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子!城里的小白脸又来啦,这会到村口了——!”
破锣嗓子般的起哄声,裹着飞扬的尘土,炸响在门外的土路上。
“江岳年!”江听眉头一拧,小脸瞬间绷紧,抄起门边靠着的竹扫帚就冲了出去,动作快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兔。门外的江岳年早料到她这反应,“嗷”一嗓子,撒丫子就跑,活像被老鹰撵的鸡崽,只留下身后一股呛人的黄尘和几声得逞的、促狭的笑在空气里打旋儿。
“聋子”这外号,是江岳年硬给江听扣上的。起因是她有次嫌他吵,捂耳朵吼了句“吵死啦,聋了算了!”就被他逮住,硬生生按在了头上。
至于“小白脸”,叫初识。第一次听这名儿,十岁的江听撇撇嘴,心里嘀咕:城里人真怪,拿个日子当名字,草率得像随手往土里撒了把豆子。
去年也是今天这般燥热。隔壁的江岳年,那个脸盘子总是肉嘟嘟、大眼睛水汪汪的邻居家小子,明明比她大一岁,却总被她揍得嗷嗷叫又打不过,一路嚎着冲到她家:“聋子!村口!来车了!四个轱辘的!”
江岳年有啥新鲜事,头一个准奔她这儿来。江听撂下手里的半截玉米棒子就跟着跑。土路滚烫,尘土飞扬。村里的孩子像撒欢的野狗,大的小的,呼啦啦涌向村口。
最先到的是家里开小卖部的江承安。他比江听大一岁,从小零食不断,养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硬朗的脸盘,浓眉压着双深眼窝,头发永远剃得利落,像地里刚割过的麦茬。
江听喘着粗气跑到时,小脸红扑扑的,额角汗珠滚下来,在晒得有点糙的小脸上冲出浅浅的泥沟。江承安正蹲在村口那块磨得发亮的大青石上,见她来了,眼皮一掀,从鼓囊囊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炒得喷香的葵花籽,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末了又捏了一大把,硬是塞满了她工装裤的侧兜。
旁边的江岳年看看自己手心可怜巴巴的几颗,撇着嘴,爪子就伸向江听的手:“分我点!”江听下意识一缩,还是被他眼疾手快薅走了一半。几人就这么并排蹲在石头上,“咔吧咔吧”地嗑着瓜子,看大人们围着那辆黑色轿车寒暄。
小卖部对面那家的胖媳妇,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条缝,正对着车上下来的小人儿猛夸。江听认得她,心里哼了一声。这女人顶会做戏,前脚跟谁都能亲热得穿一条裤子,后脚就能把人家锅底灰都翻出来嚼一遍。城里来人这种大热闹,她哪能错过?
江听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胖媳妇面前那个小人儿身上。白得晃眼的短袖衬衫,一丝褶皱都没有的黑色裤子,还有那双刷得雪白的小皮鞋,干净得和这尘土飞扬的村子格格不入。
“承安!”江承安的爷爷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招手叫他过去。
目光齐刷刷聚过来,连那个城里的小人儿也抬起了头。江听这才看清他的脸——白瓷似的细腻皮肤,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下垂,此刻不知是晒的还是怎么,泛着点红。鼻头柔和,嘴唇是淡淡的粉。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城里养出来的、水磨豆腐般的温润精致。站在他们这群晒得黝黑、头发里夹着草屑、裤腿上沾着泥点的野孩子中间,像颗误落泥塘的珍珠。
江听心里就蹦出俩字:漂亮。对,就是漂亮。她低头看看自己黑黢黢的手指甲缝,又摸摸自己因为营养不足、风吹日晒而粗糙发黄的脸颊,还有那为了图省事剪得和江岳年一样长短的头发,心里有点闷闷的。
姜柔总心疼她瘦,变着法儿想给她养点肉,可家里就指着那几亩薄田和江知言在乡里厂子里的工钱,日子紧巴。爷爷奶奶偏心大伯叔叔家的男娃,对他们这一房,特别是她这个丫头片子,连眼皮都懒得抬。江听懂事,总说自己瘦是精肉,劲儿大着呢。两夫妻听了,那心疼里就更多了自责。
江承安不情不愿地起身,瞥见江听直勾勾的眼神,脚步顿了一下,把手里剩下的半把瓜子一股脑全拍进她手心。
“都给我了?”江听又惊又喜,眼睛亮得像星星。
“废话!”江承安下巴一扬,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大步流星走到爷爷身边,跟那城里来的小人儿面对面站着。
“承安,这是初识。你比他大,多带他出去玩玩,跟你那些小伙伴一起,听见没?”江爷爷笑着推了推江承安的后背。
江承安的目光却越过初识干净的肩头,落在身后大石头上——江听正捧着那把瓜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嘴角也跟着往上扯了扯,这才懒洋洋地对初识“嗯”了一声。
“江听!猫这儿傻乐啥呢?回家吃饭!” 江知言蹬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回来了,上午帮村里人修渠,一身汗水泥点子。一眼瞅见姑娘蹲石头上傻乐。
江听见是爸爸,立马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瓜子:“爸爸!看!承安给的!半袋子呢!”
“你这皮猴儿,是不是又抢人家承安的了?” 江知言单脚支着车。
“才不是!他硬塞给我的!”江听一边否认,一边手脚麻利地往自行车后座爬。
江知言看着人群里寒暄的城里客,琢磨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叔!捎我一段呗!”江岳年凑过来,眼巴巴的。江知言这二八大杠结实,前梁后座都能坐人。他一把将江岳年拎到前梁上,蹬车就走。
总共没多远的距离,几脚就到了家门口。
“谢谢叔!”江岳年跳下车就要跑。
“小年,等等。”江知言叫住他,从上衣口袋里摸一排“娃哈哈”,小心地掰下两瓶,递过去。
江岳年的眼睛“噌”地亮了,刚伸手,猛地想起什么,惊恐地扭头看向江知言身后——江听正坐在后座,小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护食的小狼崽。江岳年手一哆嗦缩了回来:“我……我不爱喝!给江听留着吧!”
“嘿?上回谁喝得跟个小牛犊子似的?拿着!你跟江听一人两瓶!”
“我、我拿一瓶就行!”江岳年飞快地抢过一瓶,兔子似的蹿回了自家院子。
“这孩子,今天咋了?”江知言嘀咕着,把车推进自家小院支好。
刚才还一脸“你敢拿我就咬你”的江听,此刻抱着属于她的那三瓶娃哈哈,笑得眉眼弯弯,那点小闷气早飞了。她最爱这个甜滋滋的味儿,江岳年门儿清,可不敢真跟她抢。
“洗手吃饭啦!江听,吃完饭再喝!”姜柔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话音未落,江听已经“噗”一声戳破锡纸,猛吸一大口,半瓶瞬间没了影。
“哎!”她响亮地应着,把剩下的宝贝似的放好,乖乖跑去舀水洗手,坐到小方桌前。
桌上有肉。江听拿起筷子,先夹了块最厚实的放进姜柔碗里,又挑了块给江知言,最后才夹了块小的放进自己嘴里。打小就这样,两人看她的眼神,总是又暖又心疼。
江听扒拉着碗里的饭,耳朵竖着听爸爸妈妈说话。原来那城里娃叫初识,爸妈在城里开饭馆,忙得脚不沾地,暑假就把他送回外公这儿了。
“江听,你跟那初识是同岁呢,没事多去找人家玩玩。人家城里念书的,懂得多,说不定还能教你点功课。别成天就跟小年、承安他们野,那几个皮猴就知道疯玩…”姜柔给她碗里添了点菜。
“我听说城里七岁开始上小学,这么算初识比咱姑娘还低一年级呢。再说暑假嘛,玩就玩呗!等开了学再使劲学!”江知言又给她夹了两块肉,“咱姑娘高兴跟谁玩就跟谁玩,是不是?”他冲江听眨眨眼。
江听用力点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含糊地应和:“就是!”
姜柔放下筷子,眼神扫过来:“别光想着玩,你那暑假作业,写多少了?”
江听立刻埋头,筷子扒拉着碗底的饭粒,假装没听见。
暑假都过去半个月了,那几本厚厚的作业,加起来写了不到十页纸。
“下午我跟你爸都得出去忙,你自个儿在家,老老实实写作业,不许偷懒!实在不会……”姜柔顿了顿,“去找初识问问?就算比你低一级,总有咱接触不到的东西,人家城里教的,说不定比咱们这村里深。”
江听砸吧砸吧嘴,小声嘟囔:“不去……我找承安问就行。”承安学习其实还行,关键是她熟。
“我看行。”江知言接话,“承安比咱姑娘高一年级,教她那点功课,绰绰有余。”
“好好学,”姜柔的眼神忽然变得很硬,像村口那块大青石,“咱争口气,初中去城里念!”
这话像颗小石子,在江听心里溅起一点涟漪,又沉下去,她知道家里不富裕。村里女孩少,重男轻女像层洗不掉的灰,蒙在很多人家心上。女孩生下来被送走、被嫌弃的,她见过听过。她大伯、叔叔家全是带把儿的,唯独她家,就她一个丫头片子,爸妈也跟着受尽白眼。妈妈生她时遭了大罪,爸爸死活不让妈妈再生了,顶住了多少闲言碎语和“绝后”的咒骂。奶奶更是把怨气都撒在妈妈身上,觉得是她“教坏”了爸爸。
姜柔走过的路,布满荆棘和认命的坑洼。她不能让江听再踩进去。她不想江听像村里那些姑娘,书没念几年,年纪一到就被推去相亲、嫁人、生儿子……一辈子困在这方寸黄土里。离开这里,读书是唯一的梯子。这念头在姜柔心里生了根,越来越硬,越来越倔。
日头毒得能晒化石头。江知言又扛着锄头出门了,姜柔也挎着篮子去了邻村。家里静得只剩下知了撕心裂肺的聒噪。
江听搬了把小竹凳,踩上去,踮着脚够着了那台江知言从废品站淘换回来的旧电视开关。“滋啦……”一阵雪花闪过后,几个频道不是咿咿呀呀的戏曲,就是满是雪花的新闻台。唯一能放动画片的那个台,信号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也抓不住。以前都是爸爸爬上房顶,挪动那个大铁锅盖“天线”找信号,她自己可不敢爬那颤巍巍的竹梯子。她泄气地“啪”一声关了电视,世界又只剩下知了的尖叫。
江岳年这会儿肯定在睡午觉,雷打不动。江听叼着娃哈哈空瓶的吸管,倚在门框上,眯眼看着外面白花花的日头,像被晒蔫儿的小草,琢磨着下午干点啥。
燥热像一层黏糊糊的膜,糊在身上。她转身回屋,从缝补的书包里抽出那几本簇新得刺眼的暑假作业,又从那个漆皮剥落、隐约能看出白雪公主轮廓的铁皮铅笔盒里,摸了支铅笔。关上生锈的铁门,她决定去江承安家——写作业是借口,主要是想蹭他家的风扇,还有那台能收到好多台的电视机。
去江承安家有两条路。一条近,但要经过爷爷奶奶家院门口。江听想都没想,拐上了绕远的那条。那次奶奶看见她,端着一盆脏水,直直泼在她刚走过的土路上,浑浊的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奶奶就站在那儿,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死死钉着她,一句话没说,却比任何咒骂都让江听害怕。自那以后,那条近路就成了禁区。
土路两旁的柳树杨树疯长,一到夏天,漫天的杨絮柳絮,像下着一场恼人的、粘人的雪。江听紧闭着嘴,小鼻子皱着,可一呼吸,那些细小的绒毛还是直往鼻子里钻,痒得她想打喷嚏。她只好不停挥舞着手里的作业本,像驱赶不散的蚊虫。
江承安正四仰八叉的躺在他爷爷那张老藤摇椅上,对着那台摇头晃脑、嗡嗡作响的老式风扇,惬意地吹着风。他看得入神,眼睛黏在电视屏幕上那蹦蹦跳跳的《铁甲小宝》上。身下的摇椅吱呀作响,藤条断裂磨损的地方露出尖利粗糙的木茬,像老人豁了牙的嘴——爷爷隔三差五就得用他那把豁口的剪刀修剪一番,免得扎着他这宝贝疙瘩的皮肉。
“承安!” 一声清脆的呼唤带着暑气撞进门。江听熟门熟路地进来,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她利落地把怀里几本卷了边的课本往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一摞,顺手捞过墙根下的小马扎,挨着摇椅坐下,双手托着腮,也津津有味地看起了电视。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还有风扇搅动起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
等铁甲小宝播完,江承安懒洋洋地伸长胳膊,调到了《喜羊羊与灰太狼》。果然,没一会儿,门帘子一掀,睡眼惺忪的江岳年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跑了进来。
三个小人儿挤在小小的电视机前,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单调的嗡鸣和老式挂钟指针“咔哒、咔哒”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当灰太狼那句标志性的“我一定会回来的——”拖着滑稽的尾音响起时,三张小脸同时憋不住,“噗嗤”一声乐开了花,笑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就在这时,院门外隐约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爷爷回来了!江承安像被针扎了似的,一个鲤鱼打挺从摇椅上弹起来。根本不需要言语,三个小脑袋只迅速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行动便开始了。
江岳年反应最快,猫着腰窜到电视机前,“啪”地切断电源,抄起旁边那块印着褪色牡丹花的旧布单,麻利地罩住电视机,还不忘把边角掖得平平整整。
江听早已无声地溜回桌边,飞快地把三人的作业本摊开在桌面上,铅笔橡皮各归各位,甚至不忘翻开其中一本,做出一副正在冥思苦想的模样。
江承安则手脚并用,几乎是无声地把刚才小马扎、小板凳,迅速摆成围着桌子写作业的架势,自己一屁股坐回板凳上,腰板挺得笔直。
江爷爷推门进来,他浑浊的老眼扫过屋里——三个孩子都规规矩矩地趴在桌上“写作业”,屋子里只有风扇的嗡嗡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其实是江听假装在写)。
老爷子没说话,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算是回应,径直走到桌子旁,拎起暖水瓶给自己那掉了不少瓷的大搪瓷缸子倒满水。他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把胡子上的水珠,正要抬脚出门,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顿住了脚步。
空气瞬间凝固了。三个小人儿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江承安捏着铅笔的手指暗暗用力,指尖都泛了白。
“承安,”爷爷苍老的声音响起:“你们出去玩的时候要带上初识那小子一起。”
几乎是同时,三颗悬着的心“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连带着肩膀都微不可察地垮下来一丝。江承安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了最乖巧、最懂事的笑容,声音清脆又响亮:“爷爷放心!我们这就快写完了,写完作业一准儿带初识玩去!”他只想赶紧把爷爷这尊“佛”送出门。
江爷爷膝下两儿一女,开枝散叶这些年,独独添了江承安这么一个带把儿的孙子。老爷子把这根独苗苗,看得比眼珠子还金贵。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宠得没边儿。这份没遮没拦的溺爱,像浇多了肥的秧苗,让承安身上难免滋长出几分骄纵和“不懂事”的枝枝蔓蔓。不过只要不是捅破了天的大篓子,老爷子那布满老茧的手,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真落到孙子屁股上的。
看着孙子今日格外“听话顺意”,老爷子那张被岁月犁出深深沟壑的脸上,皱纹都舒展了不少。他满意地点点头,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道:“对了,今儿个新进了冰棍儿,一会写完去小卖部拿。”说完,这才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出了门。
爷爷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帘外,刚才还“专心致志”写作业的江岳年和江听,瞬间破功。
江岳年猛地吸溜了一下口水,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猫,仿佛那冰凉甜美的滋味已经顺着喉咙滑了下去:“冰棍儿!新进的!”他兴奋地搓着手,恨不得立刻冲出门。
江听虽然努力抿着嘴,但那不争气的口水还是悄悄在嘴里汪成了小池塘,让她忍不住悄悄咽了一下喉咙,脸颊微微泛红,小声附和:“嗯!肯定很好吃!”
只有江承安,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他随手把铅笔扔在摊开的作业本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对于冰棍的诱惑,他远不如对爷爷离开带来的“自由”更感兴趣。
毕竟,村里唯一那间飘散着酱油、糖果和廉价塑料玩具混合气味的小卖部,就是他爷爷开的。柜台后面那个玻璃冰柜,对他而言,不过是自家后院的一口井,想舀就舀。
相较于村里大多数孩子攥着几毛钱零花钱都要精打细算的日子,江承安从小就没为嘴馋发过愁。花花绿绿的糖果纸塞满了他的抽屉,那些包装稀奇古怪的零食,常常是他口袋里随意的点缀。换季时,他总能穿上从外地寄来的、带着硬挺折痕的新衣服,那料子、那款式,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式样”。
孩子们围着他惊叹、羡慕。江承安总是把下巴抬得高高的,肩膀微微耸着,摆出一副“这有啥稀奇”的满不在乎神情,嘴里说着“就那样呗”,或是“我爸说城里多得是”。当他坐回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或是靠着小卖部那冰凉的水泥柜台时,那双总是显得有点倔强又机灵的眼睛里,会掠过一丝不易捕捉的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