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辉 第6章 彧珩

十一拍了拍阳景的胳膊，示意放他下来。

阳景蹲下身，等十一脚下踩实了才松手。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进了龙宫。

“这里真美啊。”阳景看着龙宫内色彩斑斓的珊瑚和镶满了各种宝石的穹顶感叹，“我只在皇宫见过这种珊瑚和宝珠，而且跟这里的比起来，数量和品质都相差很多。”

皇宫？十一在山上听师傅们讲过，世上的普通人是由皇帝管着的。可地方太大，皇帝不止一个，大家都想管着更多的人，占有更多的地，所以互相倾轧，战火连绵。

三年前顺安镇能安稳建成，直至如今蔚州大半土地上的百姓能安居乐业，正是因为出了个厉害皇帝，统一了大片零散政权，建国平海。

十一记得阳景说过他家在三星镇，听刚才那话的意思，他还去过皇帝才能住的皇宫。

难不成阳景是师傅说的那种，天潢贵胄？

十一不懂什么“身份敏感”“不可妄议”，想问就问了：“你跟平海帝是什么关系？”

“平海帝？”阳景被十一这句话砸地一蒙，愣神间脚底不知踩了个什么东西，眼看就要向前栽过去。

十一拽不住他，念了个诀稳住了阳景的身形。

“我怎么可能跟当今陛下有关系！”阳景连忙摆摆手，而后弯腰捡起绊了他一跤的玩意儿，“我家就是普通做生意的，有点小钱。只不过舅舅在朝廷任职。两年前除夕那天平海帝大赦天下，邀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宴。舅舅还没成家，就带着我去见了见世面。”

原来如此。十一点了点头。

可阳景一旦开口就收不住：“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到时候你去我那，我带你逛街跑马上山打猎！宫里那些皇子公主们可没我这么自由。我听舅舅说，他们每日课业繁重，还不能轻易出宫，有些人说不定跟你一样，也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没见过呢。”

“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以前怎么样咱不说，以后一定让你好好体验什么叫丰富多彩，给你安排的明明白白！”

阳景一把搭上十一的肩，眼睛亮亮的，嘴角快扬到眉毛了。

十一依旧点头。

看得出来阳景十分喜欢跑马打猎了，他们才见了这么一会，提了不止一次。

十一想起自己在后山的那些“老师”，又在心里默默摇了摇头，应当不是同一种活动。

“嘶！”阳景猛地收回揽住十一的右臂，“这东西烫我！”

阳景摊开的掌心里，是一块玉石一类的东西，看着又厚又硬，通体莹白，表面还泛着淡淡金光。

“这是什么啊？怎么还会发烫？”

十一把它拿到手里细细观察，发现这不大的东西竟蕴含着极其磅礴的灵力，内部也不是像普通玉石一般死寂一片，而是有种浪拍礁石的冲击感，并且似乎正在逐渐呼应十一脉搏跳动的节奏，简直像是会呼吸的活物。

十一思索片刻：“可能是龙鳞。”

阳景奇道：“龙鳞？这大小和形状，也不像书里说的那样啊。”

“应该只是某片鳞甲的一部分。”

十一单手结印，在那小块“石头”上轻轻一点，石头立刻抖动起来，慢慢从十一手心浮至上空，表面金光像水波纹一样层层荡开，蔓延至龙宫的每个角落。

仅仅一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自有什么东西朝着十一和阳景飞来，最终围绕在那石头周围，刚才发散的金光也收拢回来，覆盖其上。紧接着，那五个东西自动变换位置，严丝合缝地合并在一起，缓缓落回了十一手中。

阳景本想凑近看看那月牙状的莹白物件，可就在他靠近的一瞬间，十一和他手里的东西一起消失了。

“罔离，你逃不掉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彻天地之间，音浪如同一张大网朝着某个方向收拢而去。轰的一声，两股威压相撞，产生了极强的爆炸，霎时间天地色变，飞沙走石。

混沌一片中，有龙吟响彻云霄，一道烟青色的身影伴着巨大的青龙，闪电般穿梭在重重雾霭之中，追逐着前方鬼魅般游走的黑影。

十一在接触到那个月牙状鳞片的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引力拉扯，再睁眼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彷如世界毁灭前夕的景象。

“你杀不死我。”黑影粗粝诡异的声音像一把尖刀直刺入耳膜，“没有人能消灭我。”

“那你跑什么？”青衣男子嗤笑一声，朝着黑影的方向随手一挥，巨大的火球直直砸了过去，“这三百年来躲躲藏藏，可叫我好找。”

“何必跟我作对呢？”黑影雾似得散开大片，竟把漫天火光全部吸收了。

青衫男子有点烦躁地“啧”了一声：“没有实体真是麻烦。”

黑影再度凝结：“彧珩，你明知我的来历，世上只要有人，我就不死不灭。哪怕今日我逃不出你的封魔阵，等你被这大阵耗空真元，吸干血气，我依旧能重见天日。但那时，这世上没了你，便再无人能奈我何了。”

彧珩？十一心里一惊，这人竟是创立瞻星心法的那个彧珩？

“少操那闲心。”

彧珩唤来青龙，伸手抚上一侧龙角，刹那间一人一龙周身紫电环绕。

彧珩双手飞快结印，青龙龙头上扬，龙口大张。下一秒，除却彧珩和青龙周身十丈外，天地间电闪雷鸣，动荡的灵力相继爆炸，黑影被困其中，避无可避！

黑影本想再度四散开来，化解攻势，可雷电之力与之前的火球不同，本就自带净化邪祟的属性。黑影分解的越多，受到的伤害反而越大，于是不得不聚拢凝实。

彧珩抓住这个机会，飞身而上，盘腿坐于青龙龙背，双手不停在头顶虚空之中连点，口中念念有词。

十一看着彧珩行云流水的动作，一眼便认出他正在施展瞻星心法。

随着法诀逐渐完成，被雷电束缚在方寸之间的黑影上方，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共四象二十八星宿的星图投影缓缓压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黑影牢牢锁住。

“彧珩！为了封印我，你甘愿舍弃毕生功力吗！”黑影仿佛痛苦至极，怒喝的声音颤抖着，更显阴森。

“说了让你少操心。”

彧珩眼角、嘴角乃至耳鼻都流下了刺目的鲜红血液，面白如纸，语调却依旧轻松，甚至带有一丝狂气：“修道本就是逆天而为，我彧珩于大道一途早已登峰造极，世间窥得星宿之理者唯我一人。”

说到这，彧珩轻笑一声：“我创瞻星，本以为没有机会用出这最后一重‘星移斗转’，还得多谢你用了三百年成长至如此地步，让我能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星辰之力。”

彧珩乘着青龙飞向黑影所在的位置：“我毕生功力足够困你千年。至于千年后……”彧珩长眉上挑，语气轻快，“人之一字，妙就妙在由两笔写成，像我这样的天才，绝无可能只有一个。”

彧珩取出一块巨大的黑石：“这龙晶是我百年前偶然寻得的，黑成这个样子，跟你倒是相配。就用它来做镇石吧。”

那块龙晶从彧珩手中飞出，重重落在黑影消失的位置，片刻后也隐去了身形。

彧珩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青龙背上。

“你看见了吗？二十八星宿被我从虚空之上搬下来了。”彧珩轻轻抚摸着身下冰凉的龙鳞，“可惜了给你建的那座龙宫，我还没住够呢。”

又是一阵拉扯感，十一回来了。

阳景刚刚看着十一凭空消失，不知道是避水诀跟着一起失效了还是怎么回事，一口气愣是喘不上来，差点憋死在湖底。结果没等他再多体会一秒窒息的恐慌感，十一又拿着那白色鳞片出现在原地。

阳景气儿还没喘匀就紧紧抱住眼前的人，手劲大的像是要把十一勒死在怀里。

十一猜到应该是他刚刚突然消失吓着阳景了，尽管被抱得难受也没有推开他，只是抬手轻轻抚上阳景后背，缓慢地拍了拍，安抚他的情绪。

此刻，十一心中并不比阳景平静多少。刚才看到的一切都太过于震撼。他亲眼见到了创立瞻星的彧珩，看着他和被他称为罔离的黑影打到天地都为之变色。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死不灭，连彧珩耗尽毕生功力引动的浩瀚星辰之力都只是将其封印而非诛杀。

还有彧珩，明明有如此神通，又为何除了瞻星心法扉页，再也找不到他存在的痕迹？

十一环顾四周，这座龙宫莫非就是彧珩最后提到的，他和青龙的居所？

想到这，十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握着的莹白月牙形鳞片。如果真的是，那青龙应当已经陨落了——这片，是他的逆鳞。

在十一思考的这段时间，阳景终于平静下来。他松开了勒着十一的双臂，慌里慌张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勒疼你了？刚刚你突然消失，我真的……”阳景停顿半晌，才极其小声地说出后半句话，“真的很害怕。”

阳景今晚的经历比他前十年，甚至可能还包括未来后半辈子都要惊心动魄。诡异的小女孩，华丽的龙宫，奇幻的法术……他就像是跟着新认识的朋友，走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他好奇、兴奋，前提是身边有厉害的十一陪着。而十一突然消失，被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恐惧轻而易举地推翻了压在它上边的那些情绪伪装，明明白白地暴露出来——

他是真的差点死了。

他怕得要命。

十一学着师兄平日里对他做的事，主动拉住了阳景的手，轻轻在手背拍拍，心想这样应该能让他感觉好一点：“我刚才被龙鳞带去了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看到了一些我还没弄明白的事。”

阳景非常敏锐：“其中有跟你有关的部分，对吗？”

十一点点头，把看到的画面大概形容了一遍：“那段故事中的一个主角，是我们道观心法的创立者。这里应该是他和那条青龙曾经的住所。”

“怪不得你的血能打开龙宫大门，原来是有功法传承在。”阳景恍然大悟，“那青龙……”

“陨落了。这是他的逆鳞。”十一把手里冰凉的鳞片拿给阳景看，“龙的喉下有且仅有一片倒生的白色月牙状鳞片，如果不是龙自愿承受巨大的痛苦拔下它，只会在死后自动脱落。”

而若是龙生前拔下逆鳞，那鳞片上便会形成一道贯穿的血线。十一手里这片，通体莹白，是它原本的模样。

“那既然这片逆鳞上有过去的事，会不会龙宫里其他地方也有相关的信息？”阳景想了想，“说不定还能找到湖边那个诡异小女孩的来历。”

十一觉得阳景说的有道理。龙宫这么大，他们还可以好好探索一下。

幻境里彧珩说罔离能被他封印千年，现在，时限将至了吗？

刚刚那突然出现在翠湖这种风水宝地的邪祟之物，会和黑影形态的罔离有关吗？

十一皱起眉，心中划过一丝警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