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凉州王府内也挂上了鲜红的灯笼,孟晏辞自己是从不在意这些东西的,可是秦妈妈说阿桑一个小姑娘初来乍到,又是在上京城的第一个年节,总不能还是如同曾经那样冷冷清清的。
孟晏辞一想到永安城里那个低着头很少说话,总是在刨木板的屑花中的弱小身影,也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这几日都忙着暗中查当年淮阳王的案子,已经几日未曾前去看望阿桑了,也不知道留给她的字帖临摹完了没有。
想到这里,孟晏辞往小院的脚步又加快了一些。
刚折进院子的回廊,就看见一个身披白色狐裘的娇小影子斜靠在回廊的扶手上,杵着下巴呆呆地看着外面的雪天。
他脚下的步幅放缓了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她。
在王府娇养的这段日子,她原本皮肤的白皙色缓了过来,没有了以前的暗沉,泛出了健康的娇粉色。
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的绾了一个飞云髻,发间插着简单的绒花和一支素雅的珍珠发簪。
她很美,应该是遗传了自己的娘亲,纵使没有满头珠翠和金环步摇,却是美得格外纯粹无瑕。
据这次寻回的淮阳王府的老人说,当年淮阳王南韫星对侧妃桑氏是极尽宠爱,而桑氏也从不仗着宠爱灭正妻秦氏威风,所以王府内一片和煦景象。
是不是就和现在一样?
孟晏辞眼底闪过一丝自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阿桑不是桑氏,自己也不是淮阳王。
“阿桑......”他轻轻呼唤道。
少女在听见熟悉的声线的时候就转过了头,瞧见了孟晏辞就拔腿朝着自己跑来。
“小玉,你怎么几天都不来了,我都想你了。”
阿桑扑进了孟晏辞的怀里,而他似乎也已经接受了阿桑对自己超乎常人的依赖和信任,只是温温笑着,伸出双臂,接受了那个身影。
“这几日忙着正事,倒是惹得阿桑不高兴了。听秦妈妈说,你这几日甚是刻苦,孤给你的字帖可有练完?”
阿桑狡黠一笑,牵起了孟晏辞的手就往房间里走。
书桌上摞着一沓半尺高的宣纸,上面写满了她练好的字。
孟晏辞心中一颤:她这不是练完一本字帖,是用这一本字帖就领会了竖钩横折之间的精神。
“小玉,这字帖我练了三遍,等你许久没有回来,我又去找师父借了几本医书,把上面的方子都按照字帖的样式誊抄了好几遍......握笔的手指都肿了,你才回来。”
孟晏辞顺着声音轻轻抬起了她的手,这是一只不同于深闺小姐的手,上面布满了茧子和刻痕,眼下掌心虎口处真还有些红肿。
“做棺材容易还是练字容易?”
阿桑撅起嘴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只要我喜欢的事情都容易,小玉,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给你做副棺材......”
秦妈妈虽然已经习惯了阿桑的这些浑话,但是此刻在主子面前到底是不合时宜僭越了一些,连忙咳嗽制止阿桑的话。
“姑娘,老奴和您说了,现在您可是凉州王府的小姐,怎的没来由的总说这些晦气话,仔细主子生了气。”
阿桑不明白是哪句话会惹恼孟晏辞,扬起头看向了他,眨巴着自己那双溜圆的大眼睛。
“小玉,我和阿爹不是给你做过一副金丝楠木的棺材吗?对了,永安城被屠城的时候,那副棺材被县官悄悄搬走了,真可惜了。”
孟晏辞低着头清了清嗓子,眼神示意亲妈妈出去,她便赶紧欠身退了出去。
等到亲妈妈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孟晏辞才轻轻拍了拍阿桑的脑袋,宠溺地对着她说道:
“阿桑,你现在是在上京城,不是从前的棺材铺小丫头了,不需要做棺材,所以就算你喜欢以后也不能随便再说要送人棺材之类的话了。”
阿桑叹了口气低下头:“可是我很喜欢给人做棺材,尤其是雕刻上主人生前最喜欢的花,阿爹说了,逝者为大,有副好棺材傍身,走黄泉路才不会被小鬼欺负。”
孟晏辞知道,阿桑从小是被许晋才养大的,许晋才把自己的一身本领都教给了阿桑,在她的世界里,能做出最好的棺材才是存身立本的本钱。
可她不是许晋才的亲生闺女,她从来不应该和这些世人口中晦气的事情有任何关联。
“阿桑要是喜欢刻花,明日我叫秦妈妈去寻些好料子来,好的料子不一定是要做棺材的,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东西,比如磨喝乐或者姑娘家都喜欢的木簪。”
阿桑喜欢靠近孟晏辞就是因为他从不会告诉自己不要做什么,而是会告诉自己可以做什么。
他不会像世人谴责自己晦气,却又用自己的方式教阿桑重新回到该回到的世界中。
她听到孟晏辞这样说的时候,原本被秦妈妈叱责以后暗淡下去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真的吗?小玉,我可以继续雕花吗?”
孟晏辞笑着点了点头:“可以,但是字帖也要练,以后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那这些阿桑都学完了,是不是就可以杀了孟云阚为阿爹报仇了?”
阿桑就是这样,在她的世界里非黑即白,她想要杀了孟云阚给许晋才报仇,但是也知道自己够不到孟云阚的脚底,便会听从孟晏辞的话,不怕苦不怕累,只要走到能和他并肩的位置。
他眸底极快掠过一丝微动,转瞬又归于温和。没有直接应下,只淡淡道,想要扳倒孟云阚,远非一朝一夕之功。
可孟晏辞心中想的不同,他知道阿桑的身份,更知道她这个身份背后牵连的金州力量,他想用这份力量,就要把阿桑牢牢控制在自己身边。
看着书桌前连口水都没有喝就继续忍着掌心疼痛继续练字的阿桑,孟晏辞饮下一口温热的茶汤。
然后冷静地告诉自己:这非男女之情,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若非要扯上情愫的话,也不过是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毕竟不是她徒手把自己从乱葬岗挖出来,也不会有今日的种种。
门口和春凤的身影停在了台阶下,朝着孟晏辞欠身行礼。
孟晏辞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认真练字的阿桑,放下茶碗走了出来。“何事?”
和春凤快步走到孟晏辞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王爷,当年淮阳王府四散的那些老人,属下已经寻得了七人。”
孟晏辞的脸面色骤然沉下,冷得如同千年寒冰,仿佛刚才在屋中始终悬着温和笑意的那个人不是他。
“带他们都来,远处一一看看阿桑,然后寻个隐蔽处都藏起来,这些人以后有大用。”
“是。还有一事,温静和最近总是出入庄子上,明面是给庄户看病,实则和王氏夫妇在暗中筹备行装。”
孟晏辞冷笑了一声:“看来他还是想把阿桑带走,那便给他这个机会,也让他看清阿桑更相信谁多一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阿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