时，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