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才端着刚蒸好的肉包子进来的时候,却不见阿桑,不禁问道:
“阿桑那个丫头呢,刚才不是还听见她的声音,她是最喜欢吃肉包子的,这点肉还是庄头专门送过来的。”
杨氏刚才听闻温静和的话以后,酸酸地回了一句:“阿桑现在是有造化的人,王府里整日都是精细养着的人儿,你以为你那几个粗劣的包子还能入得了阿桑的眼?”
王有才拿起一个包子仔细闻了闻,还是曾经开店时候的手艺,这王府庄子灰面更细,麦香味比起以往更重了些。
他刚准备放进嘴里尝尝,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闪电一般跃了进来,只是轻轻一撞,王有才便飞出去好几丈远,手里那个肉包子也掉了下去,正好落在一张血盆大口中。
“小墨,你这个坏家伙!大伯的包子我都还没有尝呢,你怎么就先吃了。”
小墨对着雀跃进来的娇小身影摇起了尾巴,耷拉着粉色的舌头,怎么看都看不出黑狼的样子,就是一只跟着阿桑的哈巴狗。
说着,阿桑朝着桌上的那盆包子伸过去一只手,抓起来一个就往嘴里塞,吃得是津津有味。
“嗯嗯嗯,还是大伯包的包子最有味道,王府里厨子做的那些光有样子,却是一点滋味都没有。”
杨氏瞧见阿桑一点都没有嫌弃粗陋的饭食,心中自是欢喜得不行,赶紧倒了一碗半热的茶水递了过去,眉眼间流露出了母亲的柔情。
“慢些吃,别噎着了,你大伯做得多,再说姑娘家家的,又不是小墨,不需要顾及颜面。”
正说着,小墨突然冲到了门口,对着院子呲牙嚎叫,吓得庄头只敢站在门口。
“桑姑娘,大鹅炖得软烂,小的送一碗过来给您暖暖身子。”
王有才历来不喜欢这个克扣佃户的庄头,现在有着阿桑和小墨的撑腰,他倒是狐假虎威了起来。
站在廊下叉着腰对着庄头喊:“姑娘这边的事情自是有我们照看着,要是旁的事情也会有秦妈妈代劳,就不必管事费心了。”
这庄头本来就是趁着秦妈妈在吃饭的空挡想要独自来阿桑面前表现邀功一把,谁知道反被王有才呛了几句,现在那只黑狼站在门口叫唤,他倒是也真的不敢上前。
只得是把手里的托盘轻轻放在院心的石桌上,便逃命似的跑了。
屋里正在吃包子的阿桑偷偷笑出了声音,温静和瞧见这一幕轻轻拍打了一下她的头顶。
“小丫头,现在是尝到权势的好处了?才是多久就知道仗势欺人的道理,也不知道再过多久,你便看不上师父和你大伯的包子了?”
阿桑含着一嘴的肉包子,咕囔着腮帮抬头问温静和:“师父,什么是权势?权势为什么要欺人?”
温静和越想越气,好好的丫头都被孟晏辞教坏了,没好气地回道:“你现在仗着凉州王府的身份就是权势,你看看哪个不对你点头哈腰,这就叫仗势欺人!”
阿桑用力咽下了嘴里的包子,天真地回道:“可是小玉不欺负人啊,他一直在救人,庄子上那么多的佃户不都是他救的?”
阿桑这一反怼,竟让温静和哑口无言。
阿桑说的没有一点错,权势能欺人亦能救人,看的不过是手握权势的那个想要欺压还是挽救。
那京郊一片绿意盎然的冬小麦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最终不得不在嘴硬中被迫同意了阿桑的观点。
“好了,你们师徒也不知道在争辩些什么,要我看,只要王爷对阿桑好,就是阿桑的福气,女人嘛,嫁一个好郎君才是自己命里的福气,我看我们阿桑就是有福气的人呢。”
阿桑这次又看向了说话的杨氏:“婶子,女人为什么要看嫁的郎君才知道自己有没有福气?福气不应该是自己的吗?”
“郎君就是女子的福气啊,郎君对你好你便一辈子衣食无忧,像是现在这般,丫鬟婆子跟了一大堆,连庄头都给你点头哈腰。”
杨氏没见过大场面,虽然知道孟晏辞也是顶天的人物,可在她的眼里,孟晏辞的行事风格还不如以前的李员外家铺张。
但至少给阿桑的东西都是顶顶好的,这样的日子哪个女人不想过?
温静和在一旁蹙起了眉头,第一次对着阿桑厉声道:“你婶子的话你自己怎么看?”
阿桑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包子,扬起头想了一阵说道:“阿桑不想嫁人,也不喜欢郎君,以前阿爹说要招婿,我都厌弃是多寻个吃饭的人。现在王府里堆满了粮食,可却不想要多一双筷子了。阿桑就想跟着师父学医术,以后能治病救人。”
“那些粮食是王府的,又不是你的。若你离开了,依旧还是身无分文的穷苦丫头。”
阿桑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那我就和师父一起去给人看病,赚了诊金再买粮食。”
温静和有些无奈地笑了:“你舍得那些金尊玉贵的日子?”
“舍不得。”
“那你还说这些话,是为了哄师父开心吗?”
阿桑的脸色变得深沉了起来:“师父,我在一本医书上面看到了毒医杀人于无形的法子,既然医术能救人亦能杀人,权势能护人也能欺人,为何阿桑不选择救人的医术和护人的权势?”
温静和的瞳孔因为这句话放大了,刚刚喂进嘴里的包子只留下一个齿痕便吐了出来。
阿桑的话王有才和杨氏自然是听不懂的,只道是这个丫头离经叛道,乱言乱语。
可温静和是能听得出里面真正的意思,不由得越发惊叹这个丫头。
她看似什么都不懂,实则什么都通透。
或者说,会不会她根本不傻,只是一直在装傻?
阿桑又笑眯眯地吃起了第三个包子,反而是温静和再也没有了食欲。
他心中莫名多了一些恐慌:一直以为是看不透孟晏辞,现在竟觉得阿桑才是真正看不透的那个人。
秦妈妈准时在一个时辰后出现在了院子里,瞧见了那几支已经折好的桃花,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便对着屋里喊道:“姑娘,时辰差不多了,王爷交代过,城外不安稳,还是需得天黑前回去。”
此刻,杨氏正在眼泪婆娑地把前几个月做好的一件件衣服都交代给阿桑。
“这些都是粗布做的,那时候也不知道你成了王府小姐,现在看来着实粗陋了些,竟是拿不出手给你了。”
阿桑把那几件衣服紧紧抱在了怀里,然后小心翼翼用一块包袱皮裹住系好。
“婶子,你做的衣服最是舒服贴身,我一定会好好穿的。”
秦妈妈走了进来,虽然眼睛里有些不屑和嫌弃,到底不敢佛了阿桑的面子,便提起来递给了后面的小厮。
“姑娘,时间晚了,再不走怕是要关城门了。王爷此刻也该回府了,耽搁了他定会操心的。”
看着阿桑和杨氏依依不舍的样子,秦妈妈职责所在便又催促了一遍。
温静和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阿桑的肩膀:“走吧,该回去了,以后还有机会再见的。”
“是啊,王爷还等着您折回去的桃花呢,晚了要蔫了。”
几个人就这样依依惜别地走到了庄子门口,庄头又为了表现把佃户们都喊了过来,乌泱泱地站了一片。
好像还训练过他们一样,在见到阿桑的时候都齐齐跪在了地上:“恭送姑娘。”
阿桑没有被人拜过,她只见过人家拜孟晏辞,可她从来不拜,孟晏辞也从来不恼,眼下这个场景吓得她退了两步。
温静和历来讨厌这些虚头巴脑地假把式,气得皱起眉头,对着庄头冷言几句。
“这是做什么?也不怕吓到姑娘了。”
秦妈妈也不喜这个庄头自作主张的样子,再说孟晏辞临行前专门交代过低调行事,以免引来祸端,他这般行事是生怕别人不知道马车上是凉州王府的人一样。
“就是,姑娘历来不喜这些,快些散去吧。”
“是是是。”庄头低着头红着脸,赶紧点头应是,然后挥手让那些佃户都散去,可那些佃户早已经害怕了贵人的打骂,愣是一个人都没有起来。
“都跪着干嘛?姑娘不喜见到你们这些腌臜的人,赶紧都散了去。”
杨氏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本来阿桑也不是那样捧高踩低的人,也没有叫他这般安排,这话说出来倒像是阿桑有了身份便不待见穷人一般。
“管事,您怎么能说这话,桑姑娘可从来没有说要庄子都来相送,是你自己安排的,怎么现在又把脏水泼到姑娘身上?”
温静和现在也气恼得不行,刚准备也上前叱责几句,没想到阿桑一把拦住了他,笑盈盈地看向了庄头。
“对了,我出府前王府嘱咐过,说是这几年庄子收成不好,叫把账本拿回去看看,是不是该添置一些趁手的农具和良种了。”
秦妈妈顿觉奇怪,孟晏辞从不管这些琐事,怎么会突然安排这样的话给阿桑。
但她没有言语,细想便觉出了阿桑话里的意思,不禁扯了一丝赞许的笑容。
“对,王爷是嘱咐过,你快些去拿来,我们这便要走了。”
阿桑听到秦妈妈这般护着自己,也多了一抹得意的笑意。
只是这一切被温静和看在眼里,心中难免酸涩。
孟晏辞果真是个好老师,才是短短时间就已经教导阿桑游刃有余地利用手里的权势。
或者说,她天生骨子里原本就有这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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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不会仗势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