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面气息与你的别无二致,只是落款被人隐藏起来。”白洗竹垂眼仔细端详过后,摸着下巴说道,“从哪来的?”
墨兰心朝角落瞥一眼,白洗竹心领神会。
胡跑闻言也伸头凑过来,他双目浑圆,讶异道:
“这玩意儿就是墨家那宝贝传音符吧?叫什么来梦入。”
“是入梦来。”白洗竹纠正,“你可知此物上的字迹如何显现出来?”
“这有何难!白兄,你看俺的。”
只见他掏出一个火折子,将入梦来在上面烤了几下,竟真的有字浮现。
“递给你嫂子看看。”白洗竹抬头朝他示意,胡跑直接将此物递给了墨兰心。
墨兰心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他不陌生,也不意外。正是他叔父之子,也是他的堂兄,墨取砚。
“果然是他。”墨兰心扶额。
他这堂兄胸无笔墨又心思歹毒,做出此等之事并不意外。墨兰心的男子身份只有墨熹微和其余几个长老知道,墨取砚自然也在其中。
自打他回墨家以来,这便宜表哥就未给过他好脸色。
不过墨兰心也清楚为何,原本墨家直系这一代子嗣女胎息少,侥幸生下来也未能养大,到最后也只是找了自己这么个“私生子”回来。
“哎呀妈呀,这不那墨家大太子吗。”胡跑粗声大笑,“我还跟他打过呢。”
墨家大太子?这是什么称呼?墨兰心嘴角微扯,心道这称呼还真是贴切。
墨兰心疑惑道:“你认识他?”
胡跑一拍桌子一抹脸,端过酒碗一罐,打了个嗝说道:“对!大太子嘛。出门都有爹惯着。前年来俺们地盘上抢女人,那老鸨叫俺过去平事,三言两语气不过,俺们就打了起来。”
“然后他老子放火烧了那个窑子?”白洗竹又给墨兰心添上茶,“最后传成是我干的。哎,娘子你可别误会,这不是我干的。”
“他自幼便跋扈。”墨兰心抿了口茶,“只是这件事似乎我们自家人也未得知。”
墨兰心抬头瞥白洗竹一眼,那人紧张的手足无措,竟忘了自己手里还有茶壶,给旁边的胡跑浇了一身。
“嫂子你看看你看看,这事儿整的,给俺白兄要吓死了。”胡跑拧一把衣服,笑呵呵道。
“墨取砚要杀你。”白洗竹盯着墨兰心,“杀你于他有什么好处?我记得你们墨家之位只传女,杀了也轮不到他。”
墨兰心执杯的动作有些停顿,他闷声道:“谁知道呢。”
怎会不知道呢,墨熹微想给他开这个先例,自然有人反对。
他叔父墨晨光独一份,既然你墨熹微的儿子能当,他墨晨光之子为何当不得?
墨兰心感到有些头疼,这便宜表哥这般行径,实在是雪上加霜。
白洗竹沉吟道:“这墨取砚未必和破庙是一伙人。”
墨兰心和胡跑齐齐看向他,异口同声道:
“何出此言?”
白洗竹拿起筷子,沾酒在桌上比划道:“原因有二。”
“其一,时间不对。我当场劫你,他不知我们将去何处。”
“其二,此人心高气傲,行事张扬,他不会假借红棉教名义。”
“言之有理。”墨兰心赞同,心里却仍有种难言的感觉。
墨取砚要杀他,他能理解。可红棉教追杀,他不理解。墨家对于红棉教,仿佛有偏死不可的道理。
角落那桌传来骚动,他心宁神会,原是见那下三白迟迟不归,去屋外寻人去了。
“先上楼。”墨兰心对白洗竹说道。
白洗竹点头,二人告别胡跑,回到了天字号客房。
墨兰心卧床,白洗竹下楼前吩咐过小二换水,准备回来入浴。
考虑自己目前是以女儿身的身份与此人同行,墨兰心本欲回避,被白洗竹拦下。
“今夜危险,分开不妥。”白洗竹信誓旦旦,“若是娘子愿意看也是为夫荣…”
幸字被墨兰心扔过去的皂荚打断。
浴桶在西,软床床在东,二人默契互相背对,白洗竹入浴,墨兰心闭目,房间又陷入沉默,只有偶尔白洗竹翻身带起水的撩拨声。
房间渐渐弥漫起一股桂花的香气,裹着一股潮气,熏得墨兰心睡意全无。
“若墨取砚真要害你,”白洗竹突然开口打破寂静,“你会怎么做?”
墨兰心睁眼霜双手枕在脑后,心里想着当然是杀之为快。这便宜表哥他也觉得碍眼。嘴上却说:“不清楚。”
片刻,他愣神,反问道:“白洗竹,如果是你呢?”
哗哗作响的水声停止了。
白洗竹轻笑道:“若是我,必然是杀之为快。”
“以绝后患?”
“不是。人若想减少麻烦,那便不要去结交带来麻烦的人。若只有自己,便只有自己的麻烦解决;若招惹麻烦的人,不管是何种原因,都会变成你的麻烦。”
淅淅沥沥的水声再次在房间响起。
墨兰心不可置否,他生平第一次对白洗竹这个人有些刮目相看。
“这话居然是你讲出的。”墨兰心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不是我,是别人说的。”白洗竹说道,“一个很厉害的前辈,他还告诉我,不要把仇恨排在人之前。”
墨兰心睫毛微微一颤,这样的话他似乎也听到过。
“你劫婚就是找麻烦。”墨兰心皱眉说道。
“可你不是麻烦的人。”白洗竹说道。
哗啦一声,白洗竹从浴桶里出来,穿好里衣,脚步虚浮的飘了过来。
“好困。”他啪的一下趴到床上。
“起来!分开睡。”墨兰心踢他一脚。
白洗竹不为所动,依然脸着床趴在那里。
墨兰心脸上姹紫嫣红,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细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
“不要,拜过堂了。我们算成亲的。”白洗竹闷哼道,“可以同榻而眠的。”
“我是男的,不算。”墨兰心着急,随口扯道。
“男的也成亲。”他声音更迷糊了。
随后此人再无半分动静,就这样脸趴床上睡着了。
“比猪睡的死。”墨兰心用未做任何修饰的声音沉声说道。
本着唇亡齿寒,墨兰心给他翻身,以防此人在红棉教杀来之前先把自己闷死。
人睡着的时候会变沉,白洗竹比他高了不少,翻身废了他很大的功夫。
真是孽障!墨兰心想道。
实在无与人同床共枕的习惯,好在房内还有美人榻。他只好翻出一床被褥垫上,将床头红烛剪灭,和衣而眠,一夜无梦。
墨兰心是被饭香馋醒的。
他揉眼起身,迷迷糊糊道:“九青?”
直到看清周围环境,他才想起现在不在墨家,而是在逃亡路上。他心头一沉,心情瞬间阴翳,胃口也一下差了起来。
“醒了?”白洗竹进来,眉眼弯弯,倚着门口看着他。
墨兰心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软榻上,自己不知何时被移到这里。
他面色一红,手忙脚乱的在身上乱摸一通,确认未被解开过,才长舒一口气。
“我什么都没做。”白洗竹轻笑,随后开始每日一戏,“娘子!你竟这般爱惜我的清白…”
“你白家真不是戏园?”墨兰心晨起火极大,“等回墨家,我便给你搭一个。”
白洗竹默默闭嘴,示意他看八仙桌上的早饭。
“快吃。吃完就启程去孤州。若墨取砚有心杀你,这时杀手就在路上。”白洗竹岔腿一坐,将粥碗端到了床边,甚至举起了勺子。
墨兰心在墨府被伺候惯了,他也未在意,就着白洗竹的手就尝了一口。
“咸了。”墨兰心皱眉道,但还是自己接过粥碗喝了起来。
“大小姐。”白洗竹打趣,他转身出门,“我去与胡跑交代点事。”
他才起,被白洗竹哄着吃过饭,依然睡眼惺忪。衣衫不整,也未梳妆。
他缓缓打了个哈欠,白洗竹出门前倒是衣冠整齐,莫非他是故意留了时间让自己收拾?心里涌起一种一样的感觉。
墨兰心下楼时,隔着木梯看到白洗竹在和胡跑说笑,二人注意到他,皆向他挥手。
“打扮好了?”白洗竹语气上扬,眼角挂着笑意问道。
“走罢。去孤州。”墨兰心颔首。
二人将要出客栈,胡跑突然气喘吁吁的跑了出来,他将一包东西直往墨兰心怀里塞。
“哎哎哎,干什么呢。”白洗竹半开玩笑的拦道。
“嫂、嫂子…帮俺个忙…”胡跑还在喘气,“白兄说你们去孤州,帮俺把这包衣裳带回去呗,俺妹子吵着要好久了,她六月就要进学堂,俺是赶不回去了。”
墨兰心只好接过,允诺会帮忙。胡跑连忙感谢,三人再次挥别。
孤州路途已行过半。有道是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美景如画,路上也未再遇险,二人脚步也放慢了些。
“前面有枇杷林。”白洗竹转头看向他,“停停?”
墨兰心还是不太适应骑马,但是总归是稍微好了一些 ,此刻他太阳穴阵阵肿胀,脸色苍白,胃里还泛着酸 。
“歇歇。”他已无力多言。
二人到林打马,白洗竹拔剑欲摘,却被墨兰心拦住摇了摇头,白洗竹会意。
“没事,不用篮子,你来挑。”白洗竹一只手揽住他,“凭虚御风。”
墨兰心脚下腾空,他差点忘了白洗竹还会这个御风之术。此刻二人高立,枇杷好坏看的一清二楚。
“你来摘几个尝尝。”白洗竹反手抽剑递给他。
墨兰心接过剑,随手挑了几个斩下,在即将掉落时,几个枇杷突然被风拖着送到他面前。
墨兰心眉毛一抽,他眼睛瞪大,“这样也能控?”
御风术不算什么秘密,甚至一些未能贯通真气开窍的普通人也能修。难就难在如何去控制,没有气感,最多便是吹起来一张纸片,却无法控制落下。
而白洗竹居然能够精准控制,他甚至未掂量几个枇杷多重,就能稳稳当当的送到他面前。
单凭此事,他绝无可能是自己嘴里不会武功的废物!他不但不是耻辱,还可能是白家几年难遇的天才!
白洗竹扶着他稳稳落地,两人在小溪随意洗了洗枇杷,就分食起来。
“你这剑不错。”白洗竹的剑还在墨兰心手里,他抚摸赞叹道。
“此剑名为「山水蒙」。”白洗竹转了转剑穗,“是我母亲传给我的。爻辞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
平心而论,山水蒙削铁如泥,映人入雪,着实是一把好剑。
墨兰心也一直想配剑,奈何母亲不愿让他舞枪弄剑,只让他学墨家秘法,他向来对剑术好奇。
“什么意义?”墨兰心开口问道。
“不执着于争端,虽有小怨,终得吉祥。”白洗竹瘪嘴道,“她的意思就是不希望我是惹事精,无辜挑起事端。你的剑呢?”
“我未佩剑。”墨兰心解释道。
“想试试吗?”白洗竹拉起墨兰心执剑的手。
“我教你。”
早期稿子一字未改,另一篇只更了3000字好愧疚发来这里补偿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山水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