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筒子楼的隔音效果极差,楼下传来的电视声、争吵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姜梨的心头。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姜梨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那道数学压轴题她算了三遍,还是得不出正确答案。心烦意乱间,她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是隔壁那扇门。
姜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紧绷。自从上周隔壁搬来那个叫“强哥”的男人后,她每天晚上都过得提心吊胆。
脚步声并没有进屋,反而停在了她的门口。
姜梨的心跳瞬间飙升,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关掉了台灯,来到门口,借着屋内的月光,透过门缝往外看。
昏暗的楼道灯光下,一个高大的黑影正贴在她的门板上。那人似乎正在透过猫眼往里看,嘴里发出猥琐的嘿嘿笑声:“小妹妹,睡了没啊?哥哥刚买了点水果,要不要出来尝尝……”
姜梨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向手机,想要报警,却又怕激怒对方。
“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面……”那人开始用力拍门,声音越来越大,说话混乱,带着酒气,“装什么清高,平时看你一个人住,哥哥疼疼你……”
“砰!砰!”
巨大的撞击声让那扇老旧的防盗门都在颤抖。
“救命……有没有人……”姜梨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却细若蚊蝇。
“别喊啊,哥哥就进来坐坐……”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更加兴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开始捅锁眼。
姜梨吓得后退几步,撞翻了椅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上传来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干什么呢!大半夜的不睡觉,欺负一个小姑娘算怎么回事!”
紧接着,楼上的王奶奶披着衣服冲了下来,手里还拿着拐杖,狠狠地敲在隔壁男人的背上。
“死老太婆,关你屁事!”男人恼羞成怒,推了王奶奶一把。
“来人啊!抓流氓啊!有人要撬门啦!”王奶奶虽然踉跄了一下,但嗓门极大,这一嗓子喊出去,整栋楼瞬间亮起了灯。
“谁啊?大半夜吵什么吵!”
“好像是四楼那家……”
“是不是那个刚搬来的那个酒鬼?”
几个男住户披着衣服跑了出来,看到这一幕,纷纷围了上来。男人见势不妙,骂骂咧咧地收回铁丝,恶狠狠地瞪了周围的人一眼,转身钻回了自己的屋子。
“小姜啊,没事吧?”王奶奶走过来,隔着门关心道,“刚才我听见动静不对,就赶紧下来了。那家伙不是好人,你一个人住可得小心点。”
姜梨靠在门后,双腿发软,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谢谢……谢谢王奶奶。”
“唉,造孽啊。”王奶奶叹了口气,“你妈呢?怎么让你一个人住这儿,这地方太乱了。”
“我妈她要上班。”姜梨擦干眼泪,“她工作很忙。”
“再忙也不能把孩子扔在狼窝里啊。”王奶奶摇摇头,转身上楼回屋去了。
姜梨瘫坐在地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骂声,整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姜梨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了学校。
苏若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梨梨,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没事,就是……做噩梦了。”姜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然而,噩梦并没有结束。
傍晚放学回到家,姜梨发现自家门口的墙上被人用红油漆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地上还有一堆垃圾。
她不敢停留,飞快的打开房门进去锁住,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了,传来妈妈温柔的声音:“梨梨,怎么突然给妈妈打电话啦?是不是想妈妈了?”
听到妈妈的声音,姜梨所有的委屈瞬间爆发,眼泪夺眶而出:“妈……”
“怎么了梨梨?别哭,慢慢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姜母的声音瞬间焦急起来。
“妈,隔壁那个人……他骚扰我,昨晚还要撬我的门……”姜梨哽咽着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姜母颤抖的声音传来:“你在家里别动,把门锁好,妈妈马上过来!”
“妈,你不用……”
“嘟嘟嘟……”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姜梨抱着膝盖坐在门口,心里既害怕又愧疚,她又给妈妈添麻烦了。她知道妈妈没有文凭,得到这份工作有多不容易,现在发生这种事,妈妈肯定很自责,如果因为自己,妈妈放弃现在的这份工作,她一定会愧疚死的。
不到一个小时,姜母就赶到了。
她穿着简单的居家服,显然是刚从主家出来,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脱。打开门看到女儿缩在门口,又看到墙上的红油漆,这个一向坚强的女人眼圈瞬间红了。
她冲过去抱住姜梨,上下检查:“梨梨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妈妈你别担心,我没事,王奶奶和周围其他的邻居帮了我。”姜梨埋在妈妈怀里,闻着妈妈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心里酸涩难当。
姜母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防盗门,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梨梨,收拾东西。”姜母擦干眼泪,拉起女儿的手,“我们不住这儿了,跟妈走,妈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住了,以后妈都陪着你。”
“可是妈,你的工作……”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妈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姜母咬着牙,“我先去求求主家那边,看能不能让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如果不能,我就辞了这份工作,再重新找其他的工作,这两年妈也攒了不少钱,你别担心,你是高三的关键时刻,不能出任何差错,以后我必须把你带在身边。”
“妈,不行!那是你的饭碗,不能因为我……”姜梨拼命摇头。
“听话!”姜母难得严厉了一次,“周先生和周太太人很好的,她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儿子,应该能理解做母亲的心。只要她肯点头,以后你就能住到那边去,妈妈也能照顾你。”
姜梨愣住了。她只知道妈妈在一家很有钱的人家做保姆,却从未想过要住进主家家里。
“可是……那样会不会很麻烦?你会不会被人看不起?”姜梨有些抗拒。
“傻孩子,只要能让你安心读书,妈妈什么都不怕。”姜母摸了摸女儿的头,“来,我们收拾东西。今晚妈先陪你住,明天一早妈妈就去求周太太。”
那一夜,姜梨是在妈妈怀里睡着的。姜母在女儿睡着后,把那张狭窄的单人床让给了女儿,自己则蜷缩在沙发上,眼睛死死的盯着熟睡的女儿,仿佛只要女儿一有动静,她就能立刻冲过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姜梨醒来时,看到妈妈已经在厨房忙碌了。虽然是在出租屋,但妈妈还是变戏法似的用剩下的食材煮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姜母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看向女儿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姜梨鼻头一酸,低头大口吃面,不敢让眼泪掉进碗里。
吃完早饭,姜梨背着书包去学校,姜母则神色忐忑地回到了云顶公馆。
***
云顶公馆,周家别墅。
周潜渊刚下楼,就看见客厅里站着一个有些局促的身影,是家里的保姆林姨。
“林姨?你怎么回来了?你昨天不是说有急事请假了吗?”周潜渊一边扣着衬衫袖扣,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他昨晚打游戏到半夜,现在还有些起床气。
“少爷早。”林淑慧紧张地绞着手指,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有件事想求太太帮忙。”
“我妈不在,她去晨跑了。”周潜渊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冰牛奶,“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这家里我说了算。”
林淑慧犹豫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虽然长相俊美但气场逼人的少爷,咬了咬牙,刚想跪下却被周潜渊及时扶住。
周潜渊挑了挑眉,靠在流理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哟,林姨,这又是唱哪出?如今可不兴给人行大礼啊。”
霎时,林淑慧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少爷,求您帮帮我女儿!她今年在江城附中读高三。本来她在外面租房住得好好的,可是前天晚上有个流氓要撬她房门,昨天还在房门口画威胁符号,孩子吓坏了,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住太危险了,我不敢让她再住下去了。”
周潜渊漫不经心地听着,心里却在盘算着:也在江城附中读高三?
“所以呢?”他喝了一口牛奶,语气凉凉的。
“我想求求太太,能不能让我女儿住进家里来?和我住一间房就行!住宿费可以从我工资里扣,只要让她有个安全的地方读书,直到高考结束就行。如果不行……我也只能辞了这份工作,去陪着她住了。”林淑慧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我和丈夫都是孤儿出生,没有别的亲戚,我丈夫两年前就得病走了,因为我工作的原因,这两年她平时都只能自己一个人住,但现在出了这种事情,我没法再放任她一个人了,我女儿一直都很懂事听话,性格又有些软,这次要不是真的差点出事她也不会告诉我……”
周潜渊动作微滞。
他看着林姨那张满是恳求的脸,脑海中突然闪过昨天在天台上,那个叫姜梨的少女递给他创可贴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周潜渊突然问道。
林淑慧一愣,没想到少爷会问这个,连忙回答:“叫姜梨,生姜的姜,梨子的梨。”
“噗——”
周潜渊差点被牛奶呛到。
他放下瓶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姜梨?
那个给他贴大胖梨子创可贴的“兔子”?
这剧情走向,是不是有点太巧合了?老天爷这是在给他枯燥的生活强行加戏?
“少爷?”林淑慧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慌了。
周潜渊沉默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少女背着书包落荒而逃的背影,还有那句软糯的“生姜的姜,梨子的梨”。
如果让这只受惊的小兔子住进自己的地盘……
似乎,也不是不行。
“行了,别哭了。”周潜渊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知道的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您呢。”
林淑慧惊喜地抬起头:“少爷,您这是……”
“我说,让她住进来。”周潜渊耸耸肩,“家里空房间多的是,又不是住不下。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住进来可以,但不能影响我。”周潜渊竖起一根手指,“第二,让她住一楼的那间客房就行,离我房间最远,省得吵着我睡觉。第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让她自己来跟我说谢谢。”
林淑慧激动得连连点头:“谢谢少爷!谢谢少爷!我女儿最听话了,她肯定不会打扰您的!”
“行了行了。”周潜渊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去收拾房间吧,让她今晚就搬过来。”
说完,他转身往楼上走去,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姜梨啊姜梨,看来你这只小兔子,注定是要掉进狼窝里了。
周潜渊上楼后,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靠在三楼的栏杆处,看着楼下那个还在抹眼泪的林姨。
“林姨。”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地传下来。
林淑慧吓了一跳,连忙抬头:“少爷?”
“那个流氓撬门的事儿,报警了吗?”
林淑慧愣了一下,摇摇头,声音带着后怕:“没……没敢报。梨梨吓坏了,我也急着赶回来。而且……而且他也没真的伤到人,警察来了,怕是也……”
“啧。”周潜渊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地址发我,这事儿不用你们操心,我来处理。”
“啊?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少爷……”
“少废话。”周潜渊不耐烦地打断她,“这种人渣败类就该给他点儿教训。”
说完,他直接转身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林淑慧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感动。她在这个家做了两年保姆,虽然周先生和周太太待人和善,但这位少爷一直是脾气暴躁、不好惹的主,她经常听太太和她说管不住他,抱怨儿子经常打架惹事,没想到……竟然还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
“林姐你事情处理完了?”周太太李月婉晨跑回来,看见林淑慧不由问道。
林淑慧赶紧擦干眼泪,“差不多都处理好了。”
“林姐你怎么哭了,是出什么事儿了吗?你说,要是能帮的话我一定帮忙。”
林淑慧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温婉的女主人,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她深吸一口气,将女儿姜梨的遭遇,从隔壁搬来流氓,到前天晚上撬门恐吓,再到墙上被泼红油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动情处,这个一向坚强的女人再次红了眼眶。
“……太太,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厚着脸皮求您。我想求您,能不能让梨梨住进来?就住我那个保姆间,挤一挤就行!房租、伙食费都从我工资里扣,只要让她能安心读完高三,平平安安的就行……”
李月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温婉渐渐被心疼和气愤取代。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握住林淑慧的手。
“林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在我家工作这两年勤勤恳恳,去年我腿骨折了,多亏了你的照顾才能好的这么快,这点小事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再说了你的手艺这么好,我们全家人的胃都离不开你,就算你想辞了工作去陪她,我也不能答应。孩子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你这个当妈的不在身边怎么行?今晚就让她搬进来。”
林淑慧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这样,”李月婉思索片刻,做出了决定,“家里空房间多的是,让梨梨住一楼的客房吧,离你近,也方便照顾。你就安心在这儿工作,至于房租和伙食费这些,这就不用了,你别跟我见外,就当是我给你工作做的好的奖励。以前换了那么多个保姆,潜渊也就爱吃你做的饭。”
“太太……这……这怎么好意思……”林淑慧感动得语无伦次。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当妈的,我理解你。”李月婉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坚定,“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一会儿等潜渊下来,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别闹脾气。”
“太太,少爷……少爷他已经知道了。”林淑慧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刚跟少爷说了,少爷他……他同意了。也说让我女儿住一楼的客房。”
李月婉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这小子,嘴硬心软。他同意了就好,省得我再费口舌。”
就在这时,楼梯上再次传来脚步声。周潜渊换了一身衣服,单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相谈甚欢的两人,挑眉问道:“妈,你回来了?事情谈得怎么样?”
李月婉看着儿子,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谈好了。林姐的女儿今晚就搬进来,住一楼客房。你这个当主人的,没意见吧?”
周潜渊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家里又不是住不下。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林淑慧,“林姨,你女儿什么时候到?让她自己过来跟我说声谢谢。”
李月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跟林姐说话呢。梨梨刚受了惊吓,到时候来了你别吓着人家。”
“我哪能啊。”周潜渊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看似无害的笑容,“我就是想认识一下新邻居。”
他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少女那双湿漉漉的、受惊小鹿般的眼睛,还有那句甜软的自我介绍:“生姜的姜,梨子的梨。”
姜梨。
他无声地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似乎还能尝到那盒牛奶的甜味。
林淑慧连忙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给梨梨打电话,晚上去接她收拾东西,然后带她过来。”
“嗯。”周潜渊应了一声,转身朝餐厅走去,“我饿了,林姨,早饭好了吗?”
“好了好了,马上就来。”林淑慧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忙不迭地应着,转身进了厨房。
李月婉看着儿子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淑慧感激的神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家,看来要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