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无边际的黄沙。她被面纱遮挡着视线,由人押送,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一小片绿洲。她被强迫着跪下,热浪裹着沙尘扑面而来,几乎令她窒息。
在模糊的视野里,她瞥见一尊高耸入云的神像。尽管无法抬头看清全貌,奇异的是,她感受不到丝毫神祇应有的威压,脑海中反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古怪的画面 —— 那尊威严的神像,正将她轻轻举起,快乐地转着圈圈。
周遭响起连绵不绝的祷告声,陌生的语言如同咒语,催得她头晕目眩。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临界点——
异变陡生。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自神像顶端流淌而下,于万众朝拜中,凝聚成一具修长的人形。神明,降临了!
信徒们将头埋得更低,狂热与敬畏在空气中震颤,却无人知晓神明为何而来。在信徒震骇的寂静中,祂径直走向那个跪伏在地的异乡身影,俯下身,冰凉的、由光凝聚的手指珍重地捧起了她的脸。
随后,一个轻柔的触碰烙印在她的额间。那姿态不像神祇垂怜世人,反倒像在供奉祂私自珍藏的、唯一的神明。
“快醒来——!”
这念头并非声音,却如洪钟般骤然撞入她的灵魂,驱散了所有昏沉。恍惚间,她看见那团人形金光浮现出模糊而熟悉的五官,漂亮的薄唇翕动着 :
“回到我身边。”
……
“夭夭,夭夭?你在听吗?”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桃夭的身体微微一颤,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人一把拽回来。
“嗯?”她眨了眨眼,林昭栖的脸在视野里渐渐清晰。
“我说 —— 晚上我们一起去上格斗课不?”短发女孩凑近了看她,眉头微微皱起,“你最近怎么老是走神?”
“昭昭,我今天不去了。”桃夭揉了揉太阳穴,那里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钝痛,“最近睡眠不太好,老是做梦,有点偏头痛。今晚想早点回去休息。”
“你该不会是学习太狠,芯片用多了吧?也是,虽然你那个专业看着狂拽炫酷的,但我每次见你都一副被掏空的样子……”林昭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夭夭,你要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啊。”
桃夭这才真正从恍惚中挣脱出来,看清了眼前这张脸。短发,圆眼,眉眼里写满关切 —— 而刚才那个梦中的其他人,也面目清晰,无比真实……
她压住心中的念头,熟练地换上轻松的表情,一把抱住闺蜜的胳膊,把头靠上去蹭了蹭:“收到!亲爱的昭昭,你最好啦~”
“哎哎哎你别恶心我啊!”林昭栖夸张地往后一缩,脸都皱了起来,但嘴角分明翘着,“行了行了,我先回宿舍了啊,你也早点回,最近晚上不太平,别在外面瞎晃。”
“知道啦。”
目送好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桃夭立刻从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 清晰的,稳定的,不会因为某个程序bug就突然变成别人的脸。她又上手捏了捏,温热的,有疼痛感。确认完这一切后,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里是现实。
虽然林昭栖总是贫嘴她的种种“复古”行为,也没少嘲笑这个又占地方又容易碎的老古董。但是桃夭就是无法相信科技。
人类怎么定义“科技”?怎么定义“科学”?这里是2399年的地球,这里由世界政府和公司联盟定义“科技”和“科学”。
这是一个最光明的时代。
科技以指数级的速度狂奔。曾经横亘在国家之间的信息壁垒被夷平,点对点星舰将全球织成一张紧密的网。植入式芯片从新生儿时期就伴随每个人,知识的获取不再需要低效的纸张中介。基因编辑技术攻克了无数曾被视作绝症的疾病,义体让残缺者重获完整,全球平均寿命突破100岁。
公共交通转向空中,私人航空器在楼宇间穿梭如织,点对点星舰旅游成为时髦的消遣。对地外的探索掀起热潮,宇宙巡航舰一次又一次传回捷报,骄傲地宣告他们又飞离那颗蓝色母星多远多远。人类正高呼着走向星辰大海,即将实现真正的星际移民。
便利。便利。便利。
一切曾经不可想象的便利,在这个时代都唾手可得。全息游戏和全息旅游,让一个蜷缩在八平米隔间里的人,也能在虚拟的爱琴海畔晒太阳,在虚拟的阿尔卑斯山滑雪,在虚拟的月球表面看地球升起。戴上设备,世界就在你的指尖。
“营养膏”和“能量剂”彻底取代了自然食物。咀嚼成了多余的动作,围坐共食成了过时的仪式。进食不再是享受或社交,而被重新定义为如同给机器充电般的“必要维护”。只需几秒钟,就能完成过去需要一小时才能完成的“进食”。
“我们已经进化到无需用低效的睡眠和饮食来浪费生命了。”—— 这句话被刻进宣传标语,被植入公共意识,被反复诵读,直到大多数人真的相信了。
这是一个最黑暗的时代。
单一国家的轮廓已然消融,统一的世界政府从废墟中升起。但“统一”的从来不是人民,而是权力。寡头公司与政府机构早就血脉交融,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信息网上检索到的每一个结果,都经过精心筛选与校准;基因编辑技术的每一次进步,都被权贵阶级牢牢攥在掌心,成为巩固特权的私人工具。
“人均居住面积小于8平米”被郑重其事地写入提案,美其名曰“高效利用城市空间”。在某些超大城市,男女混住是无力更改的常态,**是需要额外购买的奢侈品。人们用全息投影在狭小的隔间里模拟辽阔的草原、无垠的海面,一遍遍告诉自己:“视野并不逼仄。”
有机食材的价格一路攀升,终于成为高级酒店的专供。普通人被剥夺了享用美食的权利,却被温柔地告知:喝营养液才是更高效的进食方式,你们正在“进化”。
社会的整体氛围是一种疲惫的亢奋。
人们为“国运指数”突破新高而集体欢呼,为深空探索的每一个里程碑而热血沸腾。但回到那个逼仄的隔间,巨大的虚无感便会如潮水般涌来,淹没每一个没有信号的毛孔。人们的快乐大多来自被精心设计的娱乐产品,来自被精准投放的感官刺激。
大众愈发行尸走肉。他们时而面对无论黑暗的还是宣扬真善美的社会事件,都激不起内心一丝真实的涟漪,时而又像一捆捆已被假新闻榨干了真情实感的柴,只要一簇微弱的火,就能烧得轰轰烈烈,然后迅速归于灰烬。
天灾越来越多,气候愈发乖戾。夏天更热,冬天更冷,连年上涨的海水一口口吞没沿海陆地,使每一寸干燥的土地都变得无比珍贵。于是人们像几百年前的先人一样,狂热地涌入超大城市 —— 这里有夏天昼夜不停的冷气,有冬天昼夜不停的暖气,有齐备的对抗天灾的防御措施。他们挤在一起,像罐头里密密匝匝的沙丁鱼,以为自己找到了安全的港湾。
这些异常的变化,发生在人类自己身上时,人类知道是自己病了。发生在地球身上时,人类却无法意识到 —— 是地球病了。
是的,地球是有生命的。
但人类理所当然地将他们科学无法解释的事物,定义为“不存在”。
他们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地球病了,仍在无休止地向地球索取。当然,相比于人类,地球母亲是及其公平的,她启动了自己宏大的免疫系统 —— 无所谓惩罚,只是如同人体发烧杀死病毒般,无差别地降下天灾,以恢复自身的能量平衡。这是星球的自我调节,是亿万年来无数文明兴衰往复的古老程序。
而与之讽刺的是,这些不算她的“孩子”的孩子们,正在用自己定义的符号 —— “金钱”—— 将同类分为三六九等。他们从底层开始,有差别地清洗自己的群体,只留下“上等人”需要的“下等人”,以便继续维持这个精巧运转的社会机器。
权力之眼只向上看,从不向下看。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摄像头 —— 当你需要照镜子时,芯片能在你的视网膜上直接成像。
这个世界又一个摄像头都没有 —— 一个平民失踪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政府早已沦为公司的打手,或者说,政府和公司早就不分彼此。科学是他们控制意识的工具,科技是他们钳制社会的手段。最近,世界政府又在宣扬“外星人即将到来”的言论。
是真的还是假的?不重要。
民众是否相信?也不重要。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借口。外星人要来了,世界政府需要更多的钱建造防御工事,平民需要更加相信世界政府。同时,与世界政府沆瀣一气的寡头公司们,正在向富人兜售开往月球、火星或其他什么行星的飞船船票。仿佛远离了地球,就靠近了幸福。
富人们抱怨着生态环境恶化,好似气候变化是因为普通人用了塑料袋、没做好垃圾分类 —— 而不是因为他们自己乘坐星舰在地球任意两点间极速旅行,不是因为他们豢养的工厂日夜不休地吐出浓烟。
富人们厌恶贫民窟越来越向富人区靠近,却没有想过,这是因为富人越来越少,穷人越来越多。全球生产总值早已足够让每个人过上相对富裕幸福的生活。然而他们从不满足。
他们想要在三十秒内就从北极到南极,他们想要星际移民,他们高高在上地呼吁改变这个不幸的社会 —— 而这个社会的不幸,基本都是他们一手造成的。
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本质后,桃夭终于与自己可能是“星际种子”的身份和解了。
这个世界混乱、**,地狱空荡 —— 毕竟,魔鬼与妖兽都能投胎成人,在这世间横行无忌。既然如此,混进来她一个外星人,倒也不显得奇怪了。
她只是偶尔会想一个问题:
明天可能会来、也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外星生物,和一直在压迫平民的富人,
——
到底,哪个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