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的夜总比旧城亮一些。
玻璃幕墙一层层映着灯,车流沿着高架往远处拖出细长的光带,连空气里都像浮着一层潮湿又发亮的热气,巨大的发光招牌压在黑色外立面上,门前停着一排车,代驾、泊车小哥、安保、接待全挤在入口那一小片地方,女生踩着高跟从车上下来,裙摆、香水味和笑声一起往夜里散开。
门一推开,低频鼓点像贴着骨头撞上来,震得人胸口都跟着发麻。头顶灯带一层层压下,冷蓝、赤红、银白的光交错着从舞池上方扫过去,照得人影一阵明一阵暗。DJ在高台上热场,下面人群跟着节奏起伏,杯壁碰撞的脆响、女人笑声、起哄和尖叫,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酒精、香水和一点甜腻的烟味。
高卡是半开放的,沙发围着一张镜面矮桌,桌边一圈细灯带,酒一摆上去,玻璃和冰桶边沿都跟着反光。外面舞池里已经有人贴着鼓点在蹦,隔壁卡有女生站在沙发上举手机拍视频,旁边一个男的半扶着她的腰,脸上全是习以为常的松弛。
程野先一步坐进去,抬手解了表带,往沙发里一靠,笑着招呼侍应生:“先照老样子上,冰多一点。”
许澈坐在最外侧,黑衬衫松松敞着,长腿随意架着,指间夹了根烟,火星在昏暗里一闪一闪。他身边靠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吊带亮片裙紧紧裹着身体,肩颈和锁骨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女孩偏头和他说话,他垂眼听着,唇角勾了下,神情松散。
张叙白坐在另一头。
他今晚只是简单的黑色短袖和灰色长裤,腕表压在冷白腕骨上,头发也没抓,松松的垂下来,坐在这种灯红酒绿里,反而更显得出挑。旁边过来搭话的女生已经换了两拨,一个问能不能碰杯,一个笑着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他都应得很淡,客气,礼貌,不冷场,也不接茬。
手机屏幕亮在掌心里,映得镜片上那点光都偏凉。
女孩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笑着问:“小白哥今天这么安静啊?”
程野在旁边乐了:“别理他,他忙着谈人生大事。”
“谈什么人生大事?”那女生顺势接了一句,眼风往张叙白那边飘,“不会是在哄女朋友吧?”
张叙白终于抬了下眼,语气不咸不淡:“不是。”
“他倒是想是。”程野替他答。
一桌人都笑。
张叙白懒得理,低头重新点开聊天框。
最上面还是晚禾下午回他的那句。
到学校了。
再往下,是他问她这两天忙不忙,她回得很简短,说不算忙,在整理宿舍。
然后就没了。
鼓点一下一下撞着耳膜,舞池里的人跟着节拍晃动,灯影擦着人脸一掠而过
许澈抽了口烟,懒懒往后一靠,眼风扫过来,嗤笑了声。
“你差不多得了。”
张叙白没抬头:“什么。”
“兄弟们都在这儿,你搁这儿演什么纯情高中生。”许澈抖了抖烟灰,语气带着点懒散的讥讽,“又不是十七八岁情窦初开那会儿,喜欢个人还要装得跟写作文似的,前情铺垫三千字,结尾都不一定敢点题。”
程野笑出声:“你说人话。”
“人话就是,”许澈往后一靠,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慢悠悠地说,“爱就得主动一点。你现在这套,天天送个早餐,顺手带瓶水,陪人逛逛街、聊聊天,放别人身上叫温柔,放你身上叫男菩萨。你追了快一年了吧?有动静没?”
程野在旁边补刀:“严谨点,快一年零若干个月。”
张叙白终于抬起眼,拿起酒杯灌了一口,没说话。
侍应生送了酒上来,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楼下舞池里刚好有人被簇拥着往中间推,闪光和尖叫一起炸开,气氛正盛。
许澈语气不急不缓,带着点惯常的散漫;“大家都成年了,真要喜欢,主动一点不丢人。”
张叙白没说话。
“你别不服。”许澈看他一眼,“大三课一加,实验一上,项目一堆,你还有多少时间两边跑?现在不追紧点,等她那边真有别人往前走一步,你连装体面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到这儿,像是觉得有意思,笑了一下。
“青春的遗憾都是什么暗恋,什么错过,什么回头一看女神被别人追走了,说白了不就是一群闷骚玩纯情,自己不敢往前,最后让别人捡了漏。”
身边那女生听得直笑,靠在他肩边接口:“你这话说得好像自己很懂。”
“你说我懂不懂。”许澈捏了她一把,随口接着往下说,“女生大多慢热,尤其那种看着干净、没什么情感经验的,一开始不一定有感觉,可一旦真让她开了窍,后面才麻烦。到时候黏得你想躲都躲不开。”
程野在旁边乐得直笑:“小白,男菩萨,评价很高啊。”
“本来就是。”许澈抖了下烟灰,“你追了多久了?再这么磨下去,等课一忙,实验一堆,你人都不一定有空往那边跑。到时候你这边还在慢慢递台阶,别人那边要是真一步到位,你连脾气都没地方发。”
张叙白终于抬起眼,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喉结滚了一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我怎么了?”许澈笑了,“我这叫效率。”
程野笑着拿酒杯碰了下桌面:“你少教坏人。”
身边那女孩扑哧一声笑出来,手搭在许澈胳膊上,半真半假地替他说了句:“许少这套也不是谁都吃得消的。”
“看场合。”许澈低头反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语气还是松的,“玩归玩,认真的归认真,谁还能真拿一套打法通吃。”
旁边另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抿了口酒,笑着接了一句:“不过有一说一,就小白哥这样的条件,要是真追一年都没动静,我也不信。别不是你们男人自己觉得在追,结果人家姑娘根本没接收到吧?”
“你听听。”程野拍了下桌子,“群众的声音。”
女生靠在沙发扶手上,语气带着点轻飘飘的调笑:“真的,有时候你们男生自我感动式地关照太多,女生反而会糊涂。尤其是那种本来就慢热的,或者没怎么谈过恋爱的,她只会觉得你人真好,不一定会往那方面想。”女孩慢条斯理抿了口酒,笑着往下说:“你要是天天顺路送早餐、顺手送水、无时无刻地照顾,作为女生来说,那确实挺舒服。但舒服归舒服,很多人真会把你往男闺蜜那边想。因为你做得太稳了,太不像会越界的样子。”
许澈挑眉:“所以呢?”
“所以至少得让人知道,你不是图当个好人。”女生笑着说,“不然这种配置,放久了就是千年不遇的男菩萨。”
程野当场笑得酒都差点撒了:“千年不遇的男菩萨。”
“滚。”张叙白终于有点绷不住,拿起桌上的酒杯就往他面前一推,“喝你的。”
“丫急了。”程野笑着接过去,碰了下杯。
一桌人顺势喝起来,杯子碰来碰去,冰块轻响。舞池那边灯光正好扫上来,把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照得一闪而过,笑的笑,闹的闹,连许澈都低头笑了声。
他重新看向张叙白,语气比刚才正经了点。
“说真的,你慢一点没错。但你总得让她知道,你是在往前走,不是在那儿陪着她耗。”
张叙白靠进沙发里,眼睛低低垂着,指尖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先把人单独约出来。”程野晃着杯子,懒声开口,“别老混在一群人里。”
“这还用你说。”许澈靠在沙发里,懒洋洋地转着杯子,“两个人,别太吵,别太多人,最好还有点正当名目,不至于把人吓一跳。”
程野深以为然:“有道理。”
“找个顺理成章的由头。”许澈想了下,忽然笑了,“比如生日。”
张叙白抬眼:“她生日过了。”
“阳历过了不能过农历?”许澈转着杯子,语气随意,“借口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人约出来。别太刻意,也别太虚。你要让她知道你是认真约,不是随口一说。”
身边几个女生都笑着点头。
“这个可以。”刚才说话那个女孩也跟了一句,“而且小女生对仪式感多少还是吃一点的。”
张叙白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低头打开搜索框,开始搜本市周边适合两个人去的地方。
夜游船、艺术展、山顶餐厅、海边民宿、园林茶舍……
页面一条一条往下滑,蓝光映在镜片上,把他本就偏淡的神情照得更安静。
程野抽了根烟,边点边笑:“我赌他今晚约不成。”
许澈懒得看他:“你哪来的自信说约不成?”
“别的不知道,”程野吐出口烟,语气拖得懒洋洋的,“我只知道从小到大,想撩张叙白的女人都是排着队的。结果他这局认真成这副样子,我就觉得他这把悬。”
一桌人又开始笑。
张叙白忍无可忍,拿起手边那杯酒就往程野面前一推:“喝。”
程野:“靠,你这是恼羞成怒。”
“你不喝我给你灌。”
“行行行,我喝。”
一群人闹成一团,酒杯碰得叮当响。
张叙白却没再接他们的话,只把手机拿稳,低头开始打字。
第一条很克制。
这周末有空吗?
他盯着看了两秒,删掉。
太平了。
像普通朋友随口一句,没任何重量。
又改成:
之前一直说想请你吃饭,正好最近有空,要不要出来?
还是不够。
他停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忽然闪过晚禾坐在图书馆窗边低头整理借阅单的样子。又闪过她在江边喝桃子气泡水,偏头问他“你怎么不去午休”的样子。还有那天晚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关系是不是会慢慢变得顺理成章。
他盯着屏幕,指尖开始重新敲。
片刻后,发出去一句。
白:生日是不是还没过?
消息一出去,程野立刻压着嗓子问:“发了?”
“嗯。”
“我看看。”
“滚。”
一桌人都在笑,许澈也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神情里多少带了点“总算像回事了”的意思。
几分钟后,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张叙白低头去看。
晚禾回得很短。
s:过了。
程野一眼看见,乐得差点往后仰:“我就说。”
许澈倒是没笑,端起杯子喝了口酒:“第一句被挡很正常。你要是这就没了,那你活该。”
张叙白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确实轻轻沉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
她会这么回,本来就在意料之中。要是他现在顺势收回去,像只是随口一提,那前面那点试探就真只剩下试探了。
他低头,重新打字。
这次没再绕。
白:我的生日还没过
白:想在开学前把生日过了,不然开学后一忙,大家人不齐。
停了停,他又补上一句。
白:我想我的生日你能来。
这条一发出去,卡座里居然难得安静了两秒。
程野挑了下眉,低低“嚯”了一声。
许澈往后靠着,终于笑了:“这小脑子,一点就通。”
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一下,又没了。
过了很久,晚禾才回过来。
s: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客气,温和,一点都不旖旎。
张叙白看着那句话,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停。
失落当然有点。
可比起失落,更明显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松动感。
许澈看了他一眼,淡声开口:“别装死。继续。”
张叙白抬眼:“什么继续。”
“继续往下说。”许澈语气松散,“成年人最大的能力就是创造机会,很显然,你成年了。”
这话落下来,张叙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重新低头打字。
白:其实算是提前一点时间过了,你最近哪天有空?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
白:计划是在这两三天过的。
这回回得更慢。
久到卡座边都又来了新一拨搭讪的人,程野笑着帮忙把场面接过去,许澈身边那女孩低头玩着手机,光影在她指尖一跳一跳。
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晚禾只回了两个字。
S:最近没什么事,都有空。
张叙白看着那两句话,心里反而踏实了点。
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他最后发过去一句。
白:那我后天下午去学校找你。
这次对面没有立刻回。
他没再盯着不放,把手机扣在桌上,终于肯抬手去拿酒。
程野斜眼看他:“怎么,失败了?”
“没有。应该没问题。”
“那你是怎么约的?明天?后天?约饭还是?”
张叙白靠进沙发里,视线落到楼下那片灯影晃动的人群上。鼓点还在轰鸣,舞池里的人还在笑在闹,空气热得发燥。
他沉默了几秒,才很平静地开口。
“等我做做攻略。”
程野先是一顿,随即笑了:“行啊,小白哥。”
许澈偏头看了他一眼,也勾了下唇,没再说什么。
————
另一边,宿舍里很安静。
空调低低吹着,室友都还没返校,整间屋子都像泡在夜色里,只剩书桌上一盏小灯亮着。晚禾洗完澡,头发半干,坐在椅子上把整理好的讲义一页页收进文件夹里。
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
白:那我后天下午去学校找你。
她手指停了一下。
过了很久,才慢慢回过去一个字。
s:好。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轻轻扣在桌上,低头继续整理那些学化妆后陆续购入的瓶瓶罐罐。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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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