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见信 第3章 第 3 章

这一次，是敖炼主动避着鼋娘。

因为她开始明白，自己对鼋娘的亲近，会成为熬辛为难鼋娘的理由，她不想看到鼋娘皱眉。

对于这个讨厌自己的哥哥，敖炼依旧没有任何想法，他就像雷刑一样，是敖炼认为理所当然的存在。

她逐渐明白鼋娘希望她拥有的情感是怎么回事儿，但她隐藏的很好，包括对这些情感的不屑。

等她长到三千岁时，她逐渐放弃了从父王那里得到在意的想法。

她在受刑时，会开始请教地藏王菩萨口中那些晦涩的经文和典故，会开始向菩萨祈求鼋娘的平安喜乐。

她在地狱，见到六道轮回，形形色色的生灵，唯独人类让她不解。

这些痛苦的灵魂一边渴求解脱，一边酝酿着贪婪的欲想，眼中都是复杂的情感。

她问菩萨，为何她与这些人不同，菩萨却告诉她，她们其实相同。

万物都在这样的桎梏中。

敖炼不懂，菩萨却不再回答她。

她心中的为什么日复一日的累积着，直到龙宫突然发生了一件小事，她脑子里才蹦出一个酝酿许久的想法，她想去人界看看。

起因是龙宫失踪了两名水族，一个是巡海夜叉，一个是海岸处领头的蟹妖，地府只收到了夜叉的魂魄，蟹妖的魂魄却没有下落，出事的地方是北海海岸尽头的一个小渔村，似乎与妖物有关。

按照仙界的规矩，三界生灵肉身消亡后，魂魄需要交给地府阎君审判后处置，但事情涉及北海辖地，所以便由阎君提出，让龙族出面查清原委，算是卖给龙族一个面子。

龙王将事情交给龟丞相处理，敖炼听说后便主动请缨要去调查，彼时，四太子在西海参加龙族婚宴，无暇他顾，因此，敖炼便得到了这个机会。

其实这件事本该由四太子出面，龟丞相一方面担心四太子迁怒于辖地人族，另一方面也希望敖炼能够借此机会立功，能够在龙王面前立足。

临行前，敖炼偷偷来到鼋娘的寝殿外，没有看到人影，便失落的离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鼋娘受命，为了上界即将举办的三晟海会四处奔走，只当是鼋娘依旧不愿意见自己。

反倒是龟丞相发现了失魂落魄的敖炼，叮嘱她行事冷静，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现出真身，查清案件原因，找到蟹妖魂魄送回地府即可。

敖炼答得心不在焉，最后取下头上的金簪，拜托龟丞相转交给鼋娘，便孤身上路去了。

龟丞相看出她们之间的别扭，有意问她要不要给鼋娘带什么话，但敖炼抠破脑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对于这两个孩子之间的事情，龟丞相选择顺其自然，他相信自己孙女的选择和聪慧，但他看着十公主时，心中总有不安。

十公主初回龙宫时，龟丞相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因为这孩子身世可怜，鼋娘又很想帮她，便忍着没有说出口。

时间过去这么久，十公主早已经不是那条被龙王捡回来的小黑蛇，她的行事谈吐愈发规范，面对四太子的刁难毫无怨言，在龙王面前不争不抢，也不似从前那般容易被四太子挑唆利用。

因为时常去地藏王菩萨那里听训，敖炼身上也有了一丝佛性，配合她没有喜怒哀乐的脸，有时候看起来比龙王都有威严。

可这却让龟丞相更加不安。

以往忙于龙宫事宜，他不得闲坐下来卜一卦，现今有鼋娘替他分忧，主动接手龙宫之事，龟丞相便突然想起，想要为这命途多舛的十公主卜算一卦，帮其趋吉避凶，毕竟，帮她也算是帮自己的孙女。

龟族除了灵智超高，更精于卜算之术，除了卜算者本身，六道中的生灵，过去未来皆可预见。

奇怪的是，无论龟丞相如何卜算，十公主的未来总是模糊不清，像是笼罩着一层白雾。

其实这层雾不是不能冲破，以龟丞相的修为完全可以办到，但要牺牲许多寿数。

可他联想到十公主降生时上界的天罚，以及龙王对十公主隐晦的态度，便明白他不能轻易窥探天道，便打消了为其卜算的念头。

看着手中的金簪，龟丞相突发奇想，准备为自己的孙女卜算，没想到这一算便让他心惊肉跳，后悔不已......

活了上万年的龟丞相第一次开始动摇。

他看着手中的金簪，暗暗希望十公主能就此留在人界，永世不要再回北海。

可他也明白，十公主是整个北海上下不可避免的劫数，甚至对十公主自己来说也是一样。

敖炼来到人界时，有意隐去身形。

这个小渔村落在北海与东海交界的一个小岛上，岛上妖气隐现，这让敖炼不敢大意。

正当她想进入村子时，就感觉到妖气结界的波动，为了不惊动岛上的妖物，影响人族秩序，不利于调查，敖炼只能盘桓在礁石边，观察每天都来采珠的村民，试图打探消息。

来采珠的大都是一些有年纪的妇女，其中最厉害的是一个瘦小的女孩，这孩子虽然瘦弱，但潜得最深最远，每次都能找到成色最好的珠蚌。

因为皮肤晒得黑红，又老是带着比人高的大背篓，村民们笑她像个海虹，便叫她虹女。

虹女每天快天黑时，都会坐在礁石上开蚌取珠，见着成色漂亮的珍珠，就会露出灿烂的微笑，牙齿白亮。

敖炼被她的笑容震慑住，意识到那是自己没有过的表情，不禁想起鼋娘的笑容，她许久都没有见到鼋娘对她笑了。

她知道人类脸上的笑容代表着开心，她也希望自己能对鼋娘笑，可她无论怎么尝试，摸摸自己的脸，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虹女的微笑停在一个风很大的下午，她同伴阿珠的尸体飘在海面上，手里紧紧攥住一个珠蚌，那是她家中亲人唯一的衣食来源。

当晚，村民将阿珠的尸体在海边焚化后，连同草木灰一并丢进了海里。

敖炼看着那些残缺的骨骼，想象着那些骨骼也许会进入某个珠蚌里，历尽磨练，重新变成光滑的珍珠。

简单的丧仪结束后，只有虹女不愿意离开，她躲在礁石后哭泣，夜风将她颤抖的身体吹得摇摇摆摆。

敖炼站在虹女身前，为她挡住海风。

虹女感觉到面前的风停了，耳边的呼啸声却不减，揉揉眼睛，四处看看，努力稳住声音。

“你来看我了吗？阿珠，你放心，珠蚌我已经转交给你的母亲，朝廷知道了这件事情，听说会发给你母亲一笔抚恤金，你不用担心小弟吃不饱了。”

“对不起阿珠，我什么也不能为你做。”

虹女眼中的泪水像两道伤痕，深深的印在脸上，那么刺目，敖炼忍不住伸手触碰，这一碰，立刻惊吓到小虹女，因为她看见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身着黑衣黑甲，黑面黑皮，只有瞳孔是金色的黑发女子。

她很想跑，也很害怕，但因为腿软，倒在沙滩上根本动弹不得。

敖炼察觉自己被发现，同样被吓了一跳，她有些迟疑的问她：“你竟然能看见我？”

“姐姐，你是来勾我魂的无常吗？”虹女立刻向敖炼叩头，“我还要替妹妹攒嫁妆，求您开恩，至少让我回去再见见她们。”

敖炼扶起虹女，安抚道：“我不是无常，你别怕。”

“真的吗？”虹女感受到敖炼身上的温度，打消了对方不是人的猜想，心里松了一口气。

“放心，你很安全。”敖炼下意识抱住虹女，轻轻的拍拍她的背。

想到鼋娘也这么抱过自己，敖炼有些欣喜，她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学会感情这件事情。

“姐姐，你是仙女吗？”

虹女本想说是妖，但她觉得妖身上是不会有温度的，这个姐姐更不可能是普通人，因为她们这个村子每次有外人来，都是走官府派来接货的船路，不是这边的礁石滩才对。

敖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很晚了，快回家去，你的家人在找你呢。”

虹女望向家的方向，果然看到一点移动中的淡淡灯火，她知道是妹妹来找她了。

她朝着妹妹的方向招手呼喊，也不忘问熬炼：“姐姐，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一回头，虹女便失去了敖炼的踪影，见家人催得急，只好先跑回家去。

第二天醒来，虹女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奇怪的是，从此以后，她便感觉自己采珠时特别顺利，总能很容易的采到比其他人都完美的珠蚌，潜水时那种憋闷的感觉也没有了，有时遇到危险的大鱼，也罕见的没有受到攻击。

虹女猜测，是那个姐姐在保护她。

这天，等其他采珠人都回家后，虹女再次来到那个礁石滩。

“姐姐你在吗？我是虹女，我知道你在帮我。”

“姐姐，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想在家里帮你设立香火牌位。”虹女虔诚的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敖炼犹豫片刻，没忍住现身。

“不用了，我只是想来调查一些事情。”

“姐姐！”虹女一把抱住敖炼，亲昵的在她肩膀上蹭蹭。

“你……”敖炼愣住，“你不害怕我吗？”

虹女摇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天上的月牙。

“姐姐一定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敖炼不解其意，问她：“你想要什么礼物？”

虹女拉着敖炼坐在大石头上摇头：“我不要礼物，我想送给姐姐礼物，可姐姐是神仙，我的礼物姐姐未必需要，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珍珠了。”

敖炼淡淡道：“我生活的地方，也有许多珍珠，但是那些珍珠都长在鲜活的血肉里，不是死物。”

这次换虹女不懂：“珍珠本就是死物啊……我知道了，一定是神仙的珍珠跟我们这些凡人的珍珠不同！”

敖炼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没什么不同，不提这个，我想问问，你们村里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虹女挠挠头：“奇怪的事情？好像没有。”

“那......有没有像我这样的人来过？”

虹女挠头：“嗯......也没有。”

“那有没有什么神仙妖怪之类的传说？”

“哦！想起来了，我们这里供奉了一位神仙娘娘，我们村每个月月初都要举行祭祀庙会，各家各户都去朝拜，她能保佑我们采到最多的珍珠。”

敖炼心中大概有数，这个劳什子娘娘一定跟杀害蟹妖和巡海夜叉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说起来，多亏了姐姐的帮助，我这个月早早就采齐了向朝廷上供的珍珠数量，下月初的庙会，就能第一个替我妹妹祈福。”

“你们不拜龙王吗？”敖炼不解，海边谋生之人，不拜龙王而去拜妖怪，着实奇怪！

“拜啊！”虹女撑着脸颊，“可拜龙王一般只是在有年节时，或者需要出海的时候。”

在虹女絮絮的讲述中，敖炼逐渐揭开了这个村子的面纱，这个小渔村叫北海渔村，是外地迁移逃难过来生存的人聚集起来的村落，虽然偏远，却历史悠久。

很久以前，村子里的人们靠捕鱼为生，村长会定时安排人出海送鱼去百里外的城镇上售卖，换取村子里的生活必需品，自然，也在官府那里登记了人口，定时上缴赋税。

因为有官兵的保护，村子没有遭过海盗，开始慢慢繁荣起来。

那时，全村的男子都会出海渔获，有一次，竟然打捞起一条通体金黄的龙鱼，那鱼浑身长着流光溢彩的鳞片，嘴角还生着一对长长的龙须，村长做主想将龙鱼交给朝廷，以求减免赋税。

可那龙鱼竟然会口吐人言，它告诉看守龙鱼的女子，说它是龙王的女儿，求她将自己放归大海，女子便偷偷将龙鱼放走了。

当时村长已经把捉到龙鱼的消息禀告给了朝廷，龙鱼被放走，村子因此获罪，大半男子都被抓去下狱。

村子没了生计主力，朝廷也禁止村子出外换购米粮，很快便陷入了饥荒，饿死了很多人。

唯有那个女子一家，始终不短吃穿，平日一直关起门，谁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