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上。
许岁低头嗅了嗅身上的软毯,味道和常安在身上的一样,但离了主人,那种温暖又令安心的气息很快被风吹散。
他不由得眉头一皱。
季临星看他莫名变了脸色,还以为毯子有问题,“怎么了?”
“没事。”许岁摆摆手。
季临星担心他又头疼,凑过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角:“真没事?”
许岁无奈道:“只是想不起来事情的时候会头疼,我现在什么都没想。”
季临星叹了口气:“其实我喊你来斩鲸阁,就是想请师父再帮你瞧瞧,没想到去之前还能有这回事。”
“你不是说我的病已经大好了吗?怎么还要请季阁老看?”许岁不解。
“你的病没那么简单……”季临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晌才接着道,“现在不能同你说得太明白,等师父看过以后由她定夺。”
许岁了然,换了个问题:“大师姐那边……”
这事季临星能拍板,他笃定道:“放心吧,她说放你一马就是不再追究的意思,你使野路子的时候别再让她抓现行就是了。”
“你也算得上是新一代正道翘楚,竟然不视魔修为敌吗?”许岁挑眉。
“说到底不都是人吗?修仙与修魔之别,说不定还没有沧州人与越州人之别大,善恶自在人心罢了。”季临星感慨一番,见快要落地了,又叮嘱道,“这话咱俩私底下说说得了,可别让师父他们听见。”
许岁作为越州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
斩鲸阁茶室。
季阁老把过脉,冲季临星摇了摇头。
“此印已成,为师不便插手,只能帮你加固些许,但他日后也需凝神静气,减忧少思,心神震动过思虑过重都易引发头疼乃至昏厥之症。”
季临星点头应下:“师父辛苦。”
许岁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季阁老把脉时有灵光环绕在周围,灵力散去后头就不疼了,也跟着季临星作揖道:“阁老辛苦。”
季阁老收拾了徒弟的烂摊子,转头饶有兴味地看向许岁,笑着问道:“听说横秋那个小徒弟为了你,愿意让出亲传之位,不如我也将临星的亲传之位拨给你?”
“不不不,弟子无意亲传之位,这等殊荣还是留给季师兄吧。”许岁闻言,眼睛都瞪大了一圈,连忙摆手推辞,生怕季阁老真的将这个鬼点子付诸实践,生硬地调转了话题,“对了,还想请教阁老,弟子能否与已经忘记了的人接触?”
季阁老闻言挑了挑眉,沉吟片刻后反问道:“你是说你见到了一个你完全忘记的人?你是怎么认出他的?”
“是他认出弟子,同弟子说的。”许岁答道。
“他说你就信?”季阁老发出了和季临星一样的疑问。
许岁挠了挠头,有些心虚道:“是起过一些冲突,也没有全信,但他说得还挺真的……”
季阁老定定地看着他,脑海里一些东西猛地串成了一条线。
她恍然大悟:“你说的人是横秋的小徒弟!”
许岁和季临星并排站在一起,头顶冒出一对问号。
“我描述得这么明显吗?”许岁陷入自我怀疑。
季临星也恍惚了:“没有吧?”
季阁老抚掌大笑,如同知道了什么惊天八卦一般,笑够了才起身拍拍许岁的肩膀,“若是旁人还真不好说,不过是常安在就没关系了,你安心去跟他玩吧,别冷落了我们家临星就成。”
“对了,这是见面礼,改明儿记得让常安在那小子领你去找横秋也要一份。”季阁老说着扔给许岁一个储物袋,拿上季临星带回来的掌门印回书房了。
那是个比较高级的储物袋,被主人下了禁制,只有许岁能打开使用,但禁制需要使用者注入灵力验证身份,而许岁还没入道,没有自己的灵力,这份见面礼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一个漂亮的袋子。
季临星对那储物袋好奇死了,急得满斩鲸阁找修士入门法典,恨不得让许岁无师自通立刻就迈入炼气期。
终于在他第三次无功而返时,茶室门口挂着的通行令振动了一下。
“挖墙脚的扛着锄头来了。”季临星瞬间没了好脸色。
大约过了半刻钟,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带路的机关木偶停在茶室门前,瓮声瓮气地通报:“逆徒临星和许岁小友,横秋阁弟子常安在到了。”
门没关,季临星走出来惊奇地“哟”了一声:“带路的竟然是您老人家?”
木偶灵活地翻了一个白眼,吭哧吭哧走了。
“季师兄夜安。”常安在笑眯眯地拎着食盒打招呼。
季临星扯了扯嘴角,侧身给他让道:“客气,进来吧。”
许岁打常安在一进门就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食盒,直到一碗甜汤放在他面前,他才猛地站起来补了个招呼:“常师兄夜安。”
常安在动作一顿,笑着伸手将他摁回位置上:“岁岁也夜安,快喝吧。”
许岁顺着力道坐下,不自觉偏头追了一下常安在撤走的手,又在瞬间反应过来,将脑袋扭了回去,整个人看起来一卡一卡的。
常安在察觉他的动作,脉搏莫名加快了一些。
季临星累得不行,已经把分给他的那碗甜汤一口闷了,抬头见常安在还傻站着,纳闷地问:“不过一会功夫没见,师弟就练了什么只能站着不能坐下的神功吗?”
许岁默默把旁边的椅子往常安在的方向推了推。
又是那种气息。
他用勺子不停搅拌着碗里的甜汤,状似随意道:“常师兄入门前便已筑基,莫非家中长辈也是仙门中人?”
常安在眸光一颤,正要说话,旁边的季临星就一拍桌子接过话头:“这我知道,你常师兄身份可显赫了!仙门世族常氏少主!百年一遇的引灵之体——后面忘了。”
许岁:“……你也有病?”
常安在:“……季师兄过誉了。”
季临星看看面前这两个,长叹一声:“唉!早知道要跟你们这些天赋怪一起修仙,我就不来了,说不定现在还能混个太子当当。”
许岁刚塞了一勺甜汤进嘴里,不方便说话,只能用眼神向季临星表示质疑。
常安在是个十分通人性的人,安慰人的话随口就说了:“季师兄虽无先天特异傍身,如今亦为宗门天骄,何尝不是毅力非凡?”
季临星非常受用,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就是这么一对比,显得许岁无声的质疑格外冷血无情。
然而许岁没理他,低头缓慢而认真地品鉴着自己的甜汤。
余光却一直悄悄挂在常安在身上。
“常师兄是家中独子吗?”许岁问。
常安在歪了歪头,如实答道:“并非独子,还有一个小几岁的弟弟,天资聪颖,根骨上佳,指不定再长大些就要把我这少主之位抢走了。”
许岁脑海中有一根弦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他有些焦躁地摩挲着勺柄,接着问:“弟弟?亲生的吗?”
常安在眉梢一弯,颔首笑道:“是亲弟弟。”
啪。
弦断了。
常安在与季临星在同一时间感知到许岁身上的封印巨震,齐齐变了脸色。
下一刻,磅礴的灵力以书房为中心四面八方铺开,无差别地将方圆千里内所有松动的封印一并镇压。
许岁眼瞳中有血光一闪而过,震荡的封印让他头疼得近乎昏厥,但他竟然还能分清走近他的人是谁,拂袖打开了那个人的手。
常安在愣了一下,旋即有些生气地扣住了许岁的手腕。
许岁吃了头疼的亏,没挣开常安在的钳制,季阁老灵力镇压之下,封魔印很快平息,他闭了闭眼,用力甩开常安在自己撑着桌子站起来,看都不看常安在一眼,扭头对季临星说:“我要一个人待几天,这几日借住斩鲸阁,劳烦季师兄替我告假。”
说完顿了一会,又道:“要是临舟问起来,就说我有事回家了,不在揽云门。”
常安在怔愣许久,没有等到关于自己的只言片语,许岁已经跟着候在茶室门口的机关木偶走了。
季临星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糟蹋他师父的好茶,终于看见常木头动了一下,赶紧起身把人推给了自己的木偶:“师弟啊,这时候也不早了,师兄就不留你过夜了,赶紧回横秋阁去吧。”
木偶拉住常安在的袖子往外走,小木头脚使劲蹬了半天,竟然还在原地。
常安在一只手扒着茶室门框,看起来有些委屈:“我哪句话又惹他了?!”
“你还惹过他几次?”季临星震惊地后仰,“我救不了你了师弟,你趁他还没找你算账赶紧逃出揽云门吧。”
常安在不扒门框了,改拉季临星的手腕:“我不!我们去跪在他房间门口求他,他心这么软,肯定会原谅我的!”
季临星完全呆滞了。
“我也要跪吗?”
“对!他要是还不原谅我们就把亲传之位给他!”
“我的亲传之位也要给吗?”
“对!”
季临星绝望道:“他对你心软关我什么事?!”
谁来救救他!
连廊尽头,季阁老的木偶带着一块小木牌吭哧吭哧跑过来,递给常安在,“此乃许岁小友隔壁的房间门牌,还请师侄莫要为难小徒了。”
“多谢师叔!”常安在眼睛一亮,撇开季临星接过木牌,转身朝书房的方向遥遥一拜,忙跟着木偶走了。
季临星终于得救,逃难似的飞回了自己的院子。
-
许岁蒙头缩在被子里,脑海中有两个小人在吵架。
一个小人说:“常安在肯定就是哥哥!他做的甜汤和阿爹做的味道一样!”
另一个小人说:“不可能!常安在都说了他有亲弟弟!”
“他身上的味道闻起来特别舒服!像小时候盖的被子!除了爹娘只有哥哥从小就和我们在一起!”
“人家是常氏少主!哪有闲工夫跑去越州给你当哥哥!别做梦了!”
“常安在就是哥哥!”
“常安在不是哥哥!”
“就是!”
“不是!”
……
两个小人没有吵出结果,因为许岁靠着墙睡着了。
一墙之隔,常安在靠在墙边,伸出手掌贴着墙板轻柔地蹭了几下,像是在抚摸谁的发顶。
许岁久违地做梦了。
自从半年前父亲带着季临星来为他治好病以后,他就不再做梦了。
现在想来,大抵是因为许多事记不得,所以无梦可做。
梦里,许岁变得很小,还没有老宅唯一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高,推着一个装了轮子的小木凳满院子跑,跑累了就坐下来晒太阳。
老宅的门框上有许多高低深浅不一的刻痕,看得出来并非全都出自一人之手。
爹会一点木工,刻出来的痕迹是最直最深的;娘喜欢随手划一道,再雕几片叶子用来记岁数。
那个人的刻痕混在其中,拙劣得很明显,刻痕之人似乎不会用刀,力气也不大,留下的痕迹又歪又浅。
许岁费力地仰起脑袋,发现最高的刻痕上有十片叶子。
而和自己一样高的刻痕上只有三片叶子。
七岁之差。
常安在二十三岁,和自己也差七岁。
可是常安在有弟弟,不能做他的兄长。
他哥只能有他一个弟弟。
许岁失落地移开视线,正准备推他的小凳子去找哥哥,就被一双手腾空抱了起来。
那人叹了口气,抱着许岁进屋,语气无奈地说:“岁岁,不好好睡午觉以后会长不高的。”
是他哥!
许岁眼睛一亮,挣扎着想看那人的脸,奈何梦里的自己实在太小,根本无法撼动十岁的“大人”,只能艰难扒住面前的衣领试图让他低头。
可惜效果不佳,那个人似乎是还有事,把他放到床上仓促盖好被子就走了,全程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许岁气得捏紧自己的小拳头,蹬掉被子爬起来准备亲自去逮人,一时没记起来自己现在是三岁的身体,错估了床的高度,眼看就要跟地面来一个亲密接触,猛地把自己吓醒了。
“哥!”
满室昏暗,只有明月透过没关严的窗户投下一道微光,冷清清的,一点也不如梦里洒满阳光的小床温暖。
许岁站起来活动发麻的四肢,鬼使神差走到窗前,比了比自己的身高。
比十岁的兄长高了吧?
现在的兄长又有多高了?
爹娘总说他是长子,没有哥哥姐姐,一定是爹娘骗人,他哪怕生病了也记得,小时候一直都是哥哥在照顾自己,而不是爹娘说的管家伯伯。
许岁怔怔地盯着窗框神游天外,忽然感觉四周一暗,紧接着窗子被人从外面打开,月光铺天盖地地倾泻进屋内,仿佛给他的视线蒙上了一层白纱。
常安在站在窗外,身上镀了一圈白线,好像在发光。
他轻声问:“做噩梦了吗?”
许岁不带情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沿着那圈白线缓慢地描摹着他的身形,良久才道:“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哥哥?”
他说着抬手不确定地比了比,“他十岁的时候差不多这么高。”
常安在瞳孔一颤:“你……想起来了?”
他闪身闯进许岁的屋内,扣住许岁的手腕探入灵力,熟门熟路地游到识海里查看封魔印——非常牢固,被季阁老压得很扁。
那许岁是怎么想起来的?!
常安在惊疑不定地看着许岁的眼睛,既想不管不顾地将所有往事全盘托出,又怕某件旧事引动许岁的心魔,还有一丝隐秘地期待着许岁自己想起那些记忆,这样他们就可以越过这十年的空白回到从前。
然而许岁对他复杂的情绪视若无睹,只是坚定地扯开他的手,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和哥哥同岁,有没有见过我的哥哥?”
常安在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对。
“哥哥不是我吗?”他犹豫地伸手指了指自己。
许岁果断摇头:“你有弟弟,你不是我哥。”
常安在试探问:“万一你哥也有弟弟呢?”
“那就先弄死他,再弄死他弟弟。”许岁目光一沉,“明明是我先来的。”
常安在对比了一下许岁和家里那位亲弟弟的年龄,不敢说话了。
他觉得这个话题应该等许岁冷静一点以后再继续探讨。
许岁跟他说了半天都没得到答案,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你到底见没见过我哥?”
常安在猛摇头:“没见过。”
“你真没用,我讨厌你。”许岁恹恹地说。
常安在心惊胆战地扶着他坐到床上,给他床头贴了几张安神符。
“这东西没用,季临星送过我一沓。”许岁冷眼旁观。
常安在面色扭曲了一瞬:“你和他关系挺好啊?”
许岁扯了一张符纸折小船,闻言道:“当然好啊,他三天两头请我吃饭。”
虽然今天这顿没吃上。
常安在蹲下来,把脑袋垫在许岁大腿上抬眼看着他的眼睛:“来横秋阁吧,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饭了,比饭馆酒楼里的好吃一百倍。”
许岁把折好的小纸船放在常安在头上,眯眼笑道:“你当我傻呢,我小时候都是去我哥学堂门口对面的小摊吃粉,家里根本没人做饭。”
常安在:“……你真忘干净了?”
“挺干净的吧?比如你我就一点印象都没有。”许岁说。
常安在感觉自己要心梗了。
封魔印到底有没有用!
许岁看着常安在变了又变的脸色,莫名感觉自己心情好了一些,又折了两个小纸船送给他,真诚感激道:“谢谢你相信我有哥哥,我该睡觉了,你走吧。”
常安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捧着三只纸船,有些不死心地问:“真的不能把我当成你哥吗?你哥有我对你这么好?”
许岁的心情瞬间就变差了。
他面无表情地把人推出门外,寒声道:“你确实像他,但我说过,他敢有别的弟弟妹妹我就把他弄死。”
常安在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喜上眉梢:“你的意思是你不舍得弄死我,对吗?”
许岁“砰”地一声砸上了门板。
季临星远远听见那声巨响,默默把手里的食盒放到木偶头顶上,正准备让他的木偶前去送死,就见那门又开了。
许岁无视了门边的常安在,隔着庭院冲对面廊下蹑手蹑脚的季临星遥遥一指。
季临星连忙提着食盒飞奔过去。
“少爷,小的来给您送宵夜。”他谄媚道。
许岁揭开第一层盖子看了一眼,满意道:“还是三哥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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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临星趾高气昂地带着五只纸船走了。
常安在进门不成,趴在窗口缠着许岁又要了三只纸船才舍得回隔壁。
仙山上灵气充盈,许岁没学过如何将天地间的灵气吸纳进体内,但知晓化用四周灵力的方法,他折纸船时随手捏了一缕灵力附在上面,充作最简单的一次性传音符。
常安在也没白拿,往许岁的储物袋里塞了一堆五颜六色的纸莲花。
许岁看着储物袋里被莲花填满的角落,心想:也许可以找个水缸放起来,还挺雅致。
季临星送来的宵夜大概是参考了陈临舟的意见,非常合许岁口味,甚至还在食盒里塞了两本话本子下饭用。
许岁吃完彻底睡不着了,脑海里的两个小人又在开展自由辩论。
这次的辩题是“他哥能不能有别的弟妹”。
许岁是个不公正的裁判,毅然决然违背道德与良知,执意判反方辩手得胜。
正方辩手不服,要求启动第三场辩论,辩题是“许岁能不能有别的哥姐”。
许岁果然转头舞起了正方的大旗,可见此人是个“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大混蛋。
两个小人终于偃旗息鼓,不是不想吵了,是天亮了。
许岁打了个哈欠,放下床帏将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团成一团,挑了个最避光的角落窝进去睡得天昏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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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安在不知许岁如今的作息,晌午时在他门前来来回回踱步,碍于斩鲸阁的禁制无法破门而入,只恨自己昨晚脸皮没再厚一点干脆留宿许岁房中。
季临星向来忙到快日落才有空,午饭是差遣木偶顶在头上送到许岁房门口的,他估计许岁与陈临舟同吃同住,恐怕不会按时用饭,特地找嵌了保鲜法阵的食盒装的饭菜。
实在是先见之明,许岁果真申时才醒,一翻身就见有新纸鹤落在床头的矮柜上,旁边有两只不知道飞来多久的。
他逐只回了传音,抱着被子思考要不要起床取今天的第一餐饭,纠结之余难免埋怨了一下:都送到门口了,为什么不干脆送到他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