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归于沉寂,只有风刮过柳树枝叶发出的‘沙沙’声,修长的柳条映在纸糊的窗子,纸糊的人咔咔扭着脖子,脸上的笑意更盛,直到‘刺啦’一声撕裂。
二三十个纸人的头沿着唇裂开的那条线同时掉落,断裂口出现一个血洞,浸湿依旧挺立的身体,喷泉一样涌出。
血液越积越多,一点点漫过许仪的口鼻。
‘呼吸不上来……等一下!鬼需要呼吸吗?’
许仪猛地睁开眼,单手撑地艰难坐起,脑子里一片混沌,眼前的事物渐渐清晰,目之所及处只有鲜红的彼岸花丛和黑得让人心慌的泥土地,看上去比较肥,很适合耕种。
“小鸦——”
“小鸦!”许仪揉着太阳穴,清了清嗓子继续呼唤被屏蔽许久的鸦。
“那是谁?”
许仪的动作一顿,这个声音……
听起来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要不要抬头看一眼呢?
许仪开始计算自己被突脸的几率。
作为恐怖片和恐怖游戏调动观众和玩家情绪的重要手段,突脸属于屡见不鲜但百发百中的那种。
零帧起手,这怎么躲?
“许公子,怎么一直低着头?在找什么?”男人有些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好像近了几分,有被突脸的风险。
许仪的头又偏了几分,眼皮微颤,想闭上眼又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会更恐怖。
于是他就这样别扭地盯着开得正好的彼岸花,对男人的话充耳不闻。
“这花儿好看吗?”这次更近了,许仪甚至能感受到打在他耳廓上的呼吸。
许仪撑着的胳膊软了下,然后双臂就被人钳住揽进了怀里,他感觉像靠到了冰山上一样冷,但却诡异的有些舒服。
可惜这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仿佛是幻觉。
‘算了,还有比那群纸人更恐怖的东西吗?抬头就抬头!’
许仪按着停止跳动的心脏,无意义地吸气呼气、汲取为数不多的勇气后猛地抬头看向声源处。
现在,他知道更恐怖的场面是什么了——
一群、反正很多,奇形怪状的……肉球、或者说是表面凹凸不平的肉团,一只布满红血丝的大眼睛嵌在一堆粉红色的正在蠕动的碎肉中,眼神空洞,像是个区分正反的装饰。有的插了对儿翅膀在半空此起彼伏地翻飞,有种恶心的美感;有的插了双腿跟着空中的肉团走来走去。
许仪眼前一黑又一黑,可能是脱敏疗法起作用了,他的身体承受能力强了不少,竟然没有被吓晕过去。
‘小鸦!小鸦——’
依旧没有回应,许仪猜可能又到强制剧情线了。
许仪晃了晃脑袋,强行让自己忽略那些看一眼就san值狂掉的肉球,只盯着中间圆领绯袍的男人。
哦,不对,他好像没有戴冠,按古代的说法——他是个未成年人。
少年面白无须、貌若好女,只是眼底乌青显而易见、周身似有乌云笼罩。
一看就是被公务压榨的究极牛马。
许仪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个人看上去是正常的。
只是这个人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
林砚舟。
工作真的会改变一个人,许仪差点没认出来他。
在许仪打量林砚舟时,林砚舟也正专注地看着他。
二人相顾无言,唯有微风吹动曼珠沙华的沙沙声。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很忙,不知不觉间许仪就在松软的黑土地上开辟出了一个小坑。
这段非静止画面上空应有乌鸦飞过。
说到乌鸦——
“小鸦是谁?”林砚舟笑着走过木桥,在距离许仪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眼俯视坐在花丛中发愣的许仪。
抬头看人的感觉不是很好,许仪眉心微蹙,一手撑地打算先站起来再说,虽然依旧在仰视,但和坐在地上看也是天差地别。
林砚舟看了眼许仪按在黑土地上苍白的手,快步上前将人一把抱起。
熟悉的凉意瞬间笼罩了许仪,除了客观上的舒适,还有他主观上的不适。
“虽然谢谢你,但我想我的腿并没有丧失它的机能。”许仪没有明说,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希望林砚舟能有点儿情商,主动放他下去。
却只能感受到林砚舟的手收得更紧,勒得他膝弯处隐隐作痛,差点儿以为是老寒腿犯了。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躺平享受,许仪顺势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林砚舟怀里。
毕竟他还记着对面有片‘碎肉林’,真是令人腿软呢~
林砚舟的步子不快,手也很稳,许仪在这样的慢节奏中一点点自我调节,再与那几坨肉球对视时甚至瞧出8.6分可爱,因为他有一点死了。
踏上木桥,微风骤然加速,带着席卷天下包举宇内的气势一路向北,横扫千军。
强风划破空气,挟着巨响冲向那堆肉球,天上飞的、地上走的一视同仁,全部沿着凹凸不平的纹路切割成一块块泛白的肉。
它们的眼还粘在肉上,因为万有引力一齐向下坠落,又被风裹着跑远。
真是幅难以形容的恶心至极的画面,许仪低下了头,画面可以屏蔽,但腐肉的臭味却不行,他的胃中翻江倒海,酸水上泛,几乎顶到了喉口。
那股温凉渐渐浓郁,甚至凝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屏障,将异味遮得严严实实。
呼呼——
邪风强势回归,许仪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然后开始恨自己太没定力,就像衡水中学自习课的学生一样,明知抬头准没好事儿却还是忍不住。
他们抬头会看到不怀好意的教导主任,许仪抬头却看到带着血丝的泛白的碎肉蠕动着朝这边儿冲刺。
一块又一块,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大网。
屏障成了护罩,将二人罩在中央。
倾泻而下的肉块之中,小部分被护罩弹落到桥面,大部分直接坠入了平静的江水,发出‘滋滋’声。
不像油锅煎肉饼,倒像是化学实验中会有的声音。
平静的江面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向远处荡漾,一朵朵血花随着水波绽放,将水染成了暗红。
江水翻涌的‘哗哗’声越发激昂,大小不一的漩涡铺满江面,枯槁的手从中心探出,皮包骨般纤细的手指合拢又分开,发出骨节碰撞摩擦的‘咔咔’声。
上百只手整齐划一地朝着半空抓握,不是在呼救,而是要托人下水。
听不真切的哀鸣搭配着有节奏的‘咔咔’声,谱成一曲诡异的交响。
似是克苏鲁的低语,远在天边、却也近在眼前,如在耳道中响起。
许仪捂上双耳,早已停止的心跳好像要在这样的惊惧下复苏了。
一团黏腻湿滑的非牛顿流体般的小东西贴上他的掌心,许仪不敢细想,紧闭双眼,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态一把抓住那物,猛地一下抛远,细微的‘砰’在不远处响起,许仪没有睁眼,甚至又往林砚舟怀里缩了缩。
林砚舟因为他的动作身体一僵,随后发现他腿上的‘千斤担’消失了。
“许公子,林某现在似乎可以走动了。这桥的古怪怕是不止于此,要小心着些,莫要被这些个鬼怪将魂儿勾了去。还请你就这样闭着眼吧。”
求之不得,许仪迫不及待地答应。
林砚舟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瘆人的哀鸣大了些、快了些,仅此而已。
许仪现在闭着双眼、捂着双耳,几乎是将自己托付了林砚舟,全身心、无条件的信任,所以当他停下时,许仪心中的恐惧便控制不住的蔓延。
“亲,深呼吸哦~负面情绪已经占据了你的大脑,这样不好。”
太和五年,复州医人王超,善用针,病无不差。于午忽无病死,经宿而苏。言始梦至一处,城壁台殿,如王者居。见一人卧,召前袒视,左髆有肿,大如杯。令超治之。即为针,出脓升余。顾黄衣吏曰:“可领毕也。” 超随入一门,门署曰 “毕院”,庭中有人眼数千,聚成山,视肉迭瞬明灭。黄衣曰:“此即毕也。” 俄有二人,形甚奇伟,分处左右,鼓巨箑吹激,眼聚扇而起,或飞或走,或为人者,顷刻而尽。超访其故,黄衣吏曰:“有生之类,先死而毕。” 言次忽活。——《酉阳杂俎·支诺皋上》
文中毕的形象灵感依旧来自B站UP大唐怪奇笔记,这一期视频为“23.不可名状之物”
因为是像素风所以我觉得是有些萌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