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桑已经疼得站不起来,她顺着那股熟悉的声线从泥泞中侧脸看过去。
小玉的身影还是那样的芝兰玉树,就算月牙白的锦袍已经沾满了污秽,依旧如同天上的神邸。
她使劲伸出了一只手,朝着那个月牙白的身影轻轻呼喊:“小玉,我在这里。”
那只手只抬到了半空,就无力地垂了下去,重重地砸进了泥水里。
孟晏辞听到了她的呼救声,望向了柱子里面躺在泥水中的瘦弱身影,眼神竟多了一丝焦灼和心痛。
一脚狠狠踹断囚栏的横木,俯身抱起昏迷的阿桑,声音急切的厉害。
“阿桑!阿桑,你醒醒,我来了。”
阿桑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挤出了一抹笑容。
“小玉,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孟晏辞顾不得周遭人的眼光,抱起浑身污秽的阿桑就往外面走。
那个狱卒爬了过来,高声求着:“王爷饶命,只是这些都是没有路引的外地流民,晋王殿下说了,不能随意入上京城。”
孟晏辞侧脸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那就去告诉你们晋王殿下,他有种抓就该想到有人救,若这些人都死在这里,怕是陛下也帮他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
临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还有,你竟敢伤我阿桑,那就十倍来还吧。”
说完,孟晏辞抱着瘦弱的阿桑阔步走了出去,和春凤留下下来,蹲下身笑盈盈地看向了那个狱卒。
狱卒一点点地往后退去,他在和春凤脸上看到的不是笑意,而是杀意。
王府的秦妈妈给阿桑换洗好了以后,端着盆走出了房间,孟晏辞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是秦妈妈知道,这王府里从未住过女子,更未见怪主子抱过什么人回来。
“王爷,都给姑娘换洗好了。”
孟晏辞转身过来,云锦棉靴踏上了台阶,衫脚的污秽映入眼帘。
“秦妈妈,先让她睡着,孤去换身衣服。”
重新换好衣服进去房间的时候,阿桑还在沉沉地睡着。
梦中似乎还在过着那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恐惧时光。就算是闭着眼睛,也在不安地呓语。
孟晏辞心中酸涩难忍,她素来不懂曲意逢迎,性子冷硬,可终究是个善良单薄的丫头。
永安城北屠城,她是如何从尸山血海中逃出来的?一个瘦弱的姑娘家,竟然能走了千里路寻到了上京城。
想到这里,孟晏辞露出了释然欣慰的笑意:
也不算傻,还知道受了难要去寻自己。
只是这一路怕是吃了太多苦楚,身上瘦的一点肉都没有,抱着她的时候骨头都咯着自己,十五六岁的身体轻得如同一片枯叶。
“王爷,岑太医和他的师兄来了。”和春凤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孟晏辞赶紧收拾了自己的笑意,冷冰冰地对着门外说:“进来吧。”
太医岑书亦进门看见坐在凳子上的孟晏辞,赶紧跪下行礼,温静和跪下的时候往床上的身影偷偷瞄了一眼,赶紧低下了头。
岑书亦谦卑地说道:“多谢王爷相助,此女名阿桑,乃是老臣师兄刚收的关门徒弟。因着路上丢了路引,被晋王殿下的人当成流民抓了。”
孟晏辞微微一笑,起身扶起了岑书亦,语气极为温和。
“岑太医,您言重了。本来今日孤去城外监劳是想着流民无处可去,刚好孤庄子上春耕需要人手,没想到碰巧遇见了阿桑,便救了回来。”
温静和顾不得体统,连忙躬身问道:“王爷仁善,可竟不知阿桑有这等机缘,和王爷相识。”
孟晏辞抬手,秦妈妈带着丫鬟送上了温热的香茗,他啜了一口才轻轻开口:
“孤当时在永安城受了重伤,是阿桑这丫头救了孤,没想到竟然都是旧相识。”
岑书亦听到这里,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孟晏辞,终是没有开口。
孟晏辞看到了他的异常,干脆爽朗笑出声来。
“岑太医不用诧异,孤受伤的事情乃是绝密,陛下也不曾得知,自然没有消息漏出来。”
岑书亦额头上冒出了细汗,握着茶碗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孟晏辞是凉州王,坐拥北境三十万边军,他在永安城受重伤,却无半点消息传回上京城。
那只有一种可能,想杀他的人就在上京城里......
看出了岑书亦的不安,孟晏辞知道他的心中已经起了波澜,时机已经慢慢向自己靠拢。
但是,完美时刻还没有到来。
“温大夫是吧?阿桑在牢里受了狱卒的鞭子,您且去给她看看。放心用药,这王府里的药都尽量用。”他转头看了看昏睡中的阿桑继续说:“毕竟是孤的救命恩人。”
岑书亦在宫里数年,知道孟晏辞刻意透露出自己受伤的消息给自己,必定意有所指,他此刻支开了温静和,单独与自己走了出来,想来说不定就会言语相逼。
自己是陛下的近身太医,要是他逼迫自己说出陛下的身体近况,那自己恐怖就真的落入无底深渊。
想到了这里,岑书亦的后背又一次汗湿,跟在孟晏辞身后行走的小腿竟不受控制的哆嗦了起来。
“岑太医......”
前面那道修长健硕的身影缓缓停了下来,只是轻轻一句,岑书亦立马跪在了冰凉的青石地板上,膝盖磕得生疼。
孟晏辞转身回来,一看岑书亦这个样子,惹得漾出一丝笑容。
“您这是作何?”
岑书亦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王爷,您受伤的事既无兵部确凿军报言明,臣自当什么都不该知道,也理应什么都不知道。”
白皙的手指伸到了眼前,岑书亦记得这样的手,当年贵妃娘娘的手就是如此的美丽,每次抚琴的时候就如同玉凿的簪子一般。
“岑太医,既你不知,想来也是陛下为了边关安宁压下了消息,孤又怎会怪你?”
在孟晏辞的搀扶下,岑书亦缓缓起身,这才方觉刚才陡然跪下时膝盖的刺痛。
“孤是想问岑太医,你可知阿桑何时认了温大夫做师父?孤记得在永安城的时候,阿桑不过只是一个棺材铺掌柜的女儿。”
原是问阿桑的事情,岑书亦缓缓舒出了一口气。
“臣也不甚清楚里面的细节,只知道这丫头跟着一对夫妻求助了师兄,师兄后来发现这丫头在医术方面天分极高,又念着一家人确实穷苦,就收了她做关门弟子。”
孟晏辞没有接话,只是默默侧身过去,面对着花园里洁白的雪景,似乎在认真听着。
“后来一群人结伴来到上京城外,官兵查路引,这才发现这丫头是从永安城逃出来的,身上根本没有路引,就求到了臣这里......”
孟晏辞转身静静地看着岑书亦,脸上似乎是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比外面的大雪还要凉。
“岑太医,你说你师兄收了她,会不会是因为她的名字中也有一个‘桑’字?毕竟你们可都是前太医正桑卓清的学生啊。”
岑书亦眉间皱了起来,手指骤然抓紧衣袍。
桑氏一门在淮阳王薨后,死的死,逃的逃,连师兄温静和都远走避祸......现在上京城根本无人提及桑卓清的任何事情。
此刻,孟晏辞专门提了,究竟是有何深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太医岑书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