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辉 第19章 万寿宫·考验

“你说你那么聪明干什么？”纪笙轻拍伏在怀中哭泣的女子肩头安慰着，“一直当我死了不就成了。还追到这来……”

说完他咳了两下，单薄的身子跟着微微颤抖。

芸娘似是被这动静惊住，想到纪笙病体难支，身上还又添新伤，连忙止住哭泣从他怀中起来，三两下抹去泪水，换了动作轻轻搀扶着人，嘴上说的话确是质问：“你不愿意换住处，也不肯要我的钱，宁可被流氓欺辱至此也不找我，就这么嫌弃我？不想跟我扯上关系？”

“瞎说。”纪笙轻笑，“我怎么会嫌弃你？”

“那你听我的，咱们去万寿宫看看，等治好了，我带你回王城，王爷他……”

“小芸。”纪笙打断她，问道，“王爷待你好吗？”

芸娘微顿，一时没有开口。

纪笙没有再问：“你向来是有主意的，我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既已有了新的去处，何必再入这趟浑水？”纪笙叹了口气，“这世间并非那么简单，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付出代价，换得安稳就够了。万寿宫有这等通天本领，别人不清楚，你我还能不知其中定非凡俗之力吗？”

芸娘攥紧了他衣袖那点轻薄的布料，似是在极力控制心中已然决堤的感情。

她声音颤抖，几欲嘶吼：“那你就忍心，忍心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纪笙没有说话。

芸娘深吸口气，再开口时已经没了刚才的失控：“就是因为太清楚你这‘病’非人力所能为，我才只能寄希望于它！”

纪笙一声叹息：“你不该找我。”

“可我已经找到你了！”芸娘的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我曾经蠢过一次，就害得你变成今天这样。现在，机会摆在眼前，我想救你，我要救你！”

芸娘晃了晃纪笙的手，挤出一个撒娇模样的笑：“无为子真的治好了很多人，我细细打听过的。我们去试试，就试试好吗？”她说着又发起誓来，“我保证，一旦发现问题我们扭头就走，我，我就此认命，绝不再多说一句。”

沉默片刻，纪笙拍了拍她因为紧张而僵硬了很久的胳膊，轻轻笑了：“好。”

阳景看着两人约好明日辰时在万寿宫门口相见，正想跟上去到聆音阁再探查一番，一只纸鹤轻飘飘地落到他耳边，清冷如泉的声音传出来，驱散了正午的热意。

“你那边如何？”

阳景顿了顿，自然答道：“有些发现。”

“好，师兄那也差不多了，顺安酒楼见。”

纸鹤从耳边飘落，阳景看着那抹白**伸手去接，却见其化作微光，慢慢消散。

阳景突然像是被什么吓到了，竟呆愣愣地追着光点空握几把，神色慌张，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他低了头，伸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隔着衣服轻轻摩挲两下胸前坠着的龙鳞，片刻后才整理好心绪往顺安酒楼走去。

“还真是那个刘老爷？”

十一点头。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小六神色稍松，“作为第一个被救治的人，想来他那的消息不少。”

现下正是饭点，一楼散座早已座无虚席，临窗的乐台上，两名乐师正抚弦吹箫。琴音清冽，箫声婉转，与鼎沸人声混合在一处，好不热闹。可这满堂喧嚣却丝毫没有传入十一师兄弟三人所在的雅间。

阳景说道：“我这关于无为子的东西不多，不过意外碰上了两个明日打算去万寿宫治病的人。”

“嗯？”小六好奇道，“医馆小伙计说这三个月里顺安镇符合条件的基本都往万寿宫跑过一遍了，虽然真正被无为子看中进行医治的不多，但最近应该没有镇里人再去凑热闹了才对。你碰上的是什么人啊？”

“一个书生，应当是姓纪，还有聆音阁的芸娘。”

小六瞪大了眼：“纪书生？可是身穿破旧白衫，右脚微跛，脸上还有伤的？”

阳景一听这描述也有点诧异：“正是。”

十一问道：“师兄，你认识这个人？”

小六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但是早上去医馆时正好碰上他买药。听阿银说也是个可怜人，身患绝症、孤苦无依的，昨晚撞上了地痞流氓，辛苦钱被抢的分文不剩就罢了，还挨了一顿好打。今天的药钱都是阿银给垫的。”

十一想起阳景说杀“王八”的原因，向他看去。

阳景微微点了点头。

“可不对啊。”小六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疑惑道，“我用小十一得病的事试探阿银时，他专门提到纪书生不符合无为子的规矩，没有痊愈的希望了。他要是跟那芸娘认识，怎的没人知道？”

阳景把芸娘和纪书生的谈话简单复述了一遍：“纪书生貌似不愿治病，也不想让人知道他和芸娘的关系。”

十一想了想，说道：“听起来，纪书生还对无为子的这种非凡力量有些怯避。”

或者说，纪书生好像在担心无为子治病的力量和致使他生病的力量同源。

同源。

三星镇的寄魂婴上、重伤阳景的戊修身上、还有阳景体内的邪气，也是同源。

十一眉头微皱，若有所觉。

“那万寿宫普通人最好是不要再进了。”小六叹了口气，“这无为子是个妖道没跑了。我跟阿银在医馆翻了一上午诊册，之前在那治好病的人，家里或多或少都出事了。”

阿银首先给小六讲的就是刘老爷家的事。

刘老爷的儿子，正值壮年，向来身强体健；儿媳温柔端庄，理事周全，一直很受公婆喜爱；孙女更是活泼伶俐，一直被刘家视作掌上明珠。

可自从刘老爷病好，这一家三口都是隔三差五就头疼脑热便算了，还都患上了失眠之症。从来都有劲的儿子前些日子更是在给家里修缮屋顶时莫名失力跌下，摔断了一条腿。儿媳也不知怎的性情越来越乖张，动辄打骂下人，昨天训话时突然腹痛难忍，下边见了红，竟是小产了。

十一恍然：“刘老爷说昨日孙女走失，正是趁着家中忙乱，原是儿媳小产了。”

“这又对上了。”小六眼底浮起忧色，“向来乖巧懂事的孩子怎么会趁着父亲卧床、母亲小产，偷跑出去玩？要不是碰上了你，我看这小孙女说不定也找不回去了。”

小六说着有点瘆得慌：“还有王麻子，他家是做豆腐的，可他的病治好后，他做的每一块豆腐，他媳妇都觉得吃着像是腐肉。夫妻俩一直以为是嘴巴坏了，去医馆看了好几次。根据诊册上的记录，在无为子那治得越早的，家里出现的问题就越多。我打听了一下，那些出问题的一般都是跟病患最亲近，陪他一起去过万寿宫的。”

阳景道：“若不是师兄和阿银着重去看，这种小病小灾的异常很难被注意到。更不要说这些家里都有顽疾绝症之人重获健康，正是愁云散尽、欢天喜地的时候，其中一些细小的变化更容易被忽略。”

“没错。”小六点头，“这还只是部分去了医馆的才留下痕迹，想来有更多疑点是无人知晓的。”

几人沉默片刻，小六神色凝重地说：“我跟着三灼师傅学习医理这么多年，对治病救人的限度理解得最为深刻。所谓道法自然，寻常医者治病，是‘顺势而为’，调和阴阳，疏通气血，协助身体克服病邪。若生机已竭、天命将终，便成‘顽疾绝症’，想要治好就是‘逆天改命’，普通医者是断断做不到的。而像我们这种修道之人，能够沟通利用天地灵气，本就在逆天而行的路上，如此确实多了一丝机会。可若是想要续命还魂、枯木生春，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真元、宝材、秘法，缺一不可。”

他们还未进万寿宫，尚不知那无为子修为几何，又是否有天材地宝和秘传法门，可单凭如今这状况，足以断定他并非以自身为媒扭转生机，反而像是将代价转嫁他人。

无为子那三条规矩为何而立，求他治病又会招致什么祸患，想想当真是叫人汗毛耸立。

“刘老爷跟我讲了治病过程。”十一出声把小六的思绪唤了回来，“是否有资格进万寿宫大门要看问病香的烟相，而进去之后应当是还有两道考验。根据刘老爷的描述，我推测门内有制造幻境的阵法。”

小六皱眉：“幻境？”

十一微微颔首：“刘老爷说进了门后原本陪在他身边的亲人皆没了踪迹，而他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现在他只记得那时头一直很晕，彻底清醒过来时已然跪在蒲团之上，与无为子对席而坐了。”

小六思索道：“看来得准备好守神符以防万一，指不定就是这幻境给那些陪同看诊的无病之人招来了祸患。”

阳景问：“那第三道考验呢？”

十一敛眸，低头看向杯中稍显混浊的茶水，慢慢开口：“剜心取血。”

三人静了片刻，阳景又问：“无为子动手？”

“不。”十一摇了摇头，“必须自己亲手来。那时刘老爷面前桌案上放了一只透明茶盏和一柄刻满符文的玉刀。无为子说‘只有心甘情愿抛弃患顽疾绝症之身，才能向死而生’，当心头血盛满茶盏就可以通过考验了。”

听到这，小六忍不住质疑道：“这条件过于苛刻了吧？剜心取血，常人顷刻便死，何谈治疗？听那些传闻，无为子这段时间治好的顽疾绝症患者没有几十也至少有十几了，怎会人人都有勇气和决心亲手剜心？”

阳景分析：“如果有幻境在前，这剜心取血倒也有可能只是无为子给病患捏造的虚假画面。”

“对。”小六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些，他又问道，“那考验结束后呢，刘老爷可说了无为子是如何治疗的？”

“刘老爷说，他那时一心想着通过考验，强撑着将心头血放满一茶盏便失去意识了，只记得放血过程中好似真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跟着血液一起从他身体里流走，到后面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待他醒来，已然无病无痛地站在万寿宫门外，跟家人汇合了。”

阳景思索道：“也就是说，诊病和治疗过程都是未知的。”

“嗯。”十一接着说：“我探查过刘老爷现在的脉象，其体内并无如阳景那般明确可见的邪祟之气，但其气仍显沉滞，似有什么与生机交融，如油入水。”

小六眉头紧锁：“如油入水……这倒像是用什么东西代替了原有的病灶，形成了诡异的共生关系才使得病患外表看似康复。”

阳景声音微冷：“所以，这所谓的‘治好’，很可能是在人的身体里，‘种下了’别的东西。”

小六目光深沉：“看来要想搞清楚这无为子到底耍的什么花招，还得等我们进去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