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过一夜,晚禾还是照常出门。
头疼比前一天轻了些,喉咙还有些干裂的感觉,胃里也有点发空。
她换了件普通的浅色短袖,把头发低低扎起来,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两秒,确认脸色已经恢复了些,才拎起包出门。
巷子口的早餐铺已经支起来了。
蒸笼一掀,热气呼地一下扑出来,豆浆的甜味和油条炸开的香气混在一起,沿着窄窄一条街慢慢浮着。早起买菜的阿姨站在摊前大声讲价,补课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鞋底拍在地面上,脆生生的。
晚禾路过的时候面无表情的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边吃边等公交车。
小区门卫看到她就远远朝她点了下头,雇主家的小姑娘一打开门就皱着脸抱着作业本冲出来,软绵绵地喊她:“晚禾姐姐。”
她换鞋、进门、放包、低头看卷子,动作一项项都做得安静又熟练。
“昨天那道阅读题会了吗?”她问。
小姑娘摇摇头,苦着脸:“一点点。”
“那我们再讲一遍。”
她讲题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
修辞、段意、中心,语文题一点一点拆开;英语阅读先看题,再带着问题回原文找。女孩妈妈在厨房切水果,出来时看见她低头讲题的侧脸,还笑着说了句:“昨天你朋友说你生病了,甜甜还担心,想打电话问侯你呢。”
晚禾抬了下头,弯了弯唇角,轻声回应:“昨天有点没睡好。”
课结束的时候,小姑娘总算把最后一道题写对了,眼睛一亮,抬头看她:“姐姐,我这次是不是有进步了?”
晚禾笑着夸她:“嗯,甜甜很认真,学的很快。”
她从雇主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手机在包里安安静静躺着,没有声响。
晚禾慢慢往公交站走,风吹过来,把耳边的长发吹得轻轻贴在脸侧。
她站在站牌下,看着对面那家文具店的卷帘门一点点往上升。
她想要一个解释。
她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想知道宋元汀和她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也想知道,自己这些年藏着不敢见光的心,到底是在守什么。
公交车停下,门一开,晚禾跟着人流上去。
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把包放到腿上,手伸进去,摸到了手机。
置顶聊天框还停在昨天。
她发过去的是:醒了,在家。他回过来的,是一个“嗯”。
再往上翻,是前晚的那两条。
S:回去了?
S:到家说一声。
更上面,还有更早的聊天记录。
她问他落地了吗。到家了吗
他让她早点睡。有空过来带她去看谢思妤。
她拍的学校里的喵学长。他说这猫看起来就比别的猫聪明
她发过去一张学校里开得很好的花,他回一句“挺漂亮”。
消息一条一条往上,时间越远,字好像越多一点。再回到最近,又只剩下很短很短的联系。
他会问。会记得。会回。可好像也只是这样了。
晚禾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得太直。可如果不问,她大概会一直卡在那个婚礼上,卡在那一抹浅紫色里出不来。
指尖停了很久,她终于慢慢打字。
s:哥哥
发出去以后,她等了一会儿,才继续下一条。
s:你现在忙吗
那边回得不算快。
大概隔了五六分钟,才跳出来消息。
S:还好
S:怎么了
晚禾看着这三个字,心口轻轻缩了一下。
她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往下打。
s:没什么
s: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发出去以后,她又停住了。
车窗外的树影斜斜掠过去,光落在屏幕上,有一点晃眼。
她把“婚礼上那个女的是谁”删掉,又把“是不是你女朋友”删掉,最后还是发了两句过去:
s:婚礼上坐你旁边的那位姐姐
s:是你的女朋友吗?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她呼吸很轻地滞了一下。
像一根一直扎在心里的小刺,终于忍着疼碰了一下。
她没有再盯着看,把手机按灭塞回包里,低头看窗外。
下午还有另外一个学生要带,她整个人靠在公交车的椅背上随着公交车的节奏轻轻摇晃着。中午懒得回家了,她一边想去吃什么好呢,一边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回。
一直到下午,她下了课,从电梯里慢慢走出来,手机才终于震了一下。
晚禾几乎是立刻低头去看。
S:不是
S:家里安排认识的
小区门口来来往往都是人,有人抱着小孩子逗弄,有人边推车边讨论晚上吃什么,笑声一阵一阵地从她身边晃过去。她看着那两行字,一时间只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淡了一层。
不是女朋友但是家里安排认识的。
没有说熟不熟。
没有说进展到哪一步了。
也没有说她在婚礼上看见的那些,不是她想的那样。
晚禾盯着屏幕,舌尖微微发苦。
她原本以为自己问出口以后,至少会得到一点答案。可现在只是把那层雾掀开了一点,露出底下更模糊、也更难让人安心的东西。
她低头,又慢慢打字。
s:那你们现在
后面那几个字,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是在接触吗
——是不是快定下来了
——叔叔阿姨是不是很喜欢她
——你是不是要和她结婚了
每一句都太重。重到连她自己看着都觉得难堪。
最后她只留了一句最轻的。
s:那你回来这段时间
s:是不是都在和她互相了解
发出去以后,晚禾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极淡的后悔。
过了很久,那边才回。
S:回来这段时间家里安排的事情有些多
S:有点忙
S:别多想
又是这四个字。
晚禾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轻轻定在原地。
风从街道上吹过来,拂得她衣角轻轻晃了一下。
她看着“别多想”几个字,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一下一下发胀。
如果真的没什么,他为什么不说得更清楚。如果真的不是她想的那样,他为什么只解释到一半。如果家里只是安排认识,为什么婚礼上所有人看过去的眼神,都像默认了什么。
她低着头,忽然有一点想笑。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后还是慢慢回了一句:
s:好
————
宋元汀把手机放在桌边,很久都没再碰。
屏幕还停在晚禾那句——
那你回来这段时间是不是都在和她相互了解
他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别多想。
不是最好的回答。甚至可以说,是最让人不安的回答。
可自己只能这样回。
他不可能对她说,林疏影确实很重要——不是对他而言重要,是对整个宋家都很重要。
也不可能对她说,他现在只能拖,只能熬,只能把所有人都先稳在一个还能撑住的体面里。更不可能说,他对她的想念。
这些话,一句都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了,就再也没法只当哥哥了。
他到现在,也不敢确定—— 晚禾对他,到底是离不开的依恋,还是一个女孩子真正意义上的喜欢。
他当然感觉到了。
感觉到她会在意。会难过。会因为那个位置上的女人不高兴。也会在某些时刻,对他表现出超出普通兄妹的眷恋。
可他不敢把那层东西定义得太清楚。
一旦定义清楚,他就得面对更多——
她真的喜欢他。他也真的放不下她。那他现在算什么。他到底是在拖联姻,还是在一点一点伤她。
桌边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
宋元汀抬手捏了捏眉心,目光落到窗外灰下去的天色上,只觉得一种很沉的疲惫慢慢从骨头缝里漫出来。
他这段时间几乎是在两头熬。
元初走以后,宋家早就不只是宋爸爸宋妈妈和他三个人那么简单。
父母经不起再一次大动荡。
家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
林家那边又是从富入贵的一步大棋。
他不是不能掀桌。是现在还不能。
至少不能在把所有局面都稳住之前掀。
而在这之前,他甚至没有资格把手伸向晚禾。
想到这里,宋元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聊天框里最后停着她那个“好”。
很乖。也很远。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终究什么都没再发。
————
晚上回到家,晚禾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上摊着第二天要给学生讲的阅读资料。她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一边。
她忍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拿过来,把和宋元汀的聊天框重新点开。
最后停住的地方,是她那句“好”,和他前面的“别多想”。
再往上翻,是他承认“家里安排认识的”。
她看着看着,眼睛有一点发酸。
其实这已经算是一个答案了。
如果宋元汀真的一点都不往那边走,他应该会说得更清楚。
如果他真的完全不接受,也不会一直只用“别多想”这种话,把她轻轻挡回来。
晚禾把手机轻轻扣在桌上,低着头坐了很久。
直到门外传来苏景程拖拖拉拉地喊“妈,冰箱里那瓶可乐是不是我的”,厨房里苏玉兰嫌他烦,声音隔着门板淡淡传进来,晚禾才像回过神一样,慢慢站起身。
吃晚饭的时候,桌上照旧是家常菜。
苏玉兰夹了一筷子苦瓜炒蛋到她碗里,看似随口地问:“你那个同学,这几天是不是还在旧城?”
晚禾顿了一下:“……谁?”
“还能有谁。”苏晚瑶先接过话,眼睛亮晶晶的,“就那个来家里找你的小帅哥。”
苏景程一听也来劲了,咬着鸡翅含含糊糊地插嘴:“就是那个大学同学姐夫呗。”
“吃你的饭。”苏玉兰横了他一眼。
苏景程嘿嘿笑,低头继续啃鸡翅。
桌上安静了一下。
苏玉兰又给她夹了块鱼,语气平平的:“我看那孩子挺不错。说话斯文,人也温和懂礼。人家话都说在那了,大老远来一趟就你一个熟人,你要是有空,就带人家出去逛逛。”
晚禾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没抬头:“他只是个同学,还不是同校区的同学。”
“不是,你有没有点脑子,你们校区才隔多远?”苏晚瑶立刻接,“现在异地恋都很正常啊。你们那点距离也算距离?”
“就是。”苏景程也跟着点头,“二姐你眼光可以啊,这回这个比以前那些路边要微信的强太多了。”
“以前那些跟这能一样吗。”苏晚瑶嫌弃地看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晚禾,“说真的,我觉得他对你挺上心的。”
晚禾没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手指一点一点捏紧了筷子。
桌上的菜还是那些菜,苦瓜带一点回甘,鱼汤温热,灯光也还是暖黄的。可她坐在这样的烟火气里,心里却只觉得说不出的疲惫。
“我最近家教有点多。”晚禾低声说,“不一定有时间。”
苏玉兰没再多说,只淡淡“嗯”了一声:“那你自己看着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3章 第 10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