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的雪,是裹着太行山脉的寒意落下来的。
佟温走出高铁站出站口的那一刻,最先撞上的不是雪,是风。
北风卷着冰碴,从领口钻进去,顺着白色大衣的衬里一路往下,贴着脊骨凉到底。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围巾的边缘,才发现自己在多伦多机场匆匆系上的羊绒围巾,早已被风雪吹得歪向一边。
她停在檐下,没有立刻迈步。
眼前的世界被雪洗成了单色。
路灯昏黄,在雪幕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边,雪花细而硬,打在地面的积雪上,只发出细碎得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空旷的广场上,只有几辆车孤零零停在远处,司机缩在车里,车窗蒙着雾气,一点烟头明灭,很快被风雪吞掉。
佟温的目光落向自己的行李箱。
白色二十八寸,跟着她漂洋过海,箱体上几道浅痕,是岁月磨出来的。
箱把手上挂着那只黑色帆布包,包带被她绕了两圈,勒得紧实。
里面装着她这七年零七个月的全部证明——护照、证件、一本写满字迹的薄本子。
她深吸一口气,白气在眼前散开。
七年零七个月。她十八岁那年攥着一张单程票,头也不回离开牧野,再踏足这片土地时,已经是二十五岁的人了。
那年她走得决绝,删光联系方式,拉黑所有熟人,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头。
可命运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把她扔回了这片落雪的小城。
佟温握紧拉杆,金属冰凉刺骨。
她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进雪里。
轮子碾过积雪,发出孤单的咯吱声,在空荡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白色大衣很快落了一层细雪,肩头、帽檐、发顶,都沾了薄白,像一尊从寒夜里走出来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七点零三分。
新换的国内卡,干净得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个未接。
像她这个人,突然空降回故乡,不带一点烟火牵连。
还好,她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
公交缓缓驶来,车灯破开雪雾。
车门嗤一声打开,暖气混着汽油味涌出来,佟温拖着箱子上车,车厢里除了她,再无别人。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摘下起雾的黑框眼镜,用纸巾轻轻擦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语气是深夜里平淡的搭话:“这么冷才回来,从哪来的?”
佟温望着水雾朦胧的窗,声音轻而淡:“加拿大。”
“嚯,那么远。”司机轻叹了一声,“在那儿上班啊?”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不愿多说,也无从说起。
七年零七个月,异国他乡,读书、打工、硬撑、自愈,一个人把棱角磨平,把心事藏死。
车厢重新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响和窗外风雪声。
佟温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路,每一条都藏着她十八岁之前的影子。
车缓缓停在她熟悉的站台。
“师傅,麻烦停一下。”
“慢走,雪天路滑。”
“谢谢。”她下车,车门在身后关上,公交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站台只剩她一人,一盏灯,一场不停的雪。
佟温拖着箱子,走进那个破旧的老小区。
七单元,三楼,没有电梯。
楼梯狭窄昏暗,她轻咳一声,声控灯昏黄亮起。
墙面依旧贴满小广告,拐角堆着旧物,一切都和她十八岁离开时一模一样。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行李箱在台阶上磕碰,闷响在寂静楼道里回荡。
到三楼,她站在那扇木门前,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
门推开,一股干净、干燥、带着淡淡阳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佟温站在门口,怔住。
屋子干净得不像空置了七年零七个月。地板光洁,沙发罩得平整,茶几一尘不染,阳台窗明几净,连她当年留下的几本旧书,都安安静静摆在原处。
她从没想过。
从没想过,房东会一直替她守着这间屋子,一直打扫,一直留着,像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放下行李箱,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雪落沙沙,屋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佟温缓缓拿起手机。指尖微颤,点开通讯录,往下滑,停在一个没有备注、却刻在记忆里的号码上。
这串号码,她当年拉黑、删除,可换手机时,还是被系统一并导了回来。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佟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静。
指尖按下拨号。
嘟——
嘟——
嘟——
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她心跳越来越快,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放轻。
她甚至做好了空号的准备。
可响了许久之后,电话,通了。那边没有立刻说话。
先传来的,是一片嘈杂——震耳的音乐、酒杯碰撞、人声喧哗、笑闹混作一团。分明是在酒吧。
佟温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她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沙发上,白色大衣还未脱下,一身雪夜的冷。
几秒后,嘈杂里,传来一个低沉、微哑、带着几分酒意的声音。
是李自江。
是那个人最好的朋友。
“喂?哪位啊?”佟温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睫毛轻轻颤抖,眼底情绪翻涌,却被她死死压着。
她沉默了几秒,终于轻轻开口。
声音轻得像落在掌心的雪,带着藏不住的局促、紧张。
“我是佟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