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柏城,热浪裹挟着蝉鸣,将整座城市蒸腾得微微扭曲。
宣澈盯着公交车窗外的街景,耳机里流淌着轻快的音乐,却丝毫缓解不了他内心的烦躁。他本来计划用这个暑假最后的两周时间,好好预习高中课程,再把他那总也拼不完的乐高星球大战歼星舰搞定。可现在,所有这些计划都被一张大红色的婚礼请柬打乱了。
“你表姐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你这个当弟弟的必须到场帮忙!”三天前,母亲赵曼琳一边对着镜子描画精致的眼线,一边不容置疑地通知他,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外甥女要结婚的喜悦,倒更像是在安排一件不得不做的麻烦事。她甚至没问宣澈是否愿意,也没问他是否有别的安排,就像她一贯的那样。
宣澈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窗边缘。母亲昨晚又没回家,这已经是这个暑假的第七次了。冰箱上贴着一张潦草的纸条,旁边压着几张钞票——“自己解决吃饭。礼服在衣柜里,明天穿得体点。”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报站声响起:“锦江国际酒店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宣澈深吸一口气,扯下耳机,认命地站起身。热浪瞬间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看向眼前气派非凡的酒店。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门前立着精致的婚纱照指示牌,表姐章如梦笑靥如花地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
他绕到酒店侧面的员工通道,按照表姐之前的指示,找到了正在临时搭建的鲜花拱门下急得团团转的章如梦。
“姐。”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来了!”章如梦一把抓住他,她穿着简单的晨袍,头发还半湿着,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后就即将成为新娘的模样,“救命啊澈澈,我这边快乱套了!”
“怎么了?慢慢说。”宣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他从小就知道,这位大他九岁的表姐,一旦遇到事情就容易慌神。
“签到台的布置和效果图完全不一样!背景板颜色也搞错了!还有那几箱喜糖,明明说了要放在宴会厅门口的,现在都不知道堆在哪个仓库了!我的策划师居然今天早上食物中毒进医院了!”章如梦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几乎要哭出来,“我妈和姨她们都在忙着接待提前来的外地亲戚,我找不到别人了……”
“别急,姐,一件一件来。”宣澈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沉稳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你先去化妆做头发,这里交给我。告诉我具体要怎么做,我帮你搞定。”
章如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飞快地交代了一堆任务,又把对讲机塞给他:“……差不多就这些,有问题随时呼我!拜托了澈澈,回头姐给你包个大红包!”
看着表姐匆匆离去的背影,宣澈无奈地笑了笑。他并不想要什么红包,只是单纯看不得家人着急。尤其是章表姐,小时候父母忙,寒暑假他大多寄住在姨妈家,表姐总是偷偷带他出去吃冰淇淋,帮他瞒着考砸了的试卷。
他定了定神,首先走向混乱的签到台。指挥着酒店服务员调整位置,核对宾客名单,又联系仓库寻找丢失的喜糖。他条理清晰,语气礼貌却坚定,很快就把几个焦头烂额的服务生安排得井井有条。
忙碌间隙,他偶尔会直起腰,环顾四周。酒店大厅金碧辉煌,衣香鬓影,人们脸上挂着格式化的微笑,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鲜花和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看到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正大声打着电话,语气不耐烦地谈论着某个合同金额;几位珠光宝气的阿姨聚在一起,一边笑着一边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过往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穿着别扭的正装,一脸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显然也是被家长拉来凑数的。
这种场合总让他觉得有些疏离,像一个误入华丽剧场的观众,看着别人上演着他不太理解的戏码。他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口,那条母亲特意准备的领带让他觉得有些窒息。
就在他指挥着调整背景板位置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宴会厅入口处。
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独自一人站在略显偏僻的廊柱旁,与环境格格不入。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冷淡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仿佛眼前的热闹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似乎也是被强行拉来的,周身都散发着一种“我不情愿”的气息。但与众不同的是,他那种疏离并非源于无聊,而更像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廊柱,指节分明,修长有力。
宣澈莫名地多看了他两眼。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冷淡的视线扫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宣澈下意识地想礼貌性地微笑一下,对方却像是没看见一样,毫无波澜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宣澈只是背景板的一部分。
宣澈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了一句:“啧,真酷啊。”
他没太在意,继续埋头处理手头的工作。折腾了近一个小时,签到台总算像了点样子,喜糖也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指定位置。他对讲机通知了表姐,得到一连串感激的欢呼。
婚礼仪式即将开始,宾客们陆续入场。宣澈松了口气,准备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混过时间。他走进宴会厅,目光扫过一排排铺着香槟色桌布的圆桌,寻找着自己的名字牌。
很快,他找到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走过去,却意外地发现,那个刚才在门口见过的、冷着脸的酷哥,竟然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正垂着眼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着。
宣澈顿了顿,还是走过去坐下。身边的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
婚礼进行曲响起,灯光聚焦在红毯尽头。表姐挽着姨父的手臂,一步步走向前方的新郎,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宣澈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带上笑意,真心为表姐感到高兴。
仪式环节结束,宴会正式开始。服务员开始上菜,主持人上台活跃气氛,宾客们推杯换盏,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宣澈这一桌似乎都是两边家不太重要的远亲或朋友,彼此间并不熟络,交流很少。他身边的少年更是从头到尾没有开过口,只是沉默地吃着东西,动作斯文却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气场。
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尴尬。一位热情的大婶试图活跃气氛,挨个询问在座的年轻人多大了、在哪里读书。
问到宣澈时,他礼貌地放下筷子,微笑着回答:“下半年升高一,去附中。”
“附中好啊!省重点呢!孩子真优秀!”大婶啧啧称赞。
问到宣澈身边的少年时,他只是淡淡地抬了下眼,吐出两个字:“一样。”
大婶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孩子有些不好接近,干笑了两声便转去了下一个话题。
宣澈却心里一动。一样?意思是……也是下半年升高一,也是附中?
他忍不住又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对方依旧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盘子,仿佛那青花瓷的纹路比周遭的一切都有趣。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宴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开始组织无聊的互动游戏,抽号上台参与,台下起哄声不断。宣澈看到同桌那个冷脸少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周身的气压更低了点,似乎对这种环节极其反感。
果然,当主持人的号码即将抽到他们这一区时,宣澈注意到身边的人身体微微绷紧了,那是一种下意识准备抗拒的姿态。
宣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鬼使神差地微微倾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
“喂,哥们儿。”
旁边的少年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搭话,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他。他的眼睛很黑,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宣澈朝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略带狡黠的弧度,用下巴悄悄指了指侧后方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看样子你也快被cue到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同谋般的调侃,“要不要一起战略性撤退?”
少年明显愣住了,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别的情绪,像是诧异,又像是评估。他挑了挑眉,眼神仿佛在说:“你经常干这种事?”
宣澈笑得更明显了些,虎牙若隐若现,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眼神里写着“机会难得,走不走?”
台上主持人还在卖力地烘托气氛,下一个号码即将念出。周围的喧闹声浪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两秒沉默后。
少年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率先站起身,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要离席去洗手间。宣澈心下暗笑,也立刻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若无其事地穿过喧闹的人群,巧妙地避开服务生的视线,快速走向那扇通往安静露台的玻璃门。
推开门的瞬间,外面清凉晚风和静谧的夜色一起涌来,瞬间将身后的喧闹与燥热隔绝开来。
露台很大,空旷无人,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温柔闪烁,像是散落在夜幕中的宝石。晚风带着夏夜特有的温润拂过面颊,吹散了宴会厅里带来的燥热和嘈杂。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都没想到真的就这么溜出来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默契,还带着点叛逆得逞后的轻松。
“噗。”宣澈看着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明显松弛下来的脸,忍不住先笑出了声,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成功脱险?”
少年看着他,嘴角似乎也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勾动了一下。那或许都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冰冷氛围出现的一道细微裂痕,但确实让那张过分冷峻的脸显得生动了些许。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在桌旁时低沉柔和了些,没有那么强的隔绝感。他转身走向露台的栏杆,双手随意地搭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眺望着远处流光溢彩的城市轮廓。
宣澈也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栏杆上。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不远不近。
“里面是有点吵。”宣澈找了个话题,语气随意自然,“而且那游戏确实有点傻,对吧?”他歪头看向身边的人。
少年侧过脸来看他,夜色柔和了他眼神里的冷冽,多了几分审视和……或许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我叫宣澈。”宣澈主动报上名字,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很干净,“澄清的澈。”
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卫知年。”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卫知年。”宣澈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仿佛两个逃离喧嚣的人共享着这片宁静的夜色,无需多言。
宣澈放松地倚着栏杆,感受着晚风拂过发梢。他注意到卫知年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在露台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好看。
“你也是被家里抓来凑数的?”宣澈半开玩笑地问,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
卫知年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秒,才淡淡地“嗯”了一声。他的反应似乎总是慢半拍,带着一种谨慎的疏离,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拒绝交流。
“我就知道。”宣澈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着耸耸肩,“我也是。我表姐结婚,被抓来当免费劳力忙了一上午,差点没累瘫。”
他语气里的那点小抱怨和夸张,让卫知年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细微的好奇,或者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特别。
“不过溜出来真挺值的,”宣澈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惬意地眯起眼,“里面空气太闷了,还是这里舒服。”
“嗯。”卫知年再次表示赞同,虽然依旧言简意赅,但不再是单音节,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清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内容无非是对宴会的吐槽,或者对这座城市的短暂印象。大部分时间是宣澈在说,卫知年偶尔回应一两个字,或者用眼神和微小的动作表达意见。但奇异地,这种交流并不让人觉得吃力或冷淡。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宴会厅内的气氛正走向**,音乐声、欢笑声阵阵传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而露台上的这一方小天地,时间流淌得缓慢而宁静。
过了不知多久,宣澈看到表姐和赵姨似乎在人群中张望,大概是在找他。他直起身,对卫知年说:“好像得回去了,不然要被发现了。”
卫知年也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宴会厅内,了然地点了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悄无声息地推门融入那片热闹的海洋,仿佛只是中途离席去了一趟洗手间。喧闹的人声和暖热的空气瞬间重新包裹上来。
回到座位,游戏环节已经过去,大家又开始喝酒吃菜。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短暂的消失。
之后的宴会,两人没有再交流。宣澈偶尔会接收到表姐从主桌那边投来的询问目光,他只能回以无奈的微笑。而卫知年则依旧维持着那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沉默地坐在那里。
宴席终于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告辞。宣澈被姨妈叫去帮忙送客和整理礼物,忙得团团转。等他终于有空喘口气,想起那个一起溜去露台的“共犯”时,才发现隔壁的座位已经空了。
那个叫卫知年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没有道别,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就像夏日夜晚一场短暂的、偶然交汇的风,来了又去,了无痕迹。
宣澈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几份多余的婚礼流程单,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大概只是因为这短暂的同谋情谊结束得有些突然吧。
他很快把这点小情绪抛诸脑后,继续投入到忙碌的收尾工作中。只是那个靠在栏杆上的沉默侧影,那双在夜色中显得不那么冰冷的眼睛,以及那个低沉的声音说出的“卫知年”三个字,还是在记忆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
晚风依旧温柔,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这场仓促的初见,似乎只是漫长夏日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很快就会被新的忙碌和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所覆盖。
宣澈帮着把最后一批礼物搬上车,擦了擦额角的细汗,长长地舒了口气。
婚礼终于结束了。而他的暑假,也所剩无几了。新的生活正在前方等待,带着未知的、朦胧的光。
本小说现实中有原型,但还请大家不要去扒原型。我是经过本人同意才写的,可能故事情节和名字会有改动。
下面是二位让我转告给各位读者的话:
"卫知年”:
「光不需要刻意寻找,它会在该亮的时候亮起来。
就像有些人,该遇见的时候,躲也躲不掉。」
"宣澈”:
「如果你读到我们的故事——
记得笑大声一点,哭放肆一点。
青春这么短,总要为某些人心动一场。」
最后,我们《为你摘星》全体祝各位读者阅读愉快!早日遇到自己的真爱,但请记住爱人先爱己!也愿各位读者永远幸福美满,无忧无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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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意外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