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只有外表像人、行为不那么做人的玩意儿蹲树下研究了半天,完全忽略了那几句“晦气”“退退退”,一致认为是大娘天生泪腺发达、容易感动,这才哽咽不止。
于是关于赚钱的第二次尝试以失败再次告终,至此二人游手好闲,不知道究竟干什么才好。
这厢还在思考呢,打镇口吹吹打打就来了一队人。
时值庚辰年惊蛰头日,即辛酉日,酉时。
残落的金乌自西坠下,他们正踩在金乌染血的飞羽上朝这边来,如同原始部落中与野兽搏杀、狩猎归来的勇士。
金属振声,呼号齐天,画面充满了野性与张力。
定睛看去,打头的敲着小锣,左响着铛镲,右击起手磬,后跟着个不知头戴五老冠还是毗卢冠的黑面红袍的人。
他戴着看不清五官的黑色面具,身上的衣袍殷红,像是干了的血的颜色,嘴里“噫嚱——嘿!”地喊着,时不时咕噜咕噜地低语,像是念什么咒语,又好似野兽示威的低吟,不像是常见的僧尼道士,反而充满了原始的冲击感。
在他身后,还跟着更多着素褠衣的人,他们头上扎着麻条,用来绑着脑后的苇草,苇草高高立起,像紫金冠上的翎羽一样随着步伐摆动。
他们中男女参半,绝大部分是古稀老人,剩下的也近耆艾,完全没有年轻人。
这些人随着面具人的号子前进,忽而高声恸哭,忽而神色严肃,他们整齐划一,高度同步,收放自如,远看有些诡异。
“这什么玩意儿?”李有龄看傻了眼。
“问某人?”风行也呆愣住,惊疑不定地打量他,“李兄不懂民间杂术,先前莫不是诓那老伯?”
眼看这队人朝着这边来,李有龄腿动得比脑子快,拉着风行躲在树后。
他压着嗓子,声音稍显心虚:“我是法师!只是略懂……略懂。”
变戏法的法师。
“哦。”风行点点头,没去纠结这个“法师”的内核,跟着他探头往外瞧:“这是跳傩吧?”
“嘶,不像啊……”李有龄驳道,“红袍傩面,那穿白衣服那些总不会是伴舞吧?”
“噗嗤。”风行被逗笑了,靠着树看着他,“不是就不是罢,李兄不怕吗?”
“啊?”
许是呼号震天李有龄没听清,风行又重复了一遍。
“嘿,这场面可不见过,哪顾得上害怕啊。”李有龄打了个哈哈。
“也是。”风行把注意力又放回人群身上,“但此处不宜藏人,瓜田李下遮遮掩掩,怕是要被当贼人。”
话虽如此,但他的语气里可没有什么要被发现的紧张感,反观李有龄神情严肃:“黄兄,你说……”
风行道:“怎么?李兄不妨直说。”
李有龄思考再三,真诚发问:“……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误入了大型邪/教现场?”
“倒也不是没有……”
风行居然也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可能”二字还未出,人群便走到了脸上。
“哪个在那里?!!”
果不其然,一个眼神相当不错的老人立马在队伍后喊道。
他的声音瞬间打破了阵型,几乎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话朝大榕树后看去。
“……”
两个男人只要不是有心躲藏紧贴一块,树后是决计藏不住的,二人只好掸着衣衫转移尴尬,从背后绕了出来,显得愈发像什么亏心小贼了。
“找活路,找活路……”李有龄仿着他的口音,举手示意自己无害,“树下歇脚,不是歹人。”
“你嘞?”一个眼下细纹无数却目光炯炯的阿妈举起手里的红带师刀,点点风行,“你是做爪子嘞?搭他一伙嘞咩?”
风行深吸一口气。
李有龄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是我兄……”
“我路过。”风行果断道:“不认识。”
“……弟。”李有龄的表情有点难绷。
狐疑的视线不断在二人身上逡巡。
李有龄两眼看淡闭嘴不言,风行抬头挺胸目不斜视。
半晌,时间再次流转,镇民们奇异地达成了统一,改换笑脸,卸下了对二人的防备。
“不是鸡鸣狗盗之流,那来就是客。”面色蜡黄的老头弓着背从人群中穿出,看起来地位不低,“赶早不如赶巧,今天镇子有宴,二位赏脸凑个人气吧。”
众目睽睽,由不得他们摇头打脸,二人赶鸭子上架,气氛又焦灼起来。
舞队就此散了,人群蚂蚁一样在不远的民居中进进出出,现场支锅搭灶,好不忙活。
风行和李有龄顶着时不时落到他们身上的视线相互踩脚,暗地里较劲。
李有龄咬牙道:“不认识?小没良心的,是谁带你赚钱?”
“彭祖有言,‘酉不宴客,醉坐颠狂。’酉时宴,欣然赶赴,甚有鸿门风光。”风行揶揄道:“人前借口不能用两遍啊李兄……我瞧那黑面觉着熟悉,似乎与李兄今早的扮相还有几分肖似呢。”
未至晌午便有人闲出屁来,抹着黑面就往山脚草窟窿里乱钻,捡个人,领了路,称兄道弟便说要去一起找活做,挣大钱,这种事情怎么想都很奇怪。
听见风行的话,李有龄也不装气恼了,嘿嘿笑道:“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啊黄兄!你不也跟我来了么?举手之劳,我知道你也乐在其中。”
毕竟能同意他那诡异的邀约,只能说明对方也是多少带点大病的。
他放松身子靠在树上,懒散地歪枕着手臂继续道:“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平常人。”
风行:“……”
指的是会被困在坑底的特殊人群吗?
“你里面多了点东西,刚好能帮我一个小忙。”李有龄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接着肯定道,“另外找活干也是真的啦!”
“罢了,只是家里真的吃紧,一家子都指着我过活呢!”风行摇摇头,顺势也靠在树上闭目养神,“且看着吧,某自身难保。”
“尽人事以听天命……”李有龄远望着随篝火升起的黑烟自个儿喃喃,很快又没心没肺地抬手拍在风行肩头:“——哈哈,准备开饭啦黄兄!”
风行本就是一副有气出没气进的病猫模样,当场被掌风扇得一个趔趄,险些扑街。
“……咳。”
“嘶……抱歉。”
风行抬头望天,尴尬地咳嗽两声;李有龄低头瞧手,寻思自己好像也没使多大力。
一个看着年纪尚小,手残孱弱易推倒;另一个也不像正经人,装傻扮丑变戏法。
二人不由得思考,这样的组合真的能应付突发情况吗?
简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大锅里盛出的菜肴还带着湿柴点着的味道,是山里没有的烟火味,让风行颇为怀念。
村民一改警戒神色,松弛下来,异常好客,这或许就是“朋友来了有好酒”吧。
李有龄与风行对了下视线又迅速错开,显然是想一块去了——免费的席,不吃白不吃,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于是二人欣然入席,行至宴酣,果有好酒相待,宴席飞速迈进推杯换盏的阶段。
村长与二人勾肩搭背,叫人捧出几瓶珍藏的好酒来。这酒有点年头,还没揭封便溢出勾人的气味。
酒盅斟满,李有龄迟疑片刻,向风行投去视线,只见那人仿佛少年心性不知江湖深浅,仰头便把度数惊人的自酿酒灌了下去:“好酒!”
李有龄:“?”
这就是你的随机应变?
风行一副八百年没吃过东西的新奇劲,咂摸两下道:“没尝出好坏,再来一杯!”
李有龄:“……”
见招拆招吧。
村长笑容满面,便依他所言一杯一杯续。
这分明是灌酒,而风行瞧起来也就是少年身形,成没成年都不好说,这也敢灌?李有龄不由得咋舌。
“你怎么不喝啊?”村长眯着眼睛,朝李有龄笑得祥和。
李有龄整个人泡在酒香里,念头却是清明的,他们二人若要成事,至少得有一个正常且清醒的,于是微笑着同村长对视:“鄙人不胜酒力,吃菜、吃菜。”
村长却没放过他,也得给他灌满咯,偏偏还有个帮着捣乱的:“李兄,喝点喝点,你怎么不喝啊?!”
那酒鬼已然喝疯了,必是听不进话去的。
天要亡我!李有龄内心流泪咸鱼,偏偏众目睽睽,有口难违,只得默默仰头把他的劝酒词和着黄汤吞到肚子里去了。
这酒似乎是有点什么乾坤的。
入口醇厚,入喉清甜,入胸温热,入腹和暖,将谷物酿酒与果酒的优点都结合起来了,不知是什么作原料,竟让人忍不住一杯接一杯地灌。
不知不觉中,李有龄也不小心喝多了。
“要遭。”他心念道。
挣扎着抬眸去看风行的状况,但见他就差站桌上大灌特灌还有人给他拍手叫好呢,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
“完了。”
这是李有龄被迫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这个也……”
风行感觉到他的小腿被踢了踢,然后身体轻飘飘的,似乎被抬起,不知道要被挪到哪里。
可是他的眼皮很沉。
秉承着顺其自然的理念,风行安心、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打工两兄弟也是吃上席了……
这个故事的背景比较早,大概是零几年的样子,本质还是怪力乱神沙雕小故事,有点bug勿深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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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7咚咚(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