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越到后头,园子里反倒越热闹。
花厅里坐久了,夫人们嫌闷,姑娘们也嫌拘束,索性都借着赏花的名头出来走动。园中原本只摆了几盆时令花木,后来不知是谁家带来的小孩子也被领了出来,转眼便把这点春色搅得更活了几分。
夏听澜和谢云绮刚从海棠树那边回来,还没走到花厅门口,便听见假山另一头传来一阵细细的哭声。
谢云绮最怕小孩子哭,闻声立刻皱了眉:“又是谁家的小祖宗闹起来了?”
夏听澜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湖边小径旁围了几个丫鬟婆子,中间站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小裙,头上扎着两只小团髻,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纸鸢线,哭得鼻尖都红了。
“过去看看。”夏听澜说。
谢云绮本想绕开,见她已经迈步,也只得跟了过去。
围着的人见她们来了,忙往两边让了让。夏听澜走近一看,便明白了。
原是一只蝴蝶纸鸢挂在了不远处一株高树上,线缠在枝杈间,半落不落。底下有人搬了竹竿来够,够了两回,不仅没够下来,反倒把线越缠越紧。那小姑娘眼看着自己心爱的纸鸢挂在上头,急得一边哭一边踮脚去看,偏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是怎么了?”夏听澜先弯下身,去看那小姑娘。
旁边奶娘忙道:“回三小姐的话,方才风大,这纸鸢没收住,便叫卷到树上去了。小小姐喜欢这个,怎么都不肯走。”
小姑娘抽抽噎噎,偏还忍着不让自己哭得太难看,听见夏听澜问,才小声道:“那是我自己画的……”
夏听澜一愣,抬头看了眼那只纸鸢。
果然,蝶翅上浅浅点着些嫩黄和粉色,画得算不上多工整,边角甚至还有一点蹭开的痕迹,一看便是小孩子自己拿笔涂出来的。
她心里顿时软了些。
“别哭了。”她取了帕子,替那小姑娘擦了擦脸,“你再哭,它也不会自己下来。”
小姑娘抿着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闻言却真不敢大声哭了。
谢云绮站在一旁看得头疼,转头便冲那几个家丁模样的人道:“再去拿长些的竹竿来啊。”
旁边婆子苦着脸:“已经拿过了,可那枝子偏,底下实在够不着。”
夏听澜听着,抬头仔细看了看树梢上的纸鸢。
从底下硬顶当然不成,只会把线越缠越死。若有人能站高一些,先把那一截缠得最紧的线压住,再从侧面把枝杈间那一点轻轻挑开,倒是有可能下来。
她站在树下想了片刻,目光便落到旁边一块压花盆角的石头上。
谢云绮一见她这眼神,眼皮便是一跳。
“你别告诉我,你又想自己上。”
“差不多。”夏听澜答得理所当然,“踩上去试试。”
“你疯了?”谢云绮一把扯住她袖子,“今日是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没数?满园子都是人,你若再当众爬高上低,回头你祖母先不说,林姨也饶不了你。”
夏听澜被她拽着,也不急,只低头又看了看那块石头和树梢之间的距离:“谁说我要爬树了?不过是站高一点。你看,差得也没多少。”
“这和爬树有什么分别?”
“分别大了。”夏听澜一本正经,“爬树是往上,我这是往前。”
谢云绮被她堵得一时无话。
青雀这会儿也追了过来,听见这几句,脸都白了:“姑娘,这可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夏听澜已经俯身把那块石头挪正,低头踩了踩,觉得还算稳,才回头道,“我就够一下。”
那小姑娘却在这时怯生生扯了扯夏听澜的裙角,眼睛还红着,声音也带着点鼻音:“姐姐,真的可以拿下来么?”
夏听澜低头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可以试试。”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也不知是在安慰那小姑娘,还是在给自己找个更光明正大的理由。
谢云绮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样子,简直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她太知道夏听澜了,这人平日里看着随意,真一旦起了意,十句八句也未必劝得回来。
“行。”谢云绮认命似的挽了挽袖子,“你上去可以,我在旁边看着。你若真敢摔一下,我就先去告诉林姨。”
夏听澜听得直笑:“你如今倒会拿我母亲压我了。”
“那也是跟你学的。”
夏听澜懒得再同她斗嘴,提着裙摆,踩上了那块石头。
石头不高,却已经够她站得更近些。她踮起脚,抬手去够那根缠在枝杈间的线,指尖已经碰到了一点,却还差着半寸。若硬扯,极容易把纸鸢边角撕破。
她正凝神看着,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站稳。”
声音不高,却稳稳落了下来。
夏听澜动作一顿,回头一看,果然是元珩。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回廊那边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侯府引路的小厮,大约是原本要往前院去,听见这边动静,顺势绕过来看了一眼,谁知一来便看见她踩在石头上,正踮着脚够树上的纸鸢。
四目相对的一瞬,夏听澜莫名有点像被人抓了现行。
可这点心虚不过片刻,便又被她压了下去。她低头看他,先发制人:“殿下别说我,我这是在做好事。”
元珩目光落在她脚下那块石头上,神色没什么变化,语气却不咸不淡:“我还什么都没说。”
夏听澜被噎了一下,顿时不服:“可你脸上写着了。”
旁边谢云绮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元珩没接她这句,只抬头看了看树梢上的纸鸢,随即便明白了她方才在做什么。
“你先压住那根线。”他说。
夏听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不让我下来?”
“你若这时候乱动,纸鸢只会缠得更紧。”元珩伸手,从旁边家丁手里拿过那根长竹竿,抬眼看她,“站稳些。”
夏听澜眼底一下亮了。
她原本还当元珩又要像方才那样拿话堵她,没想到他不是叫她下来,而是顺着她的法子接了下去。
谢云绮站在一旁,也立刻看明白了——不是一方逞强,一方阻拦,而是两个人一道来。
夏听澜也不多话,立刻重新踮起脚,将那截缠得最紧的细线轻轻压住。她手指细,动作又快,只一下,便稳住了最麻烦的那一段。
元珩站在树下,将竹竿斜斜递上去,从侧面轻轻一挑。
“往左一点。”他低声道。
夏听澜立刻照做。
元珩只说一句,她便已明白他要补的是哪半步。她在上头压着线,他在底下将竹竿往上一送,两个人一上一下,动作竟出奇地顺。
只听“啪”地一声轻响,那缠得死紧的细线终于松开了。
“下来了!”那小姑娘先叫了一声。
纸鸢一松,便跟着往下滑。夏听澜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只蝴蝶纸鸢抓在手里,边角虽被风吹得颤了一下,终究没摔着,也没被扯坏。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扬起手,冲那小姑娘晃了晃:“你看。”
那小姑娘眼睛一下亮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却已经高兴得笑起来,连带着旁边那几个婆子丫鬟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夏听澜正要从石头上下来,脚下却不知怎么滑了一下。
其实也算不上真滑,她自己已经先一步稳住了大半,只是身形仍微微晃了一下。元珩在底下看见,几乎是本能地抬了手。
“小心。”
他这一声还没落下,掌心已经扶上了她的手臂。
隔着一层薄薄衣料,触感却清楚得很。夏听澜低头,正对上元珩的目光。元珩站在石头旁,手掌稳稳托着她,神色看着平静,眼底却分明压着点一闪而过的急意。
那一瞬,四周忽然静了一下。
还是元珩先收了手。
“下来。”
这一次,他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夏听澜也没再逞强,抱着纸鸢,轻轻跳了下来。落地时,她自己站得很稳,仿佛方才那一点趔趄根本不算什么,可耳根却还是莫名热了一下。
谢云绮把这一来一回看得清清楚楚,忍笑忍得肩膀都要抖了。
那小姑娘已经抱着纸鸢跑了过来,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向两人道谢。夏听澜见她终于不哭了,心情也跟着好了些,弯下腰摸了摸她的脑袋:“下回线收短一点,不然我可不一定次次都在。”
小姑娘用力点头。
奶娘也忙上来谢了一圈,带着人退下。方才围着看热闹的人,见事情已经了了,也都陆陆续续散开,只剩谢云绮还站在原地,一副还想多看点什么的样子。
偏这时远处有人叫了她,说谢夫人正找她。
谢云绮“啧”了一声,走前还不忘冲夏听澜挤挤眼:“你可别再往树上爬了。”
夏听澜抬手就要打她,谢云绮早笑着躲开,转身便跑了。
园子里一时安静了不少。
夏听澜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方才踩石头时蹭上了一点泥。她皱了皱眉,正要拿帕子去拍,元珩却先开了口。
“我原以为,你好歹会比小时候稳些。”
夏听澜抬头看他:“殿下这是怪我不安分?”
“不是怪。”元珩看着她,“是提醒。”
“你方才已经提醒过了。”夏听澜低头拍了拍裙摆,语气里却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轻快,“再说了,若没有我先把那线压住,殿下也未必挑得开。”
元珩看着她,倒也没否认,只道:“若没有我在下面接着竿,你今日够到天黑,也未必拿得下来。”
夏听澜原本还想再抬杠,听见这句,自己也先忍不住笑了。
“那就算我们一人一半。”
“什么一人一半?”
“功劳啊。”她抬起头,理直气壮,“总不能纸鸢下来了,全算殿下一个人的本事。”
元珩看了她片刻,唇边也带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好。”他说,“一人一半。”
这两个字答得太顺,倒叫夏听澜有点意外。
她原本还当元珩多半会像从前那样,淡淡堵她一句,谁知他竟真顺着她的话应了下来。她一时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只低头去绕手里那截断线。
两人顺着小径慢慢往回走。
地上花瓣落了薄薄一层,鞋尖踩过去,几乎没什么声音。湖边风一阵阵吹过来,倒比花厅那边更叫人舒坦些。
“那小姑娘的纸鸢,是她自己画的。”夏听澜忽然开口。
元珩看了她一眼:“嗯。”
“其实画得一般。”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断线,声音轻轻的,“可她说那是自己画的,我就忽然不想让它一直挂在上头。”
元珩没说话,只听着。
夏听澜走了两步,又笑了一下:“大约是因为我小时候也总这样。自己画的、自己做的、自己折腾出来的东西,哪怕歪一点、丑一点,也还是觉得比旁人替我准备好的更有意思。”
元珩听着,忽然便更明白了她方才为什么非要去够那只纸鸢。
不只是因为她坐不住,也不只是因为她见着麻烦便想插手。
是因为那小姑娘说了一句——那是我自己画的。
她心软。
这点从前他不是没见过,只是多半都被她那点爱闹腾的劲儿压过去了。直到今日,他才忽然看得更清楚些。
她会为了这点旁人也许根本不在意的小心思停下来,也会为了别人舍不得放手的东西,多往前走一步。
不是多管闲事。
是她自己心里有一处柔软。
而夏听澜走着走着,忽然也转头看了元珩一眼。
她从前总觉得元珩这人爱管人,像是什么事都要先拦一拦。可方才那一刻,她踩在石头上,元珩既没一味叫她下来,也没把事情全揽过去,而是顺着她的法子,把她差的那半步接了上去。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元珩这人,不是不让她做。
他只是总会站在她差一点的地方,把那一点补上。
这样想着,她心里莫名便轻了一下。
风吹得她袖口微微一晃,手腕上的那匹小马也跟着露出一点影子来。
元珩目光落在她腕间,低声道:“那匹马,也是你自己添的?”
“嗯。”夏听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答得很自然,“不然还能有谁替我画?”
“为什么是马?”
“因为它跑得快啊。”她说得轻巧,随即又低头笑了笑,“而且我喜欢它往前跑的样子。”
她说完,把袖口往上提了一点,露出那匹浅浅的小马来。
“原先这道疤刚留下时,我也嫌它不好看。”她低头看着那匹马,声音轻了些,“后来想想,反正去不掉,单看又像是平白多了一道伤,倒不如给它添点东西。你瞧,顺着它画匹小马,不就像它正拽着缰绳往前跑么?”
元珩看着她腕间那匹小马,忽然便觉得,这东西像极了她。
不是因为好看,也不是因为轻巧,而是因为它明明压在一道旧伤旁边,却还是一副要往前跑的样子。
“像你。”他低声道。
夏听澜抬头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殿下这算夸我么?”
“算实话。”
她听着,眼底笑意便更深了些。
“那我便当殿下是在夸我了。”她走了两步,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手腕晃了晃,“殿下如今总说我爱闯祸。可我这人虽然爱惹事,却不爱认错事。”
元珩看着她,没出声。
夏听澜抬眼望他,语气仍旧轻快,像只是随口一提:“所以往后若哪一日,殿下听见旁人说我什么,说我闯了祸,或者说我不是你记得的样子——你先别急着信。”
元珩眸光微微一动。
“那我信什么?”他问。
夏听澜把袖口往上提了提,露出那匹浅浅的小马。
“信这个。”
她弯着眼,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一点。
“旁人认不出它的意思,殿下总该认得出。你若看见它还在,就该知道,我还是我。”
说完这句,她像是怕他没看清似的,轻轻晃了一下手腕。
那一下极轻。
袖口滑开半寸,露出底下那匹顺着旧伤描出来的小马。浅浅淡淡的一笔,偏偏像是活的,随着她腕间那点轻晃,竟真有了几分要挣开缰绳往前跑的意思。
风恰好从湖面吹过来,她鬓边碎发也跟着轻轻一动。
元珩看着她,呼吸忽然就慢了一拍。
很难说清,真正撞到他心上的,到底是哪一样。
是她说“你若看见它还在,就该知道,我还是我”时那一点难得的认真,还是她晃手腕时,眉眼间那股连春风都压不住的鲜活。
又或者,都不是。
只是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很多年前含章馆里那个敢踩着石阶去够高枝、敢在刀锋前伸手拽开太子的小姑娘,原来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还是那个样子。
明亮,执拗,带着一点不肯低头的天真,也带着一点谁都学不像的生气。
而那匹小马落在她腕间,竟像是把这些年所有他没来得及细想的东西,一下都轻轻挑了起来。
元珩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过了片刻,才低低开口。
“若真有那一日,我先来问你。”
夏听澜原本还笑着,听见这句,心口却忽然轻轻一顿。
她看着元珩,片刻后才弯起眼来:“好啊。”
两人再往前走,花厅已经近了。
珠帘后头的丝竹声隐隐传出来,像是在提醒他们,也该回去了。青雀正站在廊下探头张望,一看见夏听澜,立刻松了口气,快步迎了过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夫人方才还问呢。”
夏听澜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青雀这才看见元珩也在,忙行礼。元珩略一点头,目光却仍落在夏听澜身上。
“进去吧。”
夏听澜抬眼看他,隔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
元珩抬眸。
“下回若真有什么东西我够不着——”她顿了顿,眼底那点熟悉的明亮劲儿又慢慢冒了出来,“你可记得接着。”
说完这句,她也不等元珩答,便转身进了花厅。
青雀愣了一下,忙也跟了进去。
元珩站在廊下,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许久没有动。
很多年前在含章馆,他就知道夏听澜胆子大,什么都敢去碰一碰。可直到今日,他才忽然明白,她那点“不安分”底下,原来还藏着这样软的一颗心。
她会为一个小姑娘停下脚步,也会为了那句“这是我自己画的”,便不肯装作没看见。
而夏听澜走进花厅后,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袖口。
她从前总觉得元珩这人爱管她,像是什么都要拦一拦。可方才站在石头上的那一刻,她却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觉得——
他不是来拦她的。
他只是总能在她差一点的时候,接住她。
花影轻晃,春风过廊。
而他们谁都还不知道,方才那句关于“小马”的话,往后会在另一个时候,被重新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