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辉 第10章 旧识

“回来了回来了！”

一直在门口等着的李玲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想上前迎迎，走到一半脚步却顿住了：“哎，怎么感觉小十一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嗯？”小六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这么一句话，满脸疑惑：“三辉师傅刚才就到了呀，十一还会跟谁一起回来？”

无名山常年无人光顾，瞻星观更是偏的不能再偏。这几年祸事频出，李玲搬上来之后，两个师傅就在观外十里处布了阵法，除了他们五个可以自由进出以外，其他人很难找到瞻星观的位置。

三辉师傅和十一偶尔会带回来几只受伤的精怪，给他们治伤顺便打听消息。不怎么下山的三人已经好多年没见过生面孔了，更别说还是被十一带到家门口的。

“师兄，玲姐姐。”

十一看见人便出声打了招呼。他的脚步看着有些沉重，好好的青色衣裳已经被血污弄得姹紫嫣红，平常梳的整齐规矩的头发从鬓边飘落几缕，有一丝被风吹着粘在了嘴角，给那张一向清冷的面孔添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等人走近一看，右肩上还歪着颗脑袋，是有气进没气出的惨样儿。

“哎呀！”李玲吓坏了，“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哪受伤了？”

“玲姐姐，我没事。你先回去把三灼师傅叫来。”

李玲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回去。

“我来我来。”小六说着话，伸手打算接过十一背上的人，“你怎么也跟三辉师傅似的，开始往家里头捡人了。”

小六看得出来，自己的宝贝师弟顶多是有点虚，一身血都是背上那人流下的，这才有心情说句玩笑话。

十一侧身摇了摇头：“没几步路了。”

小六收回手，只是在旁边小心地护着，一路上给师弟开门引路。

十一带回来的人受这么重的伤，也不知道救不救的回来。

“师傅。”十一站在床边，简单给一屋子人说了在山上捡到人的情况，“我给他喂了雪参丹。”

“先不说手脚的伤，单是心口这一下就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幸好雪参丹护住了他的心脉，不然可撑不到现在。”三灼给床上的人把着脉，“不过心口这伤明明应该一击毙命，却好像是被什么化解了最尖锐的攻势，竟然在你发现他之前保了他一命。”

“是龙鳞。”十一轻轻开口。

“龙鳞？现在哪还有……”小六话说一半，看着床上躺着那人苍白的面孔，不经意间想到了十年前某个恭恭敬敬叫他师兄的男孩。

“我说怎么一直觉得有点熟悉！”三辉恍然大悟，“这是阳景那小子？”

十一点了点头：“那片逆鳞他挂在了脖子上。”

十一捡人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可那片莹白的月牙状龙鳞从背后那人脖子里掉出来的那一刻，十一还是不可避免的怔了一瞬。

整整十年，再见时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十一亲眼看见他受了多重的伤，也亲身领教过伤他那人的实力。阳景当年就是个会点拳脚功夫和护体功法的普通孩子，现在看着也不像是功力深厚的样子，体内一丝真元也无，怎么撑得住这些凌厉的杀招？这十年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十一脑子里一时间冒出了无数个问题，他甚至还从一堆谜团中发散性的想到了怀里揣着的刘记糕点。

若真是阳景当年说的那家店，等人醒来看到，会不会高兴？

小六和三辉看着气若游丝的阳景有点唏嘘。三灼倒是点了点头：“怪不得。”龙鳞坚不可摧，又内含磅礴灵力。贯穿阳景心口的那一击再严重，对上逆鳞也是不够看的。

说完这话三灼又皱了眉：“这人内府一片混乱，有股邪气在里头横冲直撞。”他停顿了片刻，“我看他这内伤的程度，就算没有今天这一出，也活不长。”

邪气？

“我在三星镇那个怨魂，和打伤他的人身上感受到了同样的邪气。”十一简明扼要地提了钱府发现的寄魂婴和在翠湖山上短暂交手的那个想杀阳景的人。

三灼对十一招了招手：“你来看看他体内的是不是也一样。”

十一伸手搭上阳景的脉，轻轻释放了一丝真元注入进去。属于十一的真元沿着脉络游走，将阳景千疮百孔的内府和那股四处游蹿的黑气看了个干净。

“一样。”而且是那怨魂上附带的百倍之多。

十一微微皱了眉，千里没有回音的日子里，阳景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怨魂沾上那么一点邪气都能做出屠戮一百零八口的恶事，那阳景呢？

三灼沉吟片刻：“此事还得再查。之后你再详细说说三星镇的事，正好三辉那也有些新发现。至于这个小子……”三灼想了想，“那股黑气情况不明，不能贸然清除，最好是等人醒来问明因果再想办法着手。当务之急是控制住邪气，不要让它继续破坏内里，其他外伤都好解决。”

小六一直跟着三灼学习医理，阳景身上这些哗哗流血的外伤他是知道怎么处理的，就主动带着李玲去煎内服的汤药，做外敷的膏药。

“这孩子像是没修炼过，体内没有真元。”三灼对着十一和三辉说，“我来修复他的内伤，还需一人辅助输入真元护着他的心脉内脏，一人暂时控住游走的邪气。”

辅助性的护体真元需要源源不断地输入，三辉一眼就看出十一现在无力承担此事，主动把这个任务应承下来。但这邪气怎么控制是个大问题。得想一个能够一次性维持较长时间的法子，不然等三灼刚修复好，邪气又跑出来乱窜，他们三个忙活半天就成了竹篮打水。

十一想了想：“我先前在龙宫看到过一个法子，可以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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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啊，咱们观有灵气。”李玲在屋外煎着药。

清晨气温还低，浓厚的药香顺着白色的蒸汽飘至上空，不一会整个院子都弥漫着那股独特的气味。

“怎么说？”小六搬了个小凳在她旁边坐下，开始在地上的药材中挑挑拣拣。

“小十一当年不也是初夏时节救回来的吗。昨晚上小十一背回来那个阳景也救回来了。”

“还有很多没救回来的呢。”

“你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李玲用小扇子给炉子扇着风，“小十一大难不死，这么多年苦心修炼有了大本事，在外头游历帮人们斩杀妖邪。听师傅们说，阳景也是受了好大的苦，如今他咬牙坚持下来了，以后也必成大事。由此可见，咱们观里救回来的都是芝兰玉树的人物。”

“嘿。”小六笑了，“那我呢？”

“你也是……”李玲逗趣，“有鼻子有眼。”

“我就知道！”小六气结，“你这‘芝兰玉树’哪是说他俩本事大，就是说他们长得好！”

“别气别气！”李玲笑着哄人，“我们六师兄也芝兰玉树！这一手医术都快赶上三灼师傅了！剑术也好！深得三辉师傅真传！”

“长得不好吗？”

“长得好，长得好！小六哥长得最好！”

隐约有笑声入耳，屋里床上躺着的人轻轻动了动手指，闭着的眼皮几番纠缠后猛地睁开。

阳景眼中一片茫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不知今夕是何年岁。

过了好半天，他的五感四觉才慢慢回笼，手脚和心口针刺一样密密麻麻、绵延不绝的痛感，告诉了他一个事实：

他还活着。

谁救了我吗……

这是哪……

阳景漫无目的地想了一会，突然眸光一凝，费力抬起右手在领口处毫无章法地抓挠。

他**凡胎，手腕上的贯穿伤太重，能支配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支持这种急切的动作。

可他还是在一遍一遍费力的确认中慌了神。

没了，脖子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是被捡了他的人发现了？

阳景看着身上已经换过的干净衣裳和处理过的伤口，手上摸索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心里泛起一个冷笑：“呵，果然。”

也是，这么个好东西，就算再不识货也能看出它品质不凡。

若是那人抢了去，末了还能找个“你身无长物，这就当救你一命的报酬了”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贪婪、自私、狡诈，这就是人性，令人作呕。

不是已经体会过不止一次了吗？

阳景的眼神逐渐变得阴鸷，杀意弥漫上来，似乎有浓重的墨色覆盖了他原本清澈的瞳孔。

管他是谁拿的，杀了再抢回来不就好了？

我又没让你救。

他不太能动，但明显感觉到，除了那些难以忽视的疼痛，这次醒来后的身体是以往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转动眼珠观察自己所处的房间，屋子布置得很简单，但有种干净又清新的味道。看这屋里寥寥无几的装饰，想来捡他的只是普通人家。

忽略因为他刚醒来时胡乱挣扎又重新开始渗血的右手腕，其他伤处都被很好地处理过了，甚至还能隐约感觉到伤口上敷着的冰凉药膏在慢慢为他舒缓疼痛。

难不成这家人里有郎中或者药师？

阳景又想起被拿走的东西，心里给这家人定了另一个罪名——伪装。

踏实、好心、甚至做着受人敬仰的行当，这是恶人最擅长制造的伪装。那些天真、毫无防备、还没有对人性本恶有清楚认知的傻子就会一步一步掉进这种人的陷阱，最后被吃的渣都不剩。

外边一直有很轻微的谈话声和笑声隐约传入门中，他只觉得刺耳。

阳景看到脚边的水盆，动了动把它踢了下去。铜盆落地发出砰的一声，那些声音瞬间就停下。

耳朵终于清静了。

下一秒，门被打开，阳景看到一个蓝衣青年睁大了双眼，脸上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

喜悦？

“醒啦？”那青年身后凑过来一个脑袋，少女声音婉转，竟也是喜气洋洋的，“我去喊人！”

看着这两个人的样子，阳景心里嗤笑，戏做的倒是周全。

他漫不经心地看向门口。

这些人又打算怎样颂赞宣扬自己的善举，美化夺走他人宝物的丑恶行径呢？

“阳景？你怎么样？”蓝衣青年朝着他走近，顺手弯腰扶起铜盆。

阳景准备看好戏的戏谑目光随着那人的问话逐渐凝实。

这个名字……他在怎么会知道？！

“伤口怎么又裂了！”那人声音里是说不出的关切，“别怕，这里很安全。你先别动，师傅他们一会就过来。”

阳景嘴巴闭的死紧，心里闪过无数危险的念头，奈何无力施展。他只能看着那人进进出出几趟给他重新包扎，听着那人有点吵闹的自言自语。

“真不知道又是什么害人的东西，这伤口也太难愈合了。”

“难道是我配的药有问题？一会再问问师傅。”

“不知道昨天师傅说的内伤对神智有没有影响，怎么感觉他不会说话了呢？”

“这眼神看着也不对劲啊？我记得小时候明明很开朗来着。”

……

“来啦来啦！”少女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三个人，阳景都能想到一会屋子里的逼仄。

他不耐的皱起眉头。

还在演什么，什么时候能进入正题。

想杀人。

“十一！”蓝衣青年快步走到门口，关切地问，“你怎么也过来了？身体怎么样，没事了吗？”

“没事。”

阳景思绪混乱的脑子在听到“十一”两个字时就卡住了。

十一？

什么十一？

几个人鱼贯而入，阳景眼里却只能看到“没事”这两个字的来源。

那人一身青衣，身姿挺拔，面色是多年前熟悉的平和与沉静。

他看见那人走到他身边，衣摆带起的风里，恍然间竟似有十年前翠湖山上的草木气息。

他听见那人开口，声音像屋檐上坠下的冰晶，砸开了被他封死的记忆。

那个人也叫了他早已随阳家一同死去的名字。

“阳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