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宋元汀回了宋宅。
车开进院子时,天还没完全黑透。庭院两侧的地灯已经亮了,一盏一盏沿着石板路往里排,树影压在墙角,风一吹,枝叶在灯下轻轻晃。
司机把车停稳,宋元汀下车,抬手解开西装外套最下面那颗扣子,神情有一点淡淡的倦。
他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停过。
婚礼那天结束以后,第二天一早就被宋父带去见人。午饭是城建口的老前辈,晚上是和陆家一块儿吃的便饭,第三天又接了个茶局,席上坐着两个和宋家来往多年的叔伯,还有一位和林家走得很近的长辈。
每一场局都不算明说。
可每一场局里,都有人在看他。
看宋家这个唯一的儿子,看他回国以后是什么样,看他够不够稳,够不够压得住场,是不是宋家接下来真正能顶上去的那个人。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正亮着灯。
宋妈妈坐在沙发边,手里拿着一叠名单,茶几上摊着几张请帖和几份他还没来得及看的资料。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先看了儿子一眼,声音很温柔:“回来了?”
“嗯。”
宋元汀把外套递给阿姨,走过去,低头看了眼茶几。
除了他今天见过的那几位名字,旁边还压着一张宴会名单,最上面标着下周三晚七点,下面一排排全是他不算陌生、但也谈不上真正熟悉的人名。
有做实业的,有做投融资的,也有位置更微妙、不能只用一句“谁家谁家”概括的。
他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两秒,没说话。
宋妈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像是解释,又像安抚:“这个局本来不急,只是你这次回来时间短,家里想着,能见的人还是尽量先见了。”
宋元汀淡淡“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不急是假的。
不急,就不会把这一个月排得像走马灯。恨不得让他在回苏黎世之前,把这一整年缺掉的脸都补回来。
宋爸爸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电话,边走边和那头的人说了两句场面话,挂断以后才看向他:“今天林家那边的长辈,对你印象不错。”
空气安静了半秒。
宋元汀坐到到沙发上,抬手松了松领口:“嗯。”
“你这是什么态度。”宋爸爸皱了皱眉。
“没什么态度。”他声音不高却明显听得出一点脾气,“只是今天坐得有点久。”
宋妈妈看了眼宋爸爸,怕父子俩又在这点事上顶起来,先一步接过话:“先吃点东西吧,厨房给你温着汤。”
宋元汀没说话,他坐着的时候,脊背仍旧是直的,肩线一点没塌,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太阳穴从下午开始就在一点一点发胀,到现在都没松开过。
从回来以后,他就没真正静下来过。
饭局、茶局、拜访、认人、刷脸、敬酒、寒暄。一场接一场,场场都要去,场场都要记,场场都得让别人看见:宋家的下一代已经站出来了。
这不只是生意上的事。
宋家这些年吃尽了时代红利,钱有了,位置也有了,可位置不代表根就稳了。如今宋父有意把他往前推,推的不只是项目和产业,更是以后整个宋家在外面说话的分量。
谁都知道,他还有一年毕业回国。也都知道,等他回来,宋氏的担子就会一点一点落到他肩上。
所以现在这些局,不是让他去热闹。
是让所有人提前看见:这个人,以后就是宋家的门面、宋家的底牌、也是宋家真正要交出去的那只手。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三菜一汤,都是家里的口味,清淡、讲究、没有一点外面的浮夸。宋妈妈给他盛了碗汤,推过去的时候,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碗边:“今天疏影去了吗?”
宋元汀接碗的动作顿了顿。
“去了。”
“你觉得她怎么样?”
宋爸爸坐在一边,没说话,却显然也在等他这句。
客厅里的灯很亮,把桌上的瓷碗照出一圈细细的白光。宋元汀低头看着那碗汤,隔了几秒,才很平静地说:“她很好。”
宋妈妈像是松了口气,眼神里带出一点很浅的亮:“我也觉得那孩子很好,长得漂亮,性格也好,是个大家闺秀。你们这个年纪了,有些事本来就不一定非要靠一时的——”
“妈。”
宋元汀开口,声音不重,却把话轻轻截住了。
宋妈妈看着他。
他抬起眼,神情仍旧很淡,没有顶撞,也没有明显的不耐烦,只是很平静地把话往下说完:“我现在还在读书。设计室那边最后一年事情很多,毕业项目、实习、答辩,一个都拖不了。”
“我知道。”宋妈妈点头,“所以不是让你现在就定。”
“既然不是现在定,”他语气有些冷淡,“那就等我毕业回来再说。”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句。
从回到家到婚礼后,从第一次正式见林疏影到今天,他始终都把话压在这一层——
等毕业回来再说。
不拒绝。不点头。不翻脸。也不往前走。
像把所有人都稳在一个还能接受的体面里。
宋爸爸看着他,眉头压得有点深:“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你总得给家里一个准话。”
“我现在给不了。”宋元汀说。
宋妈妈神情一僵。
宋爸爸的脸色也跟着沉下来:“元汀——”
“爸。”他抬头看过去,声音仍旧克制,甚至算得上温和,“我没有说不考虑。林家那边,我会给足体面,家里安排的局,我也都在去。”
“但你们总得给我把这一年读完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没有太大波动。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他心里那根线已经绷得很紧了。
他不是不配合。恰恰相反,他太配合了。
该出现的场合都出现。该认识的人都去认。该敬的酒、该寒暄的话、该给林家那边的面子,他一样都没少。
正因为他配合得太周全,才让人更难从明面上挑出他的错。
他只是拖。
拖到毕业。拖到回国。拖到他自己想到一个不至于把局面一下炸碎的办法为止。
宋爸爸盯着他看了几秒,终究没再把话压下去。
宋妈妈却像还是不太甘心,低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心里有别的打算?”
这句话落下来的一瞬,宋元汀指尖在碗边很轻地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很快地闪过一个画面——
婚礼那天,晚禾站在过道尽头,穿着浅杏色的裙子,隔着人群看他。眼睛很亮,又很安静。亮得他一眼就看见。安静得像是随时会往后退。
那一眼只是一瞬。
可后来这几天,他在每一场局里、每一张笑脸前、每一次被人顺理成章地和林疏影放到同一个位置上时,都会无端想起来。
他想起她在婚礼上后来没再出现到他跟前。想起她那天晚上到最后也没有找他。想起她前两天发来的那句:醒了,在家。
再往后一点,是她问:
家里安排认识的?那你回来这段时间都在跟她相处了解吗?
宋元汀低下眼,把那一点情绪压回去,声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
“没有。”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知道,不是真的。
不是没有别的打算。是那个打算,现在还连轮廓都不能显出来。
因为显出来,就是错。
元初走以后,家里不能再有一次大的震动了。宋妈妈这些年看着平静,实则一丁点刺激都受不得。宋爸爸把整个宋家的未来都往他身上压。林家这条线又不是普通相亲,是宋家往上坐稳位置的一步棋。
他不是不能拒。是现在还不能拒得太难看。
至少不能在一切都没想清楚、也没安排好之前,贸然把整张桌子掀了。
宋妈妈看着他,像还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忍了回去,只低声叹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宋元汀没接。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桌边轻轻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垂眸。
屏幕亮起一瞬,是晚禾的头像。
心口某一处像被针轻轻碰了一下。
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
只有很短两条。
s:我今天去做家教
s:小朋友这次阅读理解终于全对了
宋元汀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原本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还是很轻地松了一点。
她还在照常过日子。还会给他发这些细碎的小事。昨天那句“好”,没有把她彻底推远。
宋妈妈见他低头看手机,随口问:“设计室那边?”
“不是。”他说。
“谁?”
宋元汀把手机扣下,语气很淡:“学校里的消息。”
宋妈妈没再问。
他也没有当着父母的面回。
等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才重新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晚禾那条消息安安静静躺在最下面。
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回了句:
S:嗯
S:晚禾老师挺厉害
他看着那几个字,拇指停在输入框上很久,最后却什么都没再多说。
因为他忽然不知道,除了这些,还能说什么。
问她今天有没有再难受?
问她是不是还在想婚礼上那个女人?
还是解释林疏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关系,却又没办法解释到底?
他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站在这间灯光很静、窗外树影很深的房间里,盯着那两句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他现在整个人都被按在原地。
家里、父母、林家、资源、人脉、未来这一整张网,还没等他真正接手,就已经先把他困进去了。
而另一头,晚禾还在很安静地给他发这些小事。
她还在。
又像她已经开始一点一点离他远了。
宋元汀抬手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宋妈妈压低的说话声,大概还在和丈夫商量下周的安排。
窗外夜色很深,院子里的地灯一盏一盏安静地亮着,把树影照得发黑。
他垂下眼,手指慢慢收紧在手机边缘。
脑子里却已经很清楚地开始盘下一步——
先拖到八月底回苏黎世。再拖到毕业。
回国以后,项目、接手、林家、父母这几条线,总要一条一条拆开。他不可能一直这样被推着走。
只是现在,这一切都还只能停在“想”。
而不是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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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