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汇总线索后,小六只觉得这趟万寿宫之行真是危机四伏。
问病香、幻境、剜心取血,三道考验一环扣着一环,处处都透露着精心设计的古怪,而患者痊愈后身边亲人的状态更是有种说不出的邪性。
他瞥了一眼十一,只见自己这小师弟照例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面上看不出一点紧张或惊慌。可明明他是那个身体情况不佳还要直面妖道、踏进危险的人。
“无为子不像我们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这次行动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小六看着十一,神色严肃,认真叮嘱道,“你现在气血亏空,本来就虚弱,虽然真元暂时没出大岔子,但不到关键时刻,不能轻易用瞻星。”
这次是他带着两个师弟下山,虽然碰上无为子这事是意外,可既然已经决定冒险探查,他这个师兄就得担起责任,方方面面都考虑到。能否查清真相暂且不说,身边这两个师弟的安全是最最重要的。
他学不会瞻星,却也知道这门心法绝非寻常。那般强大、超然、甚至隐隐触及天道的力量,使用起来需要付出的代价只多不少。可他这个师弟,照三灼师傅的话说,是“道心纯粹得近乎丝毫不为情所扰,也不知是福是祸”;按他自己这许多年看到的,就是十一心里压根就没有“惜命”这根弦。
之前在翠湖山上差点被邪修取走性命的事十一都能说的跟白开水一样,可想而知,在他独自下山游历的时日里,定然也没怎么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小六看着十一现在苍白却平静的侧脸,目光落在他随意搭在膝头、指尖却没什么血色的手上。这双手能结出最复杂的法印,却好像从不记得也该护着自己。
所以,他得先给十一划下边界:不能轻易使用,不能随便付出。
十一点头:“好。”
十一向来是说到做到的,小六心里暗暗舒了口气。
接着他又转向阳景:“你是刚从鬼门关出来的人,身上还有那不知名的邪气套着,修炼也才开始没多久,这次一定不能莽撞行事,遇见危险千万要记着身边还有两个师兄在。”
如果只是在山上过平静日子,小六不会过多忧虑阳景如今时刻紧绷着的状态,和眼底不知是否被内府邪气激发出来的那点阴鸷与血色。
就像李玲说的,十年光阴,阳景又经历了到现在都不愿透露更多的惨痛过往,性情和行为发生变化太正常了。他愿意当个好师弟,那自己就去慢慢习惯,慢慢接纳;他做的不对的,想的跑偏的,只要自己发现了,就尽力去引导、去纠正。
可即将面对危险,他不得不把一些告诫提前摆明,甚至有些严厉地提醒阳景。因为他不能让这个还未对他们交付信任的师弟因为戒备和妄动再受伤害,或者,带来伤害。
阳景神色认真:“我明白。”
看着两个师弟都好好听了,小六总算能微微放心:“我先回屋,把情况跟师傅们说一下,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想法。明日出发前,我们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这次,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看着师弟涉险,无能为力只会慌乱痛苦的少年了。
小六走后,十一和阳景安静地坐着,一时半会都没人说话。
十一耐心等了等,明白阳景应当是还不习惯主动袒露内心,略微斟酌了一下,先开了口:“要去找芸娘聊聊吗?”
阳景不知在想什么,骤然听见十一的声音还有点懵。他下意识地抬头反问:“什么?”
“你原本应该是打算去聆音阁的吧。”猜测的话语,十一却用的是肯定语气。
“啊。”阳景的神色迅速恢复正常,他点头道:“对,是想去一趟。上午还没来得及过去打听消息。而且师兄不是说普通人最好不要再进万寿宫了吗,或许也可以顺道提个醒。”
十一没再说什么,只是多看了阳景两秒,随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把之前贴在屋内的隔音符撤下。
“走吧,一起。”
“嗯?”阳景看着十一苍白的脸色,“你不回去休息一下吗?”本来昨晚就因为给自己续阵没休息好,损耗那么大,又劳了一上午神。
十一语气疏淡:“不用。我也有些事情想问她。”
阳景顿了下,起身跟上。
聆音阁,名实相副,其间伎者皆善丝竹。
不知是否为了配得上这清雅的名字,楼内格局清简,内陈也多为竹制。琴瑟筝萧各种乐器列于案几,貌美乐伎翩然穿行于珠帘薄纱之中。大厅内乐声悠扬,人声低浅。只是凝神细听,那箫音里却总缠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像美人未醒的呵欠。
如果忽略墙上那几幅笔法潦草的艳俗春图、香炉下不经意压着的艳色手帕,以及楼上隐约飘下的男女调笑声……倒也算得上是一派正经的雅地。
十一和阳景刚到门口就被几位热切的女子娇笑着拉了进去。脂粉气从女子轻薄的纱衣和挥动的手帕上飘散过来,拉扯间阳景的白色外袍上还蹭了几抹胭脂印。
“两位公子真是好颜色。不知来此处是想喝茶呀,还是听曲儿呀。”
紫衣女子那柔荑般的手轻轻攀上阳景的肩:“奴家叫紫嫣,最善吹箫。”她凑近阳景耳边,吐气如兰,“公子可想随我一道,去听听?”
阳景不动声色地偏了头,身体往十一那侧靠了靠,将将躲开:“多谢姑娘好意,我们来找人。”
“找人呀。”紫嫣被拒绝了也不恼,反而轻笑起来,“是哪位姐妹这么好福气,能与公子这般人物结缘?”
阳景问道:“不知芸娘现下可方便见客?”
紫嫣直起身体,刚刚的热情似是冷却了些。“芸娘——”她拖长音调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冲着二人轻轻摇头,“可不是想见便能见的。”
“是呀。”十一身边站着的粉衣女子轻笑,“想听芸娘弹琴的都能从东边排到我们聆音阁门口了,两位公子可有约在先?”
十一正欲开口,却被另一道惊呼打断。
“哎呀,这不是昨儿个路过的那两位公子吗。”冬灵老远就在楼上看热闹,直到紫嫣刚刚站直的那下,才从空隙中看清那帮人围着的到底是什么鬼神。没成想居然就是昨日芸娘掷花相邀的两人!
冬灵快步走过去,咯咯地笑:“我们姑娘昨儿还说可惜呢,她可不常主动邀人的。”说完又很快问道,“两位今天是来找她吗?”
十一颔首:“是。”
“随我来吧。”冬灵没管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带着十一和阳景上了三楼。
虽说只是暂住,芸娘的屋子也比聆音阁其他姑娘的更精致些。内间在屏风遮挡下看不分明,外间布置得颇为素雅。屋内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劣质水粉味,反而飘荡着细细的清神香。窗边案头横着一张焦尾琴,桐木琴身泛着温润包浆,一看便知是千金难寻的上品。
芸娘让冬灵引着两人坐下,莲步轻移到另一侧煮茶。
“今日是我在聆音阁的最后一日,没想到还能与二位公子续得前缘。”芸娘素手挽起罗袖,执盏递客,“雨前新茶,二位尝尝。”
十一接过茶盏:“打扰了。”
阳景说道:“昨日承蒙姑娘掷花相邀,今日路过时听见琴音,想是出自姑娘之手,便来碰碰运气。”
芸娘轻笑:“知己难寻,公子这么说,便没负了那朵花。”
“姑娘指法精妙,绝非俗手。只是刚才听那琴声,中气似有不足,指下力道虚浮三分,偶有滞涩。”十一问道,“可是近日忧思过重,食眠不安?”
芸娘微微诧异,调笑道:“公子这般俊俏模样,竟是位杏林客?”
十一摇摇头:“修道之人五感敏锐罢了。”
芸娘喝茶的动作停住,半晌抬眼望了过去。
她语调轻柔,似有不解:“修道之人?”
阳景不答反问:“姑娘身上,似有一缕极淡的药气?与这屋内熏香不同。”
芸娘听完,施施然放下茶盏,拿起帕子轻轻擦去素白指尖上的几滴茶水。再开口时,已经不是之前那种温柔含情的语调:“两位,今日来寻我,原是有事相问啊。”
阳景淡淡称赞:“姑娘聪慧。”
十一问道:“不知姑娘对万寿宫和无为子了解多少?”
芸娘轻笑:“二位既是修道之人,不正与无为子道长是同家?怎的跑来问我?”
“我们二人昨日方知无为子之事,自是比不得姑娘在此处消息四通八达。”阳景紧紧盯着芸娘,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更何况,姑娘从王城远道而来,又有文昭王守护,说不定知道的更多呢?”
芸娘叹了口气:“公子知道的已经不少了。”
“无为子道长神力通天,自出现在顺安镇后便一直治病救人。虽说规矩怪了些,可逆天改命的事,限制多些也合天理伦常。二位既是修道之人,也应当知道如今道家在蔚州的情况。王城可没有什么道观、道长凭白让人窥探。万寿宫出现在这偏远地界才三个月,我就算是有天大的背景,也是无法得知全貌的。更何况,如二位所见,我也只是个委身青楼的弱女子罢了。”
芸娘说的慢,显得极为真诚:“既然二位看出我忧思过重、身缠药气,我也不过多隐瞒。家中确有身患绝症之人,明日我们也打算去万寿宫碰碰运气。”说完这些,她第一次直视阳景的眼睛,发间的步摇随着偏头的动作轻颤,“至于文昭王……这便是我的私事了,我想,也与万寿宫的事情无关。”
十一看了阳景一眼,发现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便又接过话茬:“姑娘不似鲁莽之人。无为子治好的人家,其亲眷却多有病痛。此事虽隐于暗中,可以姑娘的细致,想来不难察觉。按照无为子的规矩,姑娘既去,就要面临极大的风险。”
芸娘没说话,只是看着十一微微笑了。
十一了然:“如此,便不打扰姑娘了。”
芸娘再次添茶:“多谢提醒。二位喝完这杯茶再走吧。”
从聆音阁出来,时候已经不早了。聆音阁好像刚刚要褪去清淡的外壳,将浓烈的日光接住,开始一天最热闹的时光。
十一和阳景逆着人流,与涌入的男男女女擦肩而过,像两尾溯游的鱼。
十一慢慢走着,突然说道:“芸娘警惕性很高,不会轻易开口。”
阳景没多想,回道:“无为子的事她知道的应该和我们差不多,没什么隐瞒了。”
“那文昭王呢?”
阳景脚步顿住。
“你不是想知道吗?”
阳景转头看十一。
十一是比他要矮一些的。此时他们的位置正好逆光,他能看到十一被夕阳镀了一层金粉似的侧脸。
纤长睫毛遮住了那双总是没有波澜的眼睛,他更加难以分辨十一的神色。
夏末的风里还卷着炽热的余温,十一高高竖起的发尾被风带着轻轻划过他的手臂。
“我……”
“文昭王和你家的旧事有关,对吗?”
阳景一向知道十一敏锐,也次次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十一侧过身,微微抬头看他:“我可以用瞻星帮你。如果你没有更好的办法。”
阳景微怔:“可师兄说你不能……”
“师兄说的是这次在万寿宫。”十一平静打断,“但帮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