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葶汐 第15章 沉默

作者:余柳青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4 07:13:16 来源:文学城

十一月十九日,北京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很小,细细碎碎的,从早晨飘到黄昏。落在窗台上,落在柠檬树的叶子上,落在朝阳公园那片结了薄冰的湖面上。

江葶站在窗边。

她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水。

顺着窗框往下淌。

周汐云从书房出来。

她看见江葶站在窗边。

她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半步。

“下雪了。”她说。

江葶没回头。

“嗯。”她说。

她们站着。

看着窗外的雪。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江葶转过身。

周汐云就在她身后。

很近。

江葶看着她。

“你今天不出门?”她问。

周汐云摇头。

“不去。”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转过身。

继续看雪。

周汐云站在她身后。

看着她被窗外雪光照亮的侧脸。

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一小片雪花。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片雪花慢慢化掉。

那天下午,刘盈钰打电话来。

“晚上有空吗,”她说,“请你吃饭。”

周汐云看了一眼客厅。

江葶在写稿。

“几点。”她问。

“七点,”刘盈钰说,“就咱俩。”

周汐云沉默了两秒。

“好。”她说。

她挂了电话。

走到客厅门口。

江葶抬起头。

周汐云看着她。

“晚上刘盈钰约吃饭。”她说。

江葶点点头。

“那你去吧。”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你一个人……”她顿了顿。

“行吗。”

江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淡。

“我又不是小孩。”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她知道她不是小孩。

但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她没有说。

她只是点点头。

“那我走了。”她说。

江葶点头。

周汐云换了鞋,拉开门。

她站在门口。

没有回头。

“冰箱里有菜。”她说。

门合上了。

江葶一个人坐在客厅。

她听着周汐云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里。

她低下头。

继续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很轻。

七点十分,周汐云到餐厅。

刘盈钰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红酒。

看见周汐云,她抬了抬手。

“这儿。”

周汐云走过去。

在她对面坐下。

刘盈钰给她倒了一杯酒。

周汐云端起来,抿了一口。

刘盈钰看着她。

“怎么,”她说,“心情不好?”

周汐云把酒杯放下。

“没有。”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

看了几秒。

“得了吧,”她说,“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叹了口气。

她招手叫服务员点菜。

点完菜,她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说吧,”她放下杯子,“又怎么了。”

周汐云看着桌上那杯酒。

烛光在里面晃荡。

“没什么。”她说。

刘盈钰看着她。

“你俩,”她说,“还那样?”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等了几秒。

“江葶呢,”她问,“还在想?”

周汐云点点头。

刘盈钰又叹了口气。

“你想什么呢?”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酒杯。

“汐云。”她开口。

周汐云抬起头。

刘盈钰看着她。

“喜欢就上啊。”她说。

周汐云愣了一下。

刘盈钰靠进椅背。

“你在等什么?”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看着她。

“等她嫁人吗?”

周汐云的手指动了一下。

刘盈钰端起酒杯。

喝了一口。

“两个人比王八还能沉住气。”她说。

周汐云垂下眼睛。

刘盈钰把酒杯放下。

“汐云,”她说,“你认识我多少年了。”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见你这样过。”她说。

周汐云还是没说话。

刘盈钰等了几秒。

然后她倾身向前。

“你喜欢她,”她说,“是不是。”

周汐云抬起眼睛。

刘盈钰看着她。

“别跟我说不是,”她说,“我看着你十年了。”

周汐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刘盈钰靠回椅背。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刘盈钰顿了顿。

“怕你们两个,”她说,“就这样耗着。”

她端起酒杯。

“怕你们等来等去,”她喝了一口,“等出个遗憾。”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放下酒杯。

“她要是爱上别人了呢?”她问。

周汐云的手指收紧了。

刘盈钰看着她。

“你怎么办?”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等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不说了。”

菜上来了。

她们开始吃饭。

但周汐云吃不下。

她夹了一筷菜。

放在碗里。

没动。

刘盈钰看着她。

“汐云。”她开口。

周汐云抬起头。

刘盈钰看着她。

“你怕什么。”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等着。

过了很久。

周汐云开口。

“怕她后悔。”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刘盈钰看着她。

“怕什么后悔。”她问。

周汐云垂下眼睛。

“怕她跟了我,”她说,“以后会后悔。”

刘盈钰没说话。

她看着周汐云。

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筷子。

“汐云。”她说。

周汐云抬起眼睛。

刘盈钰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她怕什么。”

周汐云愣住了。

刘盈钰看着她。

“她怕自己配不上你,”她说,“怕自己给不了你什么。”

她顿了顿。

“她比你更怕。”

周汐云没说话。

她想起江葶问她的那些问题。

我能不能给别人什么。

我有没有资格。

你会不会后悔。

她把脸埋进手心。

刘盈钰看着她。

“汐云,”她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怕。”

周汐云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周汐云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半。

客厅的灯亮着。

江葶在写稿。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她说。

周汐云点头。

她换了鞋,走进来。

在江葶对面坐下。

江葶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周汐云摇头。

“没事。”她说。

江葶看着她。

她知道她在说谎。

她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低下头。

继续写稿。

周汐云坐在她对面。

她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

看着她把一行字打完。

看着她停下来,看着屏幕发呆。

她忽然想问——

你怕什么。

她没有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她。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不早了。”她说。

她站起来。

周汐云也站起来。

她们隔着茶几。

江葶看着她。

“早点睡。”她说。

周汐云点头。

江葶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她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

“江葶。”她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你……”她说。

她没有说完。

里面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没什么。”她说。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十一月二十日,周三。

周汐云一早就出门了。

江葶起来时,餐桌上放着早餐。

一杯咖啡。

一碗粥。

一碟小菜。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出差,几天后回。”

江葶看着那张便签。

看了很久。

她把便签叠好。

收进口袋里。

坐下来。

开始吃早餐。

咖啡还是三分糖一份奶。

温度刚好。

她喝完。

把碗洗干净。

放回碗架。

她站在厨房里。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

天灰蒙蒙的。

她站了很久。

十一月二十日晚上,周汐云到上海了。

她住进酒店。

洗完澡。

坐在窗边。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拿起来。

打开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今天早晨。

她发了“出差,几天后回”。

江葶回“好”。

一个字。

她打了很久的字。

“上海下雨了。”

删掉。

“到了。”

发送。

江葶的回复在三分钟后。

“嗯。”

周汐云看着这个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北京冷吗。”

江葶回复:“还好。”

周汐云看着这两个字。

她想起刘盈钰说的话。

她比你更怕。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的心跳很重。

十一月二十一日,周四。

周汐云在上海开会。

一整天。

她坐在会议室里。

听着别人讲话。

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

想着她早晨有没有吃早餐。

想着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怕黑。

想着她写稿时会不会想起自己。

她拿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

继续开会。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吃饭。

在酒店餐厅。

点了一桌菜。

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太淡。

不是酸。

她想起江葶做的菜。

每一道都酸。

她以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吃酸。

现在知道了。

因为酸的会让人记得。

记得那个味道。

记得做那个味道的人。

她坐在餐厅里。

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

很亮。

比北京亮。

但她想回北京。

十一月二十二日,周五。

江葶一个人在家。

她写完了那篇稿子。

发给编辑。

关上电脑。

客厅很安静。

她站起来。

走到阳台。

柠檬树又开了几朵花。

雪后的阳光照在花瓣上。

亮晶晶的。

她伸出手。

摸了摸最小那朵。

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她收回手。

站在阳台上。

看着对面那栋楼。

有人在晾衣服。

有人在做饭。

有人在过普通的一天。

她忽然想。

周汐云现在在做什么。

她拿出手机。

打开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前天晚上。

她发了“还好”。

周汐云没有回。

她打了很久的字。

“上海冷吗。”

发送。

五分钟。

十分钟。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继续站在阳台上。

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那天晚上,江葶一个人吃饭。

她做了柠檬鱼。

和周汐云做的一样。

很酸。

她吃完了。

一个人洗碗。

一个人坐在客厅。

一个人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很轻。

很慢。

十一点。

她合上电脑。

站起来。

走到周汐云房间门口。

门关着。

她站在那里。

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她抬起手。

在门板上停了三秒。

没有叩下去。

她收回手。

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周汐云回来了。

她推开门。

站在玄关。

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

江葶走过去。

周汐云看着她。

“回来了。”周汐云说。

江葶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周汐云把帆布袋递给她。

她接过去。

袋子里是一罐柠檬水。

还是温热的。

她喝了一口。

酸。

刚好。

她抬起头。

周汐云不见了。

她醒了。

凌晨四点。

窗外北京十一月的夜很深。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看了很久。

她把右手举起来。

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在黑暗中。

那颗淡绿色的石头。

很暗。

但她知道它在。

十一月二十三日,周六。

周汐云还是没有回来。

她发消息说:“还要几天。”

江葶回复:“好。”

周汐云看着那个字。

她打了很久。

“你……”删掉。

“想我了没。”删掉。

“冰箱里的菜还够吗。”发送。

江葶回复:“够。”

周汐云看着这个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柠檬还有吗。”发送。

江葶回复:“有。”

周汐云看着这个字。

她想起那七罐腌柠檬。

想起江葶码罐子时的样子。

想起她说“等你回来还有”。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重。

十一月二十四日,周日。

刘盈钰给周汐云打电话。

“还在上海?”她问。

“嗯。”周汐云说。

刘盈钰沉默了几秒。

“想好了吗。”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叹了口气。

“汐云,”她说,“你不能一直躲。”

周汐云握着手机。

“我知道。”她说。

刘盈钰等了几秒。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刘盈钰又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你自己想清楚。”

她挂了电话。

周汐云站在酒店窗边。

看着窗外上海的阳光。

很亮。

但她想回北京。

想回那个灰蒙蒙的北京。

想回那间朝阳公园边的公寓。

想回那棵柠檬树旁边。

想回她身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躲。

她只知道她还没想好怎么说。

十一月二十五日,周一。

江葶收到周汐云的消息。

“周五回。”

江葶看着这三个字。

她打了很久。

“好。”发送。

周汐云没有再回。

江葶把手机放下。

她走到厨房。

打开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看着那两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拿出深灰色那只。

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干净。

放回去。

和灰蓝色并排。

她关上柜门。

站在厨房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

她站了很久。

十一月二十六日,周二。

周汐云在上海的最后一天。

她一个人去了外滩。

站在江边。

看着对岸的灯火。

很亮。

很繁华。

但她想起的是北京。

想起朝阳公园那片湖水。

想起那棵柠檬树。

想起那个站在窗边看雪的人。

她拿出手机。

打开对话框。

打了很久的字。

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送的是:

“明天回。”

江葶回复:“嗯。”

周汐云看着这个字。

她又打了一行字。

“想吃什么。”发送。

江葶回复:“酸。”

周汐云看着这个字。

她笑了一下。

很淡。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重。

十一月二十七日,周三。

周汐云回北京。

江葶来接机。

她站在到达层出口。

穿着那件灰色开衫。

头发披着。

眼角那颗痣在灯光下很清楚。

周汐云走出来。

远远看见她。

她站在原地。

没有走过去。

江葶也看见她了。

她也没有走过来。

她们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

隔着从上周三到今天整整一周。

隔着从上海到北京的一千多公里。

周汐云先迈步。

她走过去。

江葶看着她走近。

“回来了。”她说。

“嗯。”周汐云说。

江葶伸出手。

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把行李箱拉杆握在手里。

看着她转身往停车场走。

她跟在后面。

看着她背影。

看着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在机场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车上。

周汐云开车。

江葶坐在副驾驶。

她们没有说话。

车窗外是北京十一月的街景。

天灰蒙蒙的。

树都秃了。

等红灯的时候,江葶转过头。

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绿灯亮了。

她转回去。

看着前方。

周汐云知道她在看她。

她没有转头。

但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

放在手刹旁边。

离江葶的手很近。

没有碰到。

但很近。

江葶看见了。

她没有动。

她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

也离那只手很近。

也没有碰到。

她们就这样开着车。

手挨得很近。

但没有碰到。

那天晚上,江葶做了饭。

四菜一汤。

周汐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桌菜。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她问。

江葶在她对面坐下。

“补上周的。”她说。

和上次一样的话。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没有看她。

她拿起筷子。

“吃吧。”

周汐云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筷鱼。

酸。

比之前更酸。

她把那筷鱼吃完。

又夹了一筷。

她们安静地吃饭。

饭后周汐云洗碗。

江葶在客厅写稿。

键盘声一下一下。

水声哗哗。

周汐云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看着那两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

摸了摸灰蓝色那只杯壁上的裂纹。

又长了。

她用拇指沿着那道裂纹慢慢划过去。

然后她收回手。

关上柜门。

她走出来。

江葶还在写稿。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江葶写稿。

江葶没有抬头。

但她的键盘声慢了下来。

一下。

停顿。

两下。

停顿。

三下。

周汐云看着她。

她忽然想说话。

想告诉她上海的事。

想告诉她刘盈钰说的话。

想告诉她她有多想她。

她没有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她。

江葶停下键盘。

她抬起头。

她们对视。

两秒。

三秒。

五秒。

“周小姐。”江葶开口。

“嗯。”

江葶看着她。

“上海……”她顿了顿。

“顺利吗。”

周汐云看着她。

“顺利。”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她在说谎。

她知道她这一周不是去工作的。

她没有拆穿她。

她只是低下头。

继续写稿。

周汐云坐在她对面。

她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

看着她把一行字打完。

看着她停下来,看着屏幕发呆。

她忽然想说——

我想你了。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她。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不早了。”她说。

她站起来。

周汐云也站起来。

她们隔着茶几。

江葶看着她。

“早点睡。”她说。

周汐云点头。

江葶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她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

“江葶。”她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我……”她说。

她没有说完。

里面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没什么。”她说。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她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刘盈钰说的话。

喜欢就上啊。

你在等什么。

等她嫁人吗。

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江葶站在机场接她的样子。

想起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想起她说“酸”时的语气。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她只知道她还没准备好。

十一月二十八日,周四。

北京又下雪了。

比上次大。

鹅毛似的,从早飘到晚。

江葶站在窗边。

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柠檬树的叶子上。

积了薄薄一层白。

周汐云从书房出来。

她看见江葶站在窗边。

她走过去。

站在她身后半步。

“雪真大。”她说。

江葶没回头。

“嗯。”她说。

她们站着。

看着窗外的雪。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江葶转过身。

周汐云就在她身后。

很近。

江葶看着她。

“周小姐。”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嗯。”

江葶张了张嘴。

“你这一周……”她顿了顿。

“在想什么。”

周汐云看着她。

“想很多。”她说。

江葶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想你。”她说。

很轻。

像不是说出来的一样。

江葶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

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周汐云抬起眼睛。

她们对视。

很近。

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自己。

窗外的雪很大。

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玻璃上。

化掉。

再落下来。

再化掉。

江葶先移开视线。

她转过身。

继续看雪。

周汐云站在她身后。

看着她。

看着她被雪光照亮的侧脸。

看着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片雪花。

她抬起手。

很慢。

把那片雪花轻轻拂掉。

江葶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周汐云指尖的温度。

很烫。

周汐云收回手。

“化了。”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们站着。

看着窗外的雪。

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江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荷李活道那家古董珠宝店。

周汐云站在柜台前。

低头看一枚橄榄石领带夹。

她走过去。

站在她身边。

周汐云抬起头。

看着她。

“你来了。”她说。

江葶点头。

周汐云把领带夹递给她。

“给你的。”她说。

江葶接过去。

握在手心里。

很凉。

她抬起头。

周汐云不见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店里。

一个人。

她醒了。

凌晨三点。

窗外北京十一月的夜很深。

雪还在下。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看了很久。

她把右手举起来。

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在黑暗中。

那颗淡绿色的石头。

很暗。

但她知道它在。

她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周汐云不见了。

她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不敢想。

十一月二十九日,周五。

周汐云一早就出门了。

她说公司有事。

江葶说好。

一个人在家。

她做了两个人的早餐。

一个人吃完。

把另一份倒掉。

杯子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站在消毒柜前。

看了很久。

她拿出深灰色那只。

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干净。

放回去。

和灰蓝色并排。

她关上柜门。

走到阳台。

柠檬树又落了一地花。

雪盖在上面。

白白的。

她蹲下来。

把那些花从雪里捡起来。

一朵一朵。

放在窗台上。

已经攒了一小堆。

她看着那些花。

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

她在收什么。

她在等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在收。

她在等。

那天下午,周汐云回来得很早。

她推开门时,江葶正在阳台。

她走过去。

拉开阳台的门。

“江葶。”她说。

江葶转过身。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手里那几朵沾着雪的花。

“又捡?”她问。

江葶点头。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从江葶手里拿过一朵花。

放在自己手心里。

看着那片雪慢慢化掉。

露出湿漉漉的花瓣。

“我也捡一朵。”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手心里那朵花。

看着她垂下的睫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她没说话。

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和周汐云手心里那片雪一样。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做饭。

一起吃饭。

一起洗碗。

一起坐在客厅。

一个写稿。

一个看书。

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什么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在空气里。

在落地灯的光晕里。

在阳台那棵落满雪的柠檬树里。

十一点。

江葶合上电脑。

她站起来。

走到周汐云面前。

周汐云抬起头。

江葶看着她。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顿了一下。

“你下午说,”她说,“你也捡一朵。”

周汐云看着她。

“嗯。”她说。

江葶看着她。

“那朵花呢。”她问。

周汐云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朵花。

已经蔫了。

软塌塌的。

花瓣皱成一团。

江葶看着那朵花。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从周汐云手心里拿过那朵花。

放在自己手心里。

和周汐云下午做的一样。

“我帮你收着。”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把那朵花放在窗台上。

和那些干枯的柠檬花并排。

已经攒了很大一堆。

周汐云看着她。

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把那朵花摆好。

看着她转过身。

看着她走回来。

站在自己面前。

“周小姐。”江葶说。

周汐云看着她。

“嗯。”

江葶张了张嘴。

“你那一周……”她说。

“在上海。”

周汐云等着。

江葶看着她。

“有没有想什么。”她问。

和周汐云之前问她的一样。

周汐云看着她。

“想了。”她说。

江葶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想你。”她说。

和之前一样的话。

江葶看着她。

“还有呢。”她问。

周汐云抬起眼睛。

看着她。

“想刘盈钰说的话。”她说。

江葶等着。

周汐云看着她。

“她说喜欢就上,”周汐云说,“说我在等什么。”

她顿了顿。

“说等她嫁人吗。”

江葶没说话。

周汐云看着她。

“她说,”周汐云的声音很轻,“怕你们两个的故事成为遗憾。”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怕吗。”她问。

周汐云看着她。

“怕。”她说。

江葶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怕你后悔。”她说。

和之前一样的话。

江葶看着她。

“我不怕。”她说。

周汐云抬起眼睛。

江葶看着她。

“我怕的是……”她顿了顿。

她没有说完。

周汐云等着。

江葶看着她。

“怕你不敢。”她说。

周汐云愣住了。

她看着江葶。

看着她眼角那颗痣。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光。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江葶看着她。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顿了一下。

“我不怕后悔。”她说。

“我怕的是……”

她顿了顿。

“你一直躲。”

周汐云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

看着江葶。

看着落地灯光里的她。

看着窗外雪光里的她。

看着那个从贵州山沟里爬出来的她。

那个被父母打到半聋的她。

那个拼命读书才逃出来的她。

那个每天早晨给她做咖啡的她。

那个把她送的花一朵一朵收起来的她。

那个说“我不怕”的她。

周汐云张了张嘴。

“江葶。”她说。

江葶看着她。

周汐云看着她。

“我……”她说。

她没有说完。

江葶等着。

周汐云垂下眼睛。

“我再想想。”她说。

和江葶之前说的一样。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门没有关严。

周汐云站在客厅。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线光。

她站了很久。

她走过去。

站在门口。

她没有抬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

“江葶。”她说。

里面安静了几秒。

“嗯。”

周汐云张了张嘴。

“我……”她说。

“不是不敢。”

里面没有回答。

周汐云等着。

过了很久。

“那是什么。”江葶问。

周汐云站在门口。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是太想好好开始。”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怕说错话。”

“怕做错事。”

“怕你哪天醒来,觉得不值得。”

里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有回答。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江葶站在门后。

只露半边脸。

眼睛红红的。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也看着她。

她们隔着那扇半开的门。

隔着北京十一月的深夜。

隔着从去年三月到现在五百多个日子。

江葶开口。

“周小姐。”她说。

“嗯。”

江葶看着她。

“我从来没有觉得不值得。”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江葶垂下眼睛。

“我只是觉得,”她说,“我配不上。”

周汐云没说话。

她伸出手。

握住江葶的右手。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你配得上。”她说。

江葶抬起眼睛。

周汐云看着她。

“你什么都配得上。”她说。

江葶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那颗痣。

看着她站在门外灯光里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周汐云看着她。

“你再等等我。”她说。

“我再想想怎么说。”

江葶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周汐云松开手。

她退后半步。

“晚安。”她说。

江葶看着她。

“晚安。”她说。

门慢慢合上。

但没有关严。

还留着一道缝。

周汐云看着那道缝。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

走回自己房间。

那晚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十一月三十日,周六。

江葶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她走出房间。

周汐云在厨房做早餐。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

“早。”她说。

江葶站在厨房门口。

“早。”她说。

周汐云把咖啡倒进杯子。

三分糖,一份奶。

放在餐桌上。

江葶坐下来。

周汐云在她对面坐下。

她们安静地吃早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把餐桌照成暖黄色。

江葶喝完那杯咖啡。

她放下杯子。

“周小姐。”她开口。

周汐云看着她。

“嗯。”

江葶顿了顿。

“今天……”她说。

“你去公司吗。”

周汐云看着她。

“不去。”她说。

江葶点点头。

她站起来。

把杯子收进厨房。

洗干净。

放回消毒柜。

灰蓝色。

深灰色。

并排。

她看着那两只杯子。

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

把深灰色那只拿出来。

倒了一杯柠檬水。

喝了一口。

酸。

她喝完。

洗干净。

放回去。

和灰蓝色并排。

她关上柜门。

走出来。

周汐云还坐在餐桌边。

江葶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周小姐。”她说。

周汐云抬起头。

江葶看着她。

“我等你。”她说。

周汐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握住江葶的手。

那只刚洗过杯子的手。

还有点凉。

她握紧了一点。

“好。”她说。

江葶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

但她也没有收回手。

阳光照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暖黄色的。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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