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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铺诸事簿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10 10:23:35 来源:文学城

老叔公让家奴取笔墨来,很快,长案上铺了纸。

罗坊正提笔写道:刘家今日收何记三两银子,作张五娘多年衣食养钱之先付。余下二两,限两个月内由何记补足。自立字据后,张五娘去留自便。刘家不得再以养恩、婚事、家中旧务为名,纠缠索要。

刘婆子按手印前狠狠剐了张五娘一眼,张五娘低着头不敢看她。

刘二郎按得更重,像要把那张纸戳破。

何春酿把旧布包打开,将三两铜钱一串串放到案上,张五娘看着那些钱,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何春酿道:“劳烦罗坊正清点。”

罗坊正点完,大声道:“三两足。”

刘婆子一把将铜钱收过去,嘴里仍不干不净:“养这么大一个人,才换这几个钱,真是亏到祖宗坟里去。”

罗坊正把字据一式两份分好,一份给刘家,一份交给何春酿。

何春酿接过来,折好,放进袖中。

刘家婆子拿了钱,仍不甘心,临出门时又回头瞪着张五娘:“你可想好了,今日出了我刘家的门,往后再想回来,可没这个好处!”

张五娘肩膀一抖,何春酿往前半步,正好挡在她身前。

她忍了半日,这会儿字据也画了,钱也给了,倒不必再同刘家婆子讲什么客气,“你家是金窝还是银窝?舍不得就自己住着,少出来吓唬人。”

刘二郎脸色铁青:“何春酿,你别得意,你还差我家二两银子!”

何春酿道:“字据上写着,两个月内补齐,你急什么?快些走吧,老叔公不留你们用饭。”

刘家婆子脸色难看,刘二郎还想再骂,终究被罗坊正在旁边一眼看住,只得骂骂咧咧地出了何家门。

张五娘还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何春酿转身看她:“走吧。”

张五娘怔怔道:“去哪儿?”

“回何记啊。”何春酿扯了扯嘴角,“不做生意,上哪儿挣那二两银子?”

张五娘嘴唇动了动,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何春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别跪,别跪!”

张五娘哭得说不出话,何春酿扶着她的胳膊,低声安慰:“你若真想谢,往后就在何记好好做工。”

张五娘眼泪还挂在脸上,听见这句,愣愣点头。

周砚平提起那只空布包,来时沉甸甸的一包铜钱,如今只剩一层旧布。可他看着何春酿扶着张五娘跨出何家前厅,又觉得那只空布包仍旧很重。

老叔公在身后道:“何春酿,两个月挣二两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

何春酿扶着张五娘,站在何家前厅外的光里,“老叔公放心,我定能补上这二两银子。”

老叔公看了她半晌,摆了摆手:“你去吧。”

张五娘跨过门槛时,脚下绊了一下。周砚平伸手虚扶了一把,又很快收回。

张五娘低声道:“砚平哥。”

隔了这些年,她再这么叫他,周砚平喉间动了动,应了一声:“嗯。”

“我……”张五娘攥着袖口,想把话说齐整些,可越急越说不清,“我不是想白跟着你们走,我能干很多活。”

周砚平道:“没人说你白跟着。”

“不是。”张五娘忙摇头,“何掌柜替我出了钱,还欠着二两,我……我不能叫你们为难。”

何春酿本来正往前走,听见这句,脚步慢了些。

她说得急,怕自己说慢一句,就会被人嫌成累赘,“我手脚不慢,也不怕累。掌柜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只要别把我送回刘家……。”

何春酿终于回过身来:“张五娘。”

张五娘立刻住了口,肩膀都收紧了些。

何春酿看着她:“你这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是怕我现在就把你退回刘家?”

张五娘脸色一白:“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怕……我怕我给你添麻烦。”

何春酿道:“麻烦已经添了。”

张五娘一下不敢说话了。

周砚平眉心微动,他知道何春酿不是嫌五娘麻烦,可五娘刚从刘家出来,心里还全是怕,哪里分得清这话里的轻重。

何春酿看着张五娘,语气放缓了些,“那二两银子,是何记同刘家立下的字据,不是压在你头上的账。”

张五娘怔怔看着她。

她走近些,把张五娘滑下来的袖口往上理了理,“你若愿意留在何记做工,那就是何记的伙计。该做什么活,明日我一样一样教你。该领多少工钱,我也会同你说清楚。做得好,你就安心留下。做得不好,也可以慢慢学。可你不能拿自己来抵那二两银子,听明白了吗?”

张五娘眼眶一下红了,何春酿立刻打断:“别忙着哭,今日先回去吃饭睡觉。明日天一亮,有的是活等着你。”

周砚平偏过脸,嘴角弯起弧度。

何春酿伸手掐他:“你笑什么?如今咱们欠着二两银子,你还笑得出来。”

周砚平没有躲,由着她掐了一下,低声道:“我是觉得你讲的特别好。”

何春酿瞪他:“我不仅讲的好,我还有力气回去开铺挣钱呢。”

张五娘站在一旁,原本绷紧的肩背在他们这一来一回中,慢慢松懈下来。

何春酿抬头看了看日头,午后的光有些刺眼,晒在青石路上,白晃晃的一片,“走快些,罗娘子一个人在铺子里,我怕她忙不过来。”

何家大门在他们身后慢慢远了。

回到何记时,前铺还开着。

罗娘子站在柜台后,袖子挽到半截,正给一个孩子盛甘草水。她一见何春酿进门,先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我还当你们被何家留下吃席了。”

何春酿道:“何家可没这个好心。”

罗娘子瞧见她身后的张五娘,没有多问,先同何春酿算账:“甘草水还剩小半锅,酸梅饮卖完了。木莲冻我没敢多切,切了十来盏,卖了八盏。王家那个小子来买木莲冻,说他娘明日一并给,我没给他赊账。”

何春酿立刻拱手道:“罗娘子英明。”

罗娘子哼了一声:“少来,我替你看半日铺,回头你得请我喝酸梅饮。”

“必须得请。”何春酿道,“不过今日酸梅饮卖完了,明日补。”

“我就知道。”罗娘子撇嘴,又看了张五娘一眼,声音放低些,“你把人带回来了?”

何春酿点头:“嗯,先留在何记当个小杂役,走一步看一步吧。”

罗娘子没说“可怜”,也没问刘家如何肯退让,只把柜台上的钱往何春酿面前一推:“你自己点点,我可只管收,不管补账。”

何春酿把铜钱拢过来,大略扫了一眼:“差不多。”

“差不多?”罗娘子眉毛一竖,“我替你看铺,你就这样验账?”

何春酿立刻改口:“一文不差。”

罗娘子这才满意,拿帕子擦了擦手:“行了,铺子还给你。我家灶上也还炖着豆腐,再不回去,锅底要糊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五娘。

张五娘站在后头,手指还攥着袖口,不知该叫人,还是该躲开。

罗娘子微笑道:“你要多吃点,人瘦成这样,怕是要被风吹跑。”

张五娘怔了一下,低声道:“多谢罗娘子。”

罗娘子摆摆手,挎着篮子走了。

何春酿把木牌摘下来,放到柜台底下:“今日不卖了。周砚平,把门板上半扇。”

周砚平应了,去前头上门板。

张五娘下意识要跟过去帮忙,刚迈一步,就被何春酿叫住,“你先别忙,我要给你安排住处。”

张五娘呆呆站着。

何春酿想了想,道:“正屋旁边有间小耳房,原先是我小时候住的。后来空着,堆了些旧竹筒、草席和空瓮。一会收拾出来,今晚就能住。”

张五娘愣愣点头:“谢谢何掌柜。”

何春酿往后院走,边走边道:“地方不大,不过离我近,夜里有事也方便叫我。被褥我这里还有一床旧的,枕头先拿我的旧枕头凑合一晚。屋里攒了不少灰,让周砚平打扫干净,咱们再进去。”

周砚平刚把前头门板上好,听见这句,便转身去拿扫帚。

张五娘急忙道:“砚平哥,我自己扫就成。”

何春酿回头看她:“你今日先休息。何记不大,可也有规矩。水缸放在哪,柴火怎么堆,锅灶怎么用,哪些东西能碰,哪些不能碰,明日我再一件件说给你听。”

张五娘嘴唇动了动,没再争了。

小耳房的门一推开,里头果然堆着不少杂物。

周砚平先进去,何春酿站在门口指挥:“那个瓮别磕了,正好用来腌青梅。榻底下看看有没有老鼠窝。再窗子打开,透透气。”

张五娘站在旁边,眼睛一直跟着他们动。

何春酿看在眼里,指了指墙边的小木盆:“五娘,去打半盆水,把窗台擦一擦。这个总会吧?”

张五娘立刻点头:“会,我现在就去。”

屋子收拾出来,仍旧简陋,却已经能住人了。

何春酿看了一圈,像掌柜验货似的点了点头:“今晚先这样,明日我再去买一张新席子。”

张五娘忙道:“不能再让何掌柜破费了,这个就很好。”

何春酿笑道:“我说买,是因为旧席子有毛刺,夏夜睡了扎人。不是想在你面前摆阔。”

张五娘被她说得一怔,又轻轻点头。

何春酿这才想起什么:“对了,你的行李呢?”

张五娘低下头,手里还捏着那块擦窗台的湿布。

何春酿道:“衣裳、鞋袜,平日用的东西,总得拿回来。若还在刘家,明日叫周砚平陪你去取。”

“不用取了,身上的衣裳和鞋是刘婆子给我的,真要说我的……”五娘想了想,像是真在认真数,“也没有什么是我的。”

何春酿一时接不上话,慢慢看了一眼门边的脸色深沉的周砚平。

张五娘抬起头,怕他们误会,又急忙补了一句:“我不要紧的。身上这件还能穿,夜里洗了,明早也能干。我不用添新的。”

何春酿把那床旧被往榻里推了推,语气仍旧硬邦邦的:“谁问你要不要紧了?明日先从我那里拿两件旧衣裳换着穿。鞋不能凑合,明天我带你去街口买一双。”

张五娘眼眶又红了,何春酿立刻道:“不许哭,你窗台还没擦完。”

五娘擦得很仔细,连窗棂角落里那点灰都用指尖抹干净。

周砚平把扫帚靠到门边,低声道:“我在这里不方便,去前面收拾东西。”

何春酿嗯了一声,还站在小耳房门口,叉着腰同张五娘说话。

周砚平走到院中,脚步慢了下来。

小耳房的门开着,午后的光斜斜照进去,落在那张窄榻和旧被上。何春酿站在门口,背影不算高大,甚至还有些单薄,可她站在那里,偏叫人觉得这间小小的铺子有了主心骨。

周砚平安静地看着她,他从前也觉得何春酿厉害,她脑子清楚,手脚勤快,做生意有条理,说话也利索。

可到了今日,他才觉得,那些都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她待人有情义。

明明她自己也不宽裕,可她还是把张五娘带回来了。

就像当初她把他留下来一样。

周砚平忽然感到心里涌上来一股平静,又有一点说不清的热意。他看着何春酿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前想留在何记,是因为这里有活可做,有饭可吃,有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

可如今好像不只是这样了。

他想留在这里,是因为何春酿在这里。

何春酿察觉他停在院中,回头看他:“周砚平,你不是去前面打扫吗?”

周砚平回过神来,垂下眼:“这就去。”

何春酿狐疑地看他:“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周砚平道,“就是觉得,何记挺好的。”

何春酿被他说得一顿,随即道:“何记当然好。”

周砚平抬眼看她:“我不是只说铺子。”

何春酿看着周砚平,像是想问他不是说铺子,那是说什么。

周砚平却已经转开眼,拿起墙边的扫帚,道:“我去前面了。”

他说完便走了,背影仍旧稳稳当当,耳根却红了一点。

何春酿站在小耳房门口,半晌才收回目光,轻轻哼了一声,“最讨厌话说半截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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