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在上,海浪是风暴连绵不绝的歌声,在歌声的指引下,我们终将抵达真正的彼岸,愿风暴庇佑你我。”
例行的祷告结束之后,水手们小心翼翼地拉下了船帆,船长站在甲板握紧船舵,眼见着帆船顺利进港,所有人都摘下了帽子,欢呼起来。
“感谢风暴。”
船长亚比伦抹去了额头的汗水,脸上紧绷着的表情骤然放松,眼尾折出几道细微的笑纹,他微笑点头向众人致意。
没有遇上凶悍的海盗,没有遭遇致命死神黑色暴风雨,他的信誉又一次保住了,怎么不让人高兴呢。
他挥了挥手,船员们麻利地从底层的船舱搬出一些木桶装的朗姆酒,还有些许面包、腌豆、腌鱼。
虽然已经对午餐有所预料,也仍有不少人唉声叹气,龇牙咧嘴地啃着面包,毕竟海上航行至少得三个月才能抵达另一块大陆,新鲜食品不易保存,有的吃就不错了。
船上的客人们都来自于不同的地域,有的是想来避避风头,有的则是淘金客,专门来寻找特殊的机遇。
毕竟这里是因塞海湾。
诸神的纷争赐予了它最为疯狂的混乱,也给予了人类最伟大的自由,地域与天堂不外如是。
亚比伦感慨了一会儿,目光逡巡着船上所有的游客,确保他眼中的每一颗金子都能完好无埙。
忽然间,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作为执掌了十几年航线的船长,他的眼光早已被锻炼的老辣十足。有些人即便再低调,他们与生俱来的气质也会暴露出他们的非比寻常。
他只犹豫了几秒,就从船长室中取出了自己一直珍藏着的酒,脚步坚定地向着一个角落走去。
合格的人脉管理也是一位优秀船长的必修课。
“来试试这个怎么样。黄昏酒馆的特供,听说是用他们的新工艺发酵而来,我敢说绝对没有比它更纯正的朗姆酒了。”
坐在那个角落里的赫然是西娅他们一行人,船长对他们的印象尤为深刻,毕竟不是谁都能够在航线的中段随随便便碰上船队的。
光是跨越一大片海域就是普通人难以做到的事情。
亚比伦端着酒与西娅侃侃而谈,讲述着因塞海湾的独特风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时不时落在她身后的一个黑袍人身上。
太奇怪了。
明明大脑反馈给他的信息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可他的直觉却在急促有力的向他示警。
这个人很危险。
几年前他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例如遇见穷凶极恶的海盗团体,亦或是……某个神殿的高位神官。
夜弥丝轻抿了一口手中的朗姆酒,辛辣的口感中带有一丝芬芳馥郁的甜,劣质的麦芽糖精发酵产物,在轻微摇晃的甲板上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幽幽的蓝色光晕照在她的侧脸。
熟悉的神力涟漪一点点唤醒了静夜的迷思,他们的攀谈声也正在逐渐变轻,船即将靠港,亚比伦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轻轻颤抖,“……你也能看见这些蓝色光点,对吧。”
“水手们总说海浪的歌声就是风暴,是指引我们在航线上永不迷失的方向标。我年轻气盛时从未相信,直到有一天我当上了船长,亲眼看见这些蓝色光点。”他的声音渐渐低沉,褐色的眼瞳中透露出了些许迷茫,“我明白了,这才是指引我的方向标。”
“您能告诉我这些是什么吗?”他面带诚恳,终是忍不住地问道。
夜弥丝目光沉静地望着他,除了她之外,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身上环绕的光点最多也最亮。
她垂下了眼睫,将手中的酒杯倾倒,略带浑浊的酒液慢慢倾入大海,“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亚比伦失魂落魄:“他们都说风暴神已经陨落了。”
夜弥丝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是他的信徒?”
亚比伦摇摇头:“我祖父母是风暴神的虔信徒,至于我……”他苦笑了一声,自我否定道,“大概不是吧。”
毕竟他不仅信风暴神,他还信海洋之神,信天空之神等等一系列庇佑他能够顺利回航的神明。
只要他信的够多,总有一个能回应他吧。
夜弥丝轻叹了一声,凝视着蓝到近乎发黑的大海,面上的表情看不分明,“这是馈赠,也是庇佑。”
“亚比伦,你应当知道真正庇佑你的是谁,尽管他早已陨落。”
悠长的语调在他的耳边回荡,亚比伦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其实一直以来他对神明的观感并不友好。
毕竟因塞海湾已经足够混乱,再多一个神明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现在他知道那已经不是传说了。
亚比伦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只想在结束航行之后好好的睡上一觉,就像他曾在无数风暴中欣然酣眠一样。
等他回过神来时,忽然惊醒。自己为了安全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的真实姓名,那么那个黑袍人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他张了想嘴,正想询问,却发现人早已不见踪影,就好像从未来过这艘船上一样。
“她去哪里了?”亚比伦喃喃道。
西娅不露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眼,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微笑道:“别看了,有些人和事不是现在的你能够知晓的。”
亚比伦看了她一眼,忽而觉得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那我应该怎么做?”他知道自己可能遇上了一些不得了的人物,错过就可能不会再有的机会。亦如那群狂热的淘金者,如果亲眼见着金子从眼皮子底下溜走,那么他一定会前所未有的后悔。
他收起了自己身为船长的姿态,向西娅认真请教。
西娅轻轻瞥了他一眼,摇晃着手中的朗姆酒,天空上那轮蓝色的月亮仿佛正在酒水中缓慢消融。
她抬起眼眸,碧绿的眼瞳中显露出些许明晃晃的笑意,看起来是一副美丽而又亲和的样子。
亚比伦却知道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果不其然他听见了几句令他浑身冒冷汗的的话语。
“亚比伦,据我所知这片海域上有着数不清的海盗团,光是以残忍出名的就有四五个。那么十几年来一直在这片海域上安然无恙的你,究竟在其中处于什么位置呢。”
“你可以告诉我吗?”西娅笑意盈盈地问道。
正如他所想那样,她们遇上亚比伦这只船队从来都不是巧合,而是精心制造的偶遇,西娅从不做无准备之事。
夜弥丝对抗神明。
西娅就愿为她将大陆上所有来自于人类的威胁全部清除,如果海盗团不能全部归拢于她的手中,那么迎接他们的就是彻头彻尾的暴风雨。
亚比伦只默了一瞬,就彻底屈服了。
他将各大海盗团之间的利益、关系、以及各种防御图、分布图娓娓道来。
西娅听了听,似笑非笑:“你知道还挺清楚的,倒也不必这般掺水,又不会杀你。”她不是傻瓜,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她还是听得出来的,更何况她也有自己的渠道。
亚比伦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那么快就被道破了,他尴尬地笑了一声,连忙将之前话语中有错漏的地方改了过来。
“现在能告诉我那一位是谁么?”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西娅摇了摇头,语气严肃:“你不必知道。只需保持敬畏,保持平常心,即可。”
亚比伦恍然大悟,估计那一位就是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了,敬畏他明白,只是平常心他有点不太懂。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西娅轻抿了下唇,神色有些复杂,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却感到如释重负,“因为——神不需要信仰。”
亚比伦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西娅没有解释,只是弯起了唇,轻声道:“你知道什么叫魔力吗?”
……他想这个世界真的要疯了。
*
与此同时,正好与夜弥丝狭路相逢的两位神祇也感觉自己要疯了。
天空之神和海洋之神怎么也没想到夜弥丝会先来找祂们,毕竟祂们之前一直信誓旦旦地认为夜弥丝会先去找光明神。
祂们四处逃窜。
夜弥丝慢悠悠地跟在祂们身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规则之链,只是她每走一步,祂们之间的距离就大大缩短。
东躲西藏了好一阵以后,海洋之神率先熬不住了,祂与天空之神对视一眼后,双方都心有灵犀地狠狠推了对方一把,旋即马不停蹄地朝相反的方向跑路。
夜弥丝看见这一幕,缓缓笑了起来,该说不愧是旧神们吗。
她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停在原地。那两位神祇见状跑得更快了,如果之前没见过夜弥丝,祂们还能畅想一下真神的位置,可现在仅仅一面,祂们就清楚地知道自己会死。
天地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神力汇聚成网,锁链化为囚笼,镰刀悬于脖颈,天空之神绝望地被拉了回去,另一边赫然就是身形狼狈的海洋之神。
“我可以把风暴权柄交还给你,饶我一条生路。”海洋之神当机立断地求饶了,压下了眼中的不甘心和恶意。
夜弥丝轻笑:“谁说我的目标是风暴权柄。”
她可从来没想过轻易放走祂们。
“你们把这里搅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我作为家里的主人还不能踩死几只讨厌的蟑螂么。”
海洋之神猛地抬头:“你不怕引起众愤么?要知道降临在此的可不止我们这些旧神。”
更何况祂们之中还有更强的存在。
天空之神转了转眼珠子,也忙不迭道:“你现在也需要助力吧,我们可以……”
话语还未落下,镰刀重重斩落。
头颅落地。
“聒噪。”夜弥丝轻轻摔落了镰刀上的血迹,神色淡淡。
她立在半空,静静地遥望着因塞海湾的中心域,直到无数窥探的目光悄然落下,她终于动了起来。
“去吧。”
她语气含笑,链条清响,要的就是一个震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