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一关上,外面的夜风和走廊里零零碎碎的脚步声一起被隔在了门外。
晚禾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手里还拎着那个小包,指尖压在皮质边缘上,没来由地微微发僵。
寝室里黑摸摸的,只有周宁书熟睡的呼吸声。
她没有立刻动。
脑子里像还停在车里那十几秒里。
停在那只撑在座椅靠背上的手,停在后颈被拢住时那种明确到近乎发烫的掌心温度,停在嘴唇上传来的湿热和一点淡淡的酒气,还有那句很低很哑的——“对不起,没忍住。”
呼吸慢下来以后,最先漫上来的不是羞。
是一种彻底脱离控制之后的茫然。
她并不是第一次和他接吻。
每一次她都安静,甚至温顺,知道这些亲近是“应该往下走到这里的流程”,所以就照着走了。
她一直以为,“接吻”也许就是这样。
柔软的、近一点的、让人脸红的,但归根到底,也不过如此。
可今晚这个吻,和以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它不是“可以接受”,也不是“顺理成章”。它是很真实地,落到了她身上。
像一块温热的印子,留在唇上、脖颈上,甚至一直顺着后背慢慢往下走,把整个人都烫得微微发麻。
她也说不清,自己那一刻到底是吓到了,还是因为那种完全陌生的、强烈的心跳而呆住了。
她站在门后,慢慢抬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唇。
有点肿,但没有破。
可那点很淡的麻还留着。
像在提醒她: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洗手间里,镜子上蒙着一点水汽。
晚禾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拍了一下。凉意顺着额头、眼下和脖颈往下淌,把那股一直烧到耳后的热硬生生压下去一点。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子妆已经有些花了。
眼尾那一点浅浅的香槟色还在,可睫毛下方微微晕开一层极淡的灰。唇上的颜色被蹭掉了些,不再那么完整。水一打上去,反而显得嘴唇更软、更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一点陌生。
这种陌生不是因为今天的妆和裙子,而是因为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到——自己不是被风吹乱了,不是累的,也不是单纯地脸热。
她是真的乱了。
她扶着洗手台,低下头缓了很久,才慢慢把卸妆油挤到掌心里。
指尖碰到脸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烫。
卸妆棉在眼尾和唇边轻轻擦过去,那点颜色一点点褪掉。镜子里的人又慢慢变回了她熟悉的样子:眼下的淡青,脸上的白,还有那种总像压着什么、不轻易露出来的安静。
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像刚才那个在灯光、裙子、风和吻里被短暂拽出去的自己,终于又能藏回原来的壳里。
她把脸洗干净,头发重新束高,轻手轻脚爬上床,随后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看着那个安安静静的置顶聊天框,轻轻咬住了下唇。
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刚想逼自己什么都别再想,枕边的手机却忽然震了一下。
她身体一僵,眼睛还没睁开就已经把手机摸了过来。
是哥哥。
S:【图片】一张月饼配红酒的照片,圆月悬于墨蓝色夜空,粼粼波光裹着月色。湖畔草地上散落着三五围坐的留学生,身影被月光拉出柔和的剪影。
她放大盯着看了很久,喉咙忽然有一点发紧。
平时这种消息,她会很快回: “月亮好大。” “怎么这么多人。” “冷不冷。”
可现在,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她低着头,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很久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一下。
S:睡了?
她咬了下唇,终于慢吞吞打出一句:
s:还没有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呼吸在发轻。
对面像是等了一下,才又发来一条:
S:怎么这么晚
她盯着那四个字,心口皱巴巴的缩了一下。
最后只回了一句:
s:有点累
那边安静了几秒。
S:那早点睡
心里泛起一些说不出的涩。
她抱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很淡的烦。
过了很久,她才回过去一个字:
s:嗯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立刻把手机按灭,塞回了枕头下面。
黑暗落下来,枕头边、被子里、皮肤上,那种极淡的、挥之不去的异样感还在。
原来接吻可以让人乱成这样。
窗外的风已经停了,夜里静得过分。
————
苏黎世,深夜的工作室总亮着灯。
玻璃窗外是灰蓝色的天,桌上摊着图纸、模型板和电脑。别人做完最后一轮校正,关了灯走了,他还会在椅子上多坐一会儿,手边的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点开那个聊天框。
上面躺着的,是一句句很短的回复。
s:嗯
s:还好
s:刚回宿舍
s:今天有点忙
每一句都客气,也都很轻。
她还是会和他说话。可话已经不再是她生活里最柔软、最顺手的那一部分。
而是被整理好、筛掉了很多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报平安”。
他开始频繁的翻旧记录。
翻她以前发过来的照片。
听那些只有两秒、三秒的语音,吃过的食堂或者饭店,路边的美食,偶尔的言语中带着一丝丝不明显的撒娇。
他以前以为,自己撑住不说,就能慢慢把她往外推一点。
可她真的开始这样做了,他反而开始烦躁。
起先只是很轻的一层,后来慢慢地,连着疲惫、时差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起压下来,变成一种很沉的闷。
每次看到她只回一句“嗯”,看到她把那些原本应该顺手发给他的生活小事全都省掉了,心口还是会一点点沉下去。
像一场很慢很慢的失重。
——
次日,张叙白发来消息的时候,晚禾正准备下课。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心里没来由地发紧。
也不是不想见,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见。
昨晚那些失了分寸的靠近,到了天亮,反而让人无处安放。
出来时,张叙白已经站在教学楼下。
正是午前最好的太阳,明晃晃地落了他一身。他站在那里,眉眼被照得格外清晰,晚禾只看了一眼,就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家不大的泰餐馆。
“这家做得很正宗。”张叙白替她拉开椅子,语气很自然,“闻远推荐的,说不来吃一次会后悔。”
晚禾轻轻“嗯”了一声,坐下时下意识压了压裙角。
“今天起来头晕吗?”
“没有。”小鹌鹑低着头,耳朵尖染着粉色。
“那就好。虽然是小甜水,但多少含一点酒精。”他笑得很灿烂,“晚禾,你这是在因为昨晚的事情害羞吗?”。
晚禾指尖一蜷,抬头时耳根已经红了:“没有。”
“是吗?”
他这样笑着追问,语气并不重,反而更让人招架不住。
晚禾正想低头避过去,服务员恰好把海鲜炒饭端了上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像是松了口气,立刻低头去看。
S:中午吃什么?
晚禾盯着那行字,脸上的粉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下意识又看了眼时间。这个钟点,他那边天都还没亮。
昨晚没睡,还是刚醒?
心口那点原本被张叙白逼出来的慌乱,忽然就被另一种更细、更沉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拍了一张桌上的炒饭发过去。
删掉聊天框里的一串:怎么醒这么早,昨晚没睡吗?
贝齿咬住柔软的唇肉,她拧着眉,想了一会儿,发过去一句
s:今天在外面吃。
她把手机扣回桌边,轻轻吸了口气,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抬起头:“这个味道闻起来有点像放了泰式酸辣酱。”
张叙白看着她,目光停了两秒,才接她的话:“应该是加了一点。不过闻远说,他们家最好吃的还是冬阴功汤,等会儿你尝尝。”
晚禾点头,拿起勺子,先给他舀了一勺。
张叙白接过去,像是随口一问:“你室友找你吃饭?”
晚禾动作顿了顿,垂着眼“嗯”了一声:“我跟她们说了,我出来吃。”
张叙白没再说什么,低头把饭送进嘴里,眉心却很轻地蹙了一下。
包里的手机没有再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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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