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临舟在两人后面提着打包的食盒边走边嗅,已经沉浸在剩饭的美味中无法自拔了。
季临星送两位少爷回到弟子舍,临走叮嘱:“传道堂明日一早便开始授课,你们俩千万不能再睡到日薄西山了。”
陈临舟和许岁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直接熬穿!
季临星开始庆幸把陈临舟和许岁拐来修仙了,哪怕没修出什么名堂,至少也强健了体魄,不至于因为熬太多夜暴死床头。
他目送两个糟心的弟弟进了弟子舍的结界,正准备离开,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
“季师兄。”来人行至季临星身侧。
是常安在。
季临星侧目看了他一眼,语气笃定:“你已知晓他有心魔了。”
常安在颔首:“他的封魔印果然出自师兄之手。我来是想问问师兄,有关他执念之事。”
“这你问错人了,我知道的不多,”季临星叹了口气,“我只探查到他心魔初生,但凡人生心魔之事闻所未闻,我担心他执念太深,一重封魔印压制不住,就连记忆一起封了。”
“至于他的执念因何而起,我不清楚,你应该下山找行老和夫人问问。”季临星提议道。
常安在苦笑道:“我不能下山,否则不会与他分别这么久。”
季临星一听就知道也是个说来话长的故事,摆了摆手:“那就没办法了,既然他现在好好的,不如顺其自然吧。”
说完打了个哈欠,招来仙鹤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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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道堂。
仙门几乎等同于第二个皇家书院,每届新弟子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世家权贵,要么是本来在皇都打小就认识,要么是考核时结交过,许岁这既不是皇城本地人也没参加考核的生面孔一进传道堂,就有好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大约是碍于他旁边的陈临舟,那些视线落得比较隐晦,不仅陈临舟没感觉到,他自己也没感觉到。
陈临舟提前托人在后排占了座,直接拉着许岁坐到窗边。
帮忙占座的人坐在前面,这会授课长老还没来,便转过来问:“陈老二,你和这位仁兄果真一宿没睡吗?”
“千真万确。”陈临舟拍了拍胸脯。
许岁提了几筒糖水来提神,往竹筒里插好瓷管后递给陈临舟。
陈临舟接过竹筒一拍脑门,揽过许岁的肩膀介绍道:“这位是传说中的天生仙骨,我拜把子的好兄弟许岁。”
随后对许岁说:“这个是明光郡主,那个是景王世女,这好位置就是她们俩帮忙占的。”
许岁便冲她们笑了笑:“多谢二位。”
“不用谢,叫我明光就好,这位我们都叫她小景王。”明光郡主落落大方道。
小景王好奇地看着许岁,低声问:“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天生仙骨的?”
说起这个,陈临舟就来精神了,他与有荣焉地昂首道:“哼哼,我三哥历练到越州的时候发现的。”
“哇——不愧是三殿下!”明光和小景王异口同声地赞叹。
许岁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仿佛全世界只有他知道季临星有多不靠谱。
这时,授课长老慢悠悠地进了门,前座两位殿下连忙转了回去。
天底下所有书院的第一堂课都无比枯燥乏味,仙山上的书院也一样。
左不过“天地鸿蒙之初……”,右不过“大道万千,无一通途……”,诸如此类介绍“何为修仙”、“如何修仙”的话,往往说完一段再接几句“为何修仙”——激发学生志向,就能让传道堂中总角年岁的小预备仙人们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现在就修出一身本事,出师下山造福苍生万民。
而许岁、陈临舟这等年方二八之流正是叛逆的时候,不爱听长辈教诲,一刻钟下来纷纷哈欠连天,更有甚者已经低头聊起了“午饭吃什么”。
许岁煎熬地听了一刻钟,发现这长老纯粹是在照本宣科,于是心安理得地从陈临舟的储物袋中摸了一本话本,摊在桌上挑挑拣拣地看起来。
陈临舟一看许岁不听,自己也不听了,掏出看了一整晚还没看完的话本继续拜读。
授课长老不愧是老资历,不管学生听不听,自己行云流水地讲了快一个时辰,最后撂下一句“月末小测抽查今天讲过的内容”,老神在在地揣着起了毛边的册子和怪模怪样的茶壶走了。
那头授课长老刚踏出传道堂,一众新弟子便乱哄哄地从另一个门往食堂涌去,陈临舟心心念念昨天打包的剩饭,坚定地拒绝了明光郡主共进午餐的邀请:“食堂人太多了,我们回弟子舍吃。”
明光郡主也就是客套一下,转头和小景王一起招仙鹤去了。
传道堂的凳子坐着不舒服,许岁坐得腰酸脖子痛,等仙鹤的时候歪七扭八地做了一套伸展运动,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陈临舟熬到现在已经是极限,撑着眼皮用法器热好饭菜,囫囵填饱肚子就飘回屋里补觉了。
许岁方才快下课时撑着脑袋眯了一会,现下还算精神,风残云卷地包圆了“剩剩菜”,正收拾碗筷,冷不丁被一只水色的纸鹤啄了脑袋。
“嗯?”
他擦了擦手,将纸鹤展开,见上面写道:师父说有礼物赠你,酉时我来接你和小舟去下馆子,女魔头也来,饭后你随我回一趟斩鲸阁。
落款是一个字迹飘逸的“季”。
许岁挑了挑眉,回屋在纸背写了个“好”,折回纸鹤在弟子牌上一划,便见那纸鹤似流光般飞走了。
他继续漫不经心地收拾碗筷,走神想:前两日初见时没给礼物,怎么今天又要给了?
总不能是季阁老为人真诚,得见过面了解一番之后才准备见面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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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将近。
陈临舟被许岁破门而入强行从床上拉起来,用湿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就把人连床尾的外袍一起扔到停在院中的仙鹤上。
季临星在仙鹤上坐得好好的,突然“飞来横弟”,手忙脚乱地把人接下来还被紧随其后的外袍糊了一脸,盯着衣衫不整的陈临舟沉默片刻,缓缓道:“老陈知道你睡觉连头发都不解吗?”
许岁扯着软毯爬上来打了个哈欠,替兄弟开脱道:“谁知道你来这么快,明明还有半刻钟才到酉时。”
他打扫完院子去补觉,刚被定时灵器闹醒爬起来就看见院中老大一只仙鹤卧在树下梳毛,旁边坐着不知道等了多久的季临星,还以为睡过头了,没看日晷就把陈临舟薅了起来。
陈临舟恍惚地套上外袍,解下发绳重新束了个高马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被叫醒,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扔到了仙鹤上,整个人透露着一股没睡够的怨气。
季临星被气笑了:“你们两个,晚上不睡白天不醒,明日引气入体打算入定时睡过去吗?”
许岁和陈临舟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异口同声兴奋道:“原来还能光明正大地睡!”
季临星头疼地看着这两个不思进取的混球,开始怀疑他们俩是不是亲生的。
很快仙鹤落地,把他们送到了开山门时仙门招待游客的集市上。
许岁和陈临舟一下仙鹤就跑向糖水铺,季临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不时路过几个弟子冲他问好。
“我还以为关了山门以后这边就没生意做了,原来弟子也可以来啊。”陈临舟没见过这条街如此冷清的时候,好奇地四处张望。
“能在这里盘下铺面的都是长老亲信,可以借用山腰的缆车运输物资,市场由掌门一脉管控,价格公道。”季临星在旁边点了点头,“考核时不让你们乱跑,过几日开一堂课专门带你们逛仙山,那时会有师兄师姐给你们介绍的。”
许岁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陈临舟,问道:“陈家没有在揽云门做生意的打算吗?”
季临星刚要开口,前面转角走出来一袭红衣,朗声答道:“陈氏长女乃掌门亲传,未免其滥用职权,假公济私,陈氏一族不可参与门中集市竞标——所以小舟不知道。”
许岁闻声一愣,旋即抬手抱拳:“大师姐。”
“长姐!”陈临舟眼睛一亮,兴奋地冲上前去。
陈临昭对许岁点了点头,熟练地摁住横冲直撞的弟弟,接着说:“不过皇室可以,今日要去的酒楼,季临星算得上是半个少东家。”
待他们一行人进了雅间,屏退接待的侍从,陈临昭落座后随意将一个布袋子抛给季临星,顺手用灵力理了理陈临舟被摁歪的发型,“离了家不会自己束发?”
陈临舟乖乖坐好不再乱动,公然告状:“我本来束得可好了,是三哥弄乱的。”
“胡说,我压根没碰过你头发——”季临星为自己辩解,抬手接住那布袋,打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揽云掌门印!
季临星一阵后怕,忍不住吼了陈临昭一嗓子:“你就这么扔给我啊?!”
“哪有那么容易坏。”陈临昭岿然不动,“你胆小,肯定不敢弄丢的。”
季临星一哽,如她所言没胆反驳,老实将陈临昭随手拿破布袋一裹的掌门印层层叠叠地套了好几个储物袋,最后揣进衣襟贴着心口放好才安心。
许岁站在陈临舟后面,新奇地看陈临舟的头发被淡金色灵光归拢进发带里,没忍住上手碰了一下,那灵力就分出一缕牵开他的手指,不让他捣乱。
其他灵力将陈临舟的头发理好后竟然没有就地消散,而是顺着那缕灵力纷纷缠到许岁的手指上。
陈临昭本来在盯着季临星放掌门印,突然察觉到什么,起身越过陈临舟抓住许岁的手腕,缠绕在许岁指间的灵光瞬间消弭,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你方才做了什么?”陈临昭皱眉问道。
刚才有一瞬间,她有种那些灵光在排斥自己的错觉,但那分明是她亲手凝聚出来的灵力。
季临星发觉气氛有些不对,过去将许岁的手解救出来,“怎么了老陈?”
许岁定定地看着手心怔了一会,不知想起了什么,不大熟练地用碰过灵光的手掐了一个诀,逸散的淡金色灵光随着他的手势重新凝聚成光团,却缓慢地被染成了绯红色。
陈临昭此刻切切实实地感受到那团灵力不再属于自己了。
季临星眉头一皱,猛地出手打散了那团绯红色灵光。
然而陈临昭的手已经放到刀柄上了。
“等等老陈!”季临星忙将她出鞘半寸的刀摁回去,“他是天生仙骨,灵力亲近他也不无可能——”
陈临昭挥开他的手,低声喝道:“你眼睛瞎了吗?那是魔修的法决!天生仙骨绝不可能掠夺别人的灵力!”
“万一呢?你我谁见过除他以外的天生仙骨?何况他从越州过来,上哪去接触魔修?”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我要带他去刑事堂,让开!”
季临星说不过她,急得转头问许岁:“这手诀你从哪里学来的?”
许岁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可能闯祸了,试着回想了一下,思绪很快被一片空茫取代,半晌摇摇头,低声回道:“也忘记了。”
他想得有些头疼,陈临舟看他脸色太差,站起来想扶他一下,却被陈临昭和季临星拉到了远处。
许岁身边骤然一空,他踉跄退开几步,只觉得头疼愈发剧烈,近乎昏厥时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一个支撑,眼前却早已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几步路宛若踩在云上,虚浮得难辨方向。
就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一道身影瞬息而至,稳稳当当地将他接入怀中。
“大师姐止步,法诀是我教的。”
来人转身将许岁安放到窗边的坐榻上,盯着被许岁无意识紧紧抓住的手无声一笑,才转身将拦住陈临昭和季临星上前的剑收回来,不急不缓道:“
师姐要问责,不如先问我。”
“常安在,”陈临昭横刀而立,“你把横秋阁内的东西外传,也得去刑事堂走一趟。”
常安在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许岁迟早要入横秋阁,早些知道又何妨?”
陈临昭闻言一愣,侧目看了季临星一眼,质疑道:“季临星带回来的人,怎会入你横秋阁?”
“大师姐,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常安在拒绝回答。
“胡搅蛮缠!”陈临昭气笑了,“你我暂且不管,许岁必须去刑事堂走一趟。”
常安在面色沉郁:“他不曾伤人,凭什么要随你去刑事堂?”
“他既施展魔修所用法诀,便是罪过。”
“法诀是我所授,要罚就罚我。”
陈临昭恨不能把门规里那条“亲传弟子犯错,未及烧杀抢掠、谋财害命者,由其师亲自处罚”给删了。
她自打上任揽云门首席,几乎与掌门同权,唯独横秋阁管不了,常安在偏偏又是江阁老座下唯一一个弟子,若他真要保许岁,哪怕她今日请来师父也未必能将许岁带走。
僵持间,雅间的门突然被敲响:“殿下,菜都备齐了。”
季临星如蒙大赦,抬手解开了门口的封印,“进。”
随即和陈临舟半推半揽地哄着陈临昭坐到主位上,和稀泥道:“老陈,人都晕过去了,给我和小舟个面子,放他一马。”
陈临昭狐疑地看着季临星,但也不会在下人面前落他面子,等侍从布好菜退下以后才传音问季临星:“他身上除了天生仙骨,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季临星摇了摇头,传音回她:“牵扯甚广,不可说。”
陈临昭了然,颔首道:“好,看在小舟的面子上,我今日就只是应你邀来吃顿便饭。”
季临星松了口气:“太仁义了老陈,小的愿追随您一统揽云门。”
陈临舟也如释重负,冲陈临昭撒娇道:“长姐最好了~”
陈临昭嗤笑,目光一转,对窗台那边招呼:“姓常的,来都来了,到老季旁边坐下吃点吧。”
季临星顿时如同吃了那啥一样难受。
他讨厌撬墙角的!
陈临舟坐在他对面,艰难地越过桌面给他夹了一根鸡腿,安慰道:“没事的三哥,都是同门。”
常安在摇摇头,默默抬了一下被许岁抓着的手。
季临星更难受了,“噔”地一下站起来走过去把他俩的手扒开,“这都扯不掉,赶紧去吃饭吧你!”
“多管闲事。”常安在不悦地抓了一下空荡荡的手心,又从储物袋里拿了一张软毯盖在许岁身上才落座。
然后看着面前盘中四肢全无的鸡举了半晌筷子,最后夹走了旁边的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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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岁是被周围窃窃的说话声惊醒的。
几乎是在他呼吸变化的一瞬,有一道莫名熟悉得令人安心的气息靠近,干燥温暖的指腹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而后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
许岁便听见那人说:“应该是快醒了,再坐会吧。”
然后那道气息就要撤开了。
许岁睁开眼,猛地抓住了手边的衣摆。
常安在起来还没站稳,被扯得跌坐回去,还得小心别压到人。
“岁岁?”
他眸中被窗外挂着的灯笼点上一点红光,看着格外高兴似的,没管自己被攥皱了的袖摆,只伸手探了探许岁的额头,温声问道:“还难受吗?饿不饿?厨房温着甜汤。”
许岁仿佛被他的目光烫着了,怔然松开手,下意识点了点头。
方才常安在是叫了他的小名?
还不等他那运转迟缓的大脑转出来个所以然,陈临舟已经让人把甜汤送上来了。
常安在从侍从手中接过碗,试了试温度,随后理所当然地舀起一勺递到许岁嘴边。
陈老大、陈老二和季老三在旁边站成一排,纷纷震撼地瞪大了眼睛。
横秋阁为了天生仙骨,就要把亲传弟子送给人当丫鬟吗?!
许岁就是再没清醒也觉得不太对劲了,伸手抢过瓷碗自己三两口把甜汤喝光,冲常安在乖巧一笑:“我已经好多了,多谢常师兄。”
常安在见他笑了,也跟着笑道:“那便好,你昏迷了半个时辰,可还记得缘由?”
“应该只是昨夜没睡好,没什么大事。”许岁说完,掀开身上的毯子转头看向陈临昭,“大师姐,我是不是要去一趟刑事堂?”
陈临昭的目光在他与常安在身上逡巡了一圈,倏地笑道:“这回有人为你担保,暂且放你一马。”
许岁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常安在,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只好又不尴不尬地笑了一下,转头问季临星:“那现下直接去斩鲸阁?”
季临星看了一眼天色,颔首道:“晚些再去也行,你今夜得留宿,要不我喊人传膳来,你多少吃点。”
许岁没什么胃口,摆手拒绝,“不用,方才那甜汤再打包一碗就行。”
还挺好喝的,像家里做的一样。
季临星又露出仿佛吃了那啥的表情。
陈临昭乐不可支,笑了好一会才说:“那甜汤是你常师兄亲手熬的。”
许岁一愣,刚要说“那还是不麻烦了”,就听旁边常安在喜出望外道:“岁岁喜欢?那晚些我再熬一份送去斩鲸阁。”
许岁拒绝的话就这么被堵在喉咙里,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抵挡赶着送上门的甜汤,朝常安在道了声谢。
陈临舟上前拉着他说了会话,看他精神好多了才随陈临昭回外门弟子舍。
“早点回来啊,我一个人好孤单的。”他依依不舍道。
许岁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点头表示他会的。
常安在心情颇佳,临走和许岁道别还不忘把先前给他盖着的软毯又披到他肩上拢严实,才放心回横秋阁。
季临星冷眼旁观,常安在坐的仙鹤刚飞远,他就转头对许岁恶声恶气道:“姓常的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他对你可是比亲爹还亲啊。”
许岁其实还没醒盹,懵懵地看了他一会,才回道:“可能是我爹给我找的童养媳?”
远在越州的许行老无端打了个喷嚏,心想是不是儿子没钱花了,同爱妻一起写了封家书,叫管家去请京城那边庄子的人取点银票,并这家书一起送上仙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