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xx年5月2号,晚上七点二十七分,一身小礼服打扮的宋雅音隐忍着怒气,按下了荷氏集团办公大楼的电梯。
轿厢直达大楼顶层,给她的脸部进出权限还没有被清除,宋雅音顺利地走了进来。
那间总裁办公室已经换了主人,透过雾面玻璃,此刻室内正泛出冷白的光亮。
她攥了攥拳头,咬牙切齿地瞪着那里。
手机突然铃声震动,是宋正则打来的。
宋雅音挂断,那边又发来消息。
“音音,你去那里做什么?保安已经给我打电话了,快回来!”
“算我和你妈求你了,爸爸和你道歉,想想家里人好吗?”
“你要是去找他了,宋家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办公室玻璃的雾面被关闭,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近,朝电梯口张望。
宋雅音已经转身下了电梯,她愣神地看着轿厢内自己的倒影。
本来欢天喜地地回家过小长假,却被告知自家的公司被兼并,连大楼都改了姓。
这都没什么,更过分的是,那个收购她们家的大股东,竟然对宋家提出了相亲请求。
一个三十多的老男人,她连面都没见过,他们却要安排她与他的婚姻!
母亲劝到半夜,好说歹说让她同意去见一见,被美美地打扮了,结果呢,那个狗东西把她晾在餐厅里三个小时,一通电话拒绝了这桩婚事。
宋雅音何时受过这种气?
她的脑内在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出国,建立小金库,她觉得必须为自己做一番打算了。
她对着轿厢镜面扯出一抹机械的笑,此刻的自己,连眼珠子都僵硬地动不了,像个精致的偶人。
电梯门打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那里,宋雅音与他对上视线,她看见他平息气喘,看见他西装下起伏的胸膛。
她走出电梯,往旁侧身,让出里面的位置,却被男人用力握住了手腕。
几乎发生在顷刻间,男人来到她面前,以一种侵·犯性的社交距离打量着她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那视线太过黏着,让宋雅音相当不舒服。
真是神了,最近她得去庙里拜拜了,遇到的都是什么人啊?
“放开我。”她扭了扭手腕,试图挣脱。
“刚刚,是你在顶层办公室吗?”男人试探地问道。
哇靠!宋雅音在心内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他家里人急着给他找对象呢!这人看着也是赛级皮相,这都,这都有点神经病了吧?
她乘电梯下楼,结果这厮是从楼梯跑下来的吗?就为了抓她?!
之前被她压下去的怒火全部往脑门上窜,宋雅音铆足了劲甩开对面的桎梏,又朝他推了一把,鼻中冷哼出声。
“你还好意思问我是谁?放了老娘几小时的鸽子,你要拒绝你昨天打电话啊?这么玩我很有趣是不是?褚廷和,宋家的公司被你买了你就能为所欲为了?”
“你是那家的女儿?”褚廷和一脸的不可置信,仿佛思想受到了冲击,他好一阵子没有说话,视线却不曾离开宋雅音分毫。
“色鬼啊你?有你这么盯着人看的吗?”宋雅音没好气地退了两步,这人看着属实不正常,她准备溜之大吉。
岂料对方没有征兆地笑了,一脸怀念的样子,朝她追了过来。
“等一下。”
宋雅音可不敢等,褚廷和越这么说,她跑得越快。
真是疯了,她怎么会想起来直接下到地下停车场!还是晚上!
要报警吗?可对方是荷氏的CEO……
她本该报警的!迟愣的工夫,宋雅音已经被褚廷和拽到了副驾驶座上。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我可是会跟你拼命的哦!”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鬼才信啊!你快放我下去!”她开始翻找包里的指甲刀。
“你别乱动。”
“好你个变态!不放我下去,那我们就同归于尽吧!拿我的身家抵你的身家,也赚了!”
宋雅音扯开安全带,往驾驶座那边凑,要抢褚廷和的方向盘。
她侧着身,注意力全在方向盘上,全然没有注意到二人此时的距离极近,男人的呼吸打在她的脖子上,宋雅音惊悚地回头,瞥见他脸上可疑的绯红。
痴汉?!
滚呐!
宋雅音甩出一个耳光,尖叫出声,只听见耳边轰隆巨响,视野被一片白光占据,汽车的鸣笛声久久回荡在地下车库内。
再次睁眼的时候,宋雅音发现自己正压在一具僵硬的身体上。
她支起身子,与身体的主人对上视线。
两人都穿着校服,身下的少年耳朵通红,呆呆地仰头看着她。
是梦吗?
宋雅音给了对方一巴掌。
还是呆呆的。
她又狠狠心朝自己甩了一巴掌。
嘶,火辣辣的疼。
奇怪,这梦也太真实了吧?
少年的校服上写着校名和班级,至诚高中,高一(18)班。
她又看了自己的,至诚高中,高三(31)班。
呦,还学姐呢!
可她的高中不是这个名字。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石子草屑,朝那边仍旧躺在地上的木头少年眨了眨眼。
“喂,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没吭声。
“呆子吗你?”宋雅音心虚地忽略掉少年脸上的巴掌印,干笑两声。
算了,越想越尴尬,她灰溜溜地逃离了现场。
高三(31)班……
宋雅音摸索着找到了属于高三的楼层,可来到31班的教室门口,只见里面空空荡荡,门被锁着。
玻璃窗内被用来挡太阳的教材课本并不是她上学时候的版本。
32班的教室里学生还满满当当的,宋雅音捞住一位从里面走出来的女生,问道,“同学,请问31班的人都去哪里了?”
女生疑惑地盯着她校服上的字,宋雅音连忙会意,解释道,“啊,这我借朋友的,正打算还给她来着。”
女生点点头,“31班这周去打比赛兼游学了,下周才会回来,下周轮到我们班,你下周找你朋友就行了。”
“啊,多谢!”宋雅音又晃悠回到了操场,她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对这场梦愈发感到莫名其妙。
周围的建筑都很真实,她将手指穿插进草叶间,能感受到湿润冰凉的触感。
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道上哀嚎,宋雅音一一望向那些面孔,一张也不认识,每一张都详细而有特点。
有体育老师注意到了她,皱着眉头朝她这边走来,宋雅音条件反射地站起身,可别把她当作翘课的了。
她离开了操场,百无聊赖地在操场后面的绿化带中闲逛。
为什么还不醒来呢?
不知不觉走到少人的阴影处,宋雅音听到那边器材室传来皮肉碰撞的闷响。
学生打架?
她躲在角落里,看到那群男生将器材室的门挂上锁,钥匙放在窗台上。
待人走远,宋雅音趴着门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有喘息声?!
打开门,闯进视野里的人正躺在灰尘满地的地板上,鼻子窜出血,嘴角破了,泛出青紫痕迹,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小呆子?!”
少年没搭理她,连头都没有转过来。
“喂,看你也挺高的,怎么弱得跟个豆芽菜似的。”宋雅音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
室外正晴的光线从门扉透进来,给少女的轮廓描摹了一圈金边。
这便是当年落在他眼中的景象。
她蹲在他面前,他别扭地转过脸,又被她掰过来。
“不告诉老师吗?”
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你这样很逊诶!你不说,大人们也会看出来的。”
少年抿着唇,闭上眼睛。
“喂,呆子,你是想哭了吧?哭吧,反正以后我们应该也见不到了。”宋雅音捏了捏少年的脸颊肉,忽然福至心灵。
她知道这场梦的主题了。
她是来做拯救被霸凌少年的大英雄的!
少女的眼睛亮亮的,刚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这才注意到少年的眼神正忧郁地盯着自己的班级标。
宋雅音嘿嘿一笑,骄傲地挺起胸膛,“看到了吧?我是学姐来着。弟弟别怕,学姐在的一天,学姐罩着你!”
她将少年拉起来,护送到了医务室,又贴心地送他回了教室。
上课铃响,她继续在校园内闲逛。
还是没醒来。
日头偏西,晚霞为操场镀上一层金红,橡胶跑道往外烘着热气。
还是没醒来。
宋雅音不知不觉又晃到了高一(18)班的教室门口。
放学了。
背着书包的学生从教室鱼贯而出,宋雅音逆着人流,随人流而鼓噪的热气烘着她的耳膜,她突然感到一丝慌乱。
这真的是梦吗?
手腕被人抓住,宋雅音转过身,很自然地跟在那个孩子身后。
只与他产生了羁绊。
他是谁呢?
“包子,吃吗?”少年的声音飘到她的耳边。
“啊?我吗?”
“嗯。”他点点头,不自在地继续往前走。
“那我要香菇肉包。”
他很轻地笑了,却被她敏锐地捕捉到。
两人来到食堂排队,却被三两个男学生围住。
“呦,泡上妹子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哥几个?”
“哎!你看,还是高三学姐呢,能耐啊你小子!”
那几个学生推推搡搡地,将少年挤出了队列,其中的一个人插队进去,剩下的将他推到一边,开始翻他的包。
站在宋雅音前面的男生嬉皮笑脸地敬了个礼,“学姐好!”
“你们干什么?!”宋雅音离开队列,拦在少年面前,将他的包夺了回来。
“问我们干了什么?你怎么不问问他干了什么?”
“不需要问,我有眼睛会看!”宋雅音怒气冲冲地瞪着那群男生。
其中有人嗤笑出声,“真有意思,别说哈,这有一腿儿了真就不一样了。”
忍无可忍,宋雅音鼓足了劲,啪啪啪给对面几个甩了巴掌。
“嘴这么臭,到这里插什么队,应该去厕所排队啊?”
“嘿,来劲儿了?我看在你是女的我没找你麻烦的,识趣的快滚。”
排队的学生都往这边看过来,有热心肠的高大孩子往这边走,准备拉架,食堂窗口的老板也关上窗口,准备走出来。
少年已经挡在了宋雅音的面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你起开。”宋雅音也在气头上,往他前面钻。
“一群混混,再纠缠不休,我让学校把你们几个开除了!”
“你开啊?烂命一条,开吧开吧!”
少年拉住她的胳膊,沉默地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这么怂啊,我敲!”宋雅音怒其不争。
少年低垂着眼,面容陷入痛苦之中。
宋雅音叹了口气,反拉住他的胳膊,大喊道,“走啦。”
这什么鬼学校,都不带管的吗?
宋雅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也不认识路,只是拉着他一直往前走。
直到脚发酸,她才惊觉身后还有跟着的那个沉默的木头。
少年的脸色发白,额角渗着冷汗,紧崩着下巴。
那状态属实把她吓了一大跳,她连忙松开手,担忧地问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那条被她一直拉着的胳膊在发抖,宋雅音直觉般地卷起他的袖子。
白如纸的瘦弱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上面还覆盖着几圈发黑发红的手指印,就在她刚刚触碰的地方。
宋雅音哪见过这场面,突然哭了出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一定很疼吧?你是木头吗?还是沙袋?什么都要忍,什么都不说……”
“对不起。”
她听了,哭得更大声了。
“干什么和我道歉?伤是我按的,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却夸下海口说要罩着你!”
宋雅音蹲下来,将脸埋在膝盖上。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少年也蹲下来,温声哄着她,“你别哭了。学姐?”
肚子咕噜噜地啸叫着,她尴尬地抬起头,看见他也忍着笑,突然觉得要感谢她这肚肚大将军。
“我知道一家香菇肉包很好吃的,去吃吗?”他掏出一张手帕纸,给她抹眼泪。
宋雅音的脸红了。
“好。”
等餐的时候,她检查了他两边的胳膊,竟然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甚至在左胳膊内侧的一处还有一个烟头印。
“你不想和他们对着干,不能转学吗?”宋雅音心里很奇怪,孩子被欺负成这样,家里人都不知道吗?
“也许,这是我应得的。”
“喂,说什么傻话呢?你这学校也是奇怪,一点儿没发现吗?”宋雅音嘴里叼着包子,捏住他的脸。
“也就这张脸还能看,呵,他们也怕被老师发现吧?”
“喝豆浆吗?我去买。”少年站起来,岔开了这个话题。
回来时他端来一杯黑豆浆一杯红豆浆,宋雅音很自然地选了红豆浆,将黑豆浆推得远远的。
“黑豆补肾的,你多喝点。”
吃完晚饭,少年问宋雅音要不要和他回家。
“这不好吧?”她心内警觉,莫非这小子真做了什么龌龊事,比如把对方在意的女同学骗进家里酱酱酿酿的……
“别乱想,我只邀请过你。”少年看着她滴溜溜的眼珠子,像是猜透了她的心事。
“哦。”
“去网吧吗?”
“啊?”
“包夜。”
“我们,能去吗?”宋雅音指了指二人。
“我有办法。”
她确实晚上没地方去,现下也没有“回去”,他知道这件事?还是说这是个巧合……
他带着她七拐八拐来到一家网吧。
网吧内烟雾缭绕,烟味混杂着泡面味,键盘敲击声带着冲锋的阵仗。大多都是男生,坐在电脑前,脸上反着油光,头戴耳机,忘我地鬼嚎着。
少年出示了证件,将宋雅音护在内侧,将她带到一间用隔板隔开的小包间内。老板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没说什么。
里面放着两台台式电脑,硕大的机箱很是显眼。
宋雅音感到奇怪,这年头,网吧都用这么老旧的设备吗?这种设备,她只在以前的影视剧里看到过。
他关上门,给两台电脑开了机,见她仍站在那边好奇地张望,“没来过吗?”
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将包垫在椅子上,“坐在这上面吧。”
见她还未动,他又脱下校服,将椅子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好了,来坐吧。”
宋雅音回过神,见到面前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落座,“你怕我洁癖啊?”
他低着头,抿着嘴,不置可否。
可当她看见电脑桌面右下角的日期时间,她又愣住了。
“怎么了?”少年凑了过来,“不知道玩什么的话,可以看电影,要帮你找吗?”
“不用。”她抬头望向他,不确定地问道,“今年,是哪年?”
“200x年啊。”
宋雅音捏了自己一下。
嘶,疼!
她这是穿越了?
“你……不是这里的人吧?”少年笃定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少年没吭声,他该怎么说呢,任谁看见虚无的空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孩子,哐叽砸到他身上,他都不会觉得这是正常的。
“你会回去的。”他好像看透了她的担忧。
“你又怎么知道了?”宋雅音反而因为这句话轻松了不少。
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直觉吧。”
“好吧,全告诉你好了,其实我是个成年人,而且我的那个世界,在far in the future。”
“还以为你要说long long ago呢!”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故,脑子很浑,我现在根本就想不起来是什么事情。”宋雅音将椅子搬过来,反坐着,趴在椅靠上,或者说,趴在他的衣服上,面朝着他。
“嗯,那就慢慢想。”
“但我现在好像想通了。”
“什么?”
“我,宋雅音,要拯救你这个遭受校园霸凌的瘦弱男孩儿!”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帮助你!”她朝他微笑。
宋雅音以为少年是不喜欢她那番言论才会反问,故而立马换了个说辞。
但他问出那句话,是因为她说的前半句像是突然被消了音,完全听不清,他看见她的嘴唇在翕动,但什么也听不见。
被人这么盯着,还是二人独处一室,宋雅音的脸有些红了。
“色鬼啊你?有你这么盯着人看的吗?”
少年移开视线,也有些赧颜。
“不过话又说回来,怎么算都是我啃嫩草吧?不管是我那边的年龄还是这边的年龄。”宋雅音笑嘻嘻地伸出魔爪,揉着他的嫩脸蛋子。
少年的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就这么地被她捧着脸,呆呆地看着她,像只乖巧的小狗。
“所以说啊,话归正题,只要你破开那个局,我的局就破了!”
他眨巴眨巴眼,哼哼着,“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想听我的秘密吗?”少年自嘲一笑,“不过好像也不算秘密。”
“在你眼中,那个带头欺负我的男生,他妈妈,因为我家,跳楼了。”
宋雅音敛起笑容,神色认真地看着他。
“我是第一次认识到真的有家破人亡这个词……”
“为什么会……”
少年一脸苦丧,“他们什么也没告诉我。那个男生骂我,我才知道的,他说他妈妈是清白的,没有和我爸……有一腿。”
“可是,那也不是你……”宋雅音有些哽塞。
“我知道。但我总会想着,如果他发泄出来了,会好受些。老师学校那边是我瞒住的,这种事情一旦被指认,他真的完蛋了。”
“可是你的伤呢?你不疼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你这样,你这样也会有人心疼的啊。”
“不会的。你看,他们很忙的,今晚我和你来网吧包夜都没有人来找。”
宋雅音不气反笑。
“我突然觉得那群男生说的也有对的地方。”
“什么?”
“你觉得你很高尚吗?不,你内心有一处很脏的地方,别拿那些理由来唬我,我的心理年龄比你大,弟弟。”
“你在利用这些事情来赌,赌那群男生良心发现而愧疚,赌你的家人因为这些事而对你表露关心,你不在乎你的身体,你才是最坏的那一个!”
“嗯。”少年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些话。
“怎么,不反驳我吗?又开始装高尚?”
少年别过脸,宋雅音将他的脸掰回来,“你说他们要完蛋,我看你才是要完蛋了。明明高高大大的,却把自己活成了纸片子,我打你也不躲,没有女孩子会喜欢你这样的软蛋!”
“嗯。”
“嗯什么嗯!回答我,你个坏蛋,我都说了只有你破局我才能破局,一边祝我回家,一边又说你无能为力。你只想着你自己!”
“……”
“好哇,连嗯都不嗯了,我们明明才认识一天,你就要让我分担这么沉重的东西,我说有人会心疼你还不信,姐姐我看了很难受啊我敲!”
“你……你不要哭。你都说了,我们才认识一天,你没必要为我哭的。”
“你个自恋狂,谁为你哭了,我在哭我自己!我没有钱,没有家,31班的学生下周就要回来了!你让我怎么办?”
宋雅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不哭的。
她沉在很深很深的梦里,好像掉进了一汪黏稠腥臭的潭水里,有个人将她托举着,扛在肩膀上,说你踩好了,上去吧,记住我。
她怒火中烧,甩了那人一个耳光,故意和他唱反调,说,你不许沉下去,我也不会记住你。
宋雅音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她揉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衬衫。
穿着运动背心的少年面色很诡异地平静,甚至隐藏着些喜悦,宋雅音隐约听见电话那头在担心他去哪里,大概是家长吧。
她叹了口气,还真是孩子啊,为什么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呢?真是搞不懂。
少年挂断电话,打了个喷嚏,宋雅音将衬衫递过去。
她拉过他的胳膊,蹙起眉头,上面的伤痕还是看着很揪心,她很小心地摸了摸。
“今天是周六,要去我家吗?”他依然刻意岔开了话题。
宋雅音苦笑,“走吧,还能去哪儿呢?”
她将椅靠上的外套拎起来,从倾斜的口袋中掉落一张证件。
是伪造的。
好像就是昨晚他拿给网吧老板看的东西。
宋雅音弯腰将证件捡起,看向上面的文字。
“只改了年龄。”少年在一旁解释。
她的目光黏在了那个名字上,心脏和脑袋仿佛被一道电流直直劈过。
她想起来穿过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走吧。”少年拉住她的手,她任他牵着,走得跌跌撞撞。
少年轻叹口气,揽住她往前走。
“想吃什么早点,我去买。”
“不想吃。”她闷闷不乐。
“怎么了?”少年小心翼翼地弯腰看着她,“姐姐?”
“……”
“对不起。”
“你是该给我道歉。”
“嗯。”
“不想吃是因为没刷牙,解释一下。”
少年松了口气。
二人经过网吧前台时,守在闭路电视前的老板更加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而后朝天花板吐起了烟圈。
“唉,年轻真是好啊,随便哭,狠狠抱,偷偷亲……啧啧。”
二人离开后,老板拨通了一个电话,“嗯对,你家少爷已经走了。”
宋雅音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褚廷和的少年时代,更没想到他少年时竟是这副模样。
也是,这种神经质绝对是一脉相承的。
偏执哥的前身是忧郁哥。
她打量着褚廷和此时的身板,不禁在想现在的他可没法一口气跑赢电梯。别说,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开窍了,开始健身了。
如果能把褚廷和喊她姐姐的话给录下来就好了,然后甩他脸上,嘿嘿嘿。
可她怎么回去呢?
如果按照穿越女通常的设定,是不是死一下就能回去了?
褚廷和说的那件事又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爸妈知不知道。
“没地方的话,你住在我家也是可以的。”
“你需要什么,可以列个清单,我帮你买。”
“或者我去另外帮你租个房子,不过需要点时间。”
宋雅音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有说要长久地住下来吗?还是她想多了?
两人走在路边,褚廷和牵着她的手,牵得理所当然。
如果她问,他会说胳膊疼,只能牵手,不牵的话,她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迷路就麻烦了。
小褚就像一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公兔子,当你邀请它来你的领地,它就会在你的地盘里兔子蹬,甚至开始标记领地,埋黑丸子。
可是这对吗?
宋雅音甚至开始担心褚廷和可怜巴巴地控诉她,你不是说要罩着我,拯救我吗?
“褚廷和?”
少年回头。
宋雅音惊恐地睁大眼,将褚廷和推了出去,“小心!”
持刀的中年男人目眦尽裂,冲褚廷和咆哮着,“是你!是你毁了我儿子!你们家害了我老婆还不够,还断我孩子的前程!”
可褚廷和太弱了,他根本不敌男人的力气,被他死命抓住,宋雅音也忘了头脑中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用力拽着褚廷和,试图掰开男人的手。
刀光晃得人眼睛发晕。
那是一把老旧的水果刀,眼见着就要刺入褚廷和的胸膛。
“快跑啊!你的力气呢!”宋雅音争夺着刀柄,狠下心朝男人咬了一口。
褚廷和也在拉她,但是使不上力气,他急哭了,“你快走开!这些不关你的事!”
宋雅音灵光一闪,卸下力气,反而顺着男人的击刺让刀身没入自己的身体中。
男人被女孩子此举吓了一跳,突然松手,瘫软在地。
周围的路人也围上前来,将中年男人制服。
她落在少年的怀里,抚上他的脸,轻轻一笑,“你终于哭了呢。”
“你忍一忍,我打急救车!”他吸着鼻子,慌乱地播着号码。
“褚廷和,你可以信了吧,我是来拯救你的,相信我,你会活下去的。”
“你也该尝尝这种滋味了,小朋友。”
“你别说话,血,对,先止血!”褚廷和撕开她的衣服,拼了命按住她的伤口。
宋雅音的意识开始模糊,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回去了。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床边站着爸爸妈妈,还有那个男人。
褚廷和走到她床头边,半跪下来,握住她的手,眼睛泛红,语带自责,“对不起,连累到你身上。”
宋母拍了拍褚廷和的肩膀,安慰道,“小褚啊,你也别太自责,你也是受害方。只能说我们家都福大命大,幸好车子没有开到马路上去。”
“什么?”宋雅音头有点晕。
宋父也搭上了褚廷和另一边的肩膀,“你和音音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那关于我们的婚事……”
“哎呀!年轻人就是性子急!你们俩没意见,我们也没意见,慢慢处就好。”宋母喜笑颜开,朝宋雅音挤挤眼。
“什么?!”宋雅音愈发感到懵圈。
“老公呐,刚刚我听说住院部楼下生了一窝小猫,怪可怜的,你陪我去看看呗?”宋母朝宋父使了使眼色,二人麻利地将病房留给了宋雅音和褚廷和。
“褚廷和,你和我爸妈说了什么?!”
“我们不是准备谈婚事吗?”
“莫名其妙!我答应你了吗?啊?是谁放我三小时鸽子的?是谁打电话拒绝的?”
“嗯,那是更往前一点的事了。音音,你再想想,在那之后你气冲冲地来找我算账,然后我们就看对眼了,决定重提婚事。”褚廷和满眼笑意地盯着她。
“不许喊我音音!”宋雅音揉着太阳穴,脑子浑浑的,“我想喝咖啡。”
“不行哦,至少等明天再喝,到时候我给你做手冲咖啡。”
“谁要你做了!”宋雅音没好气地说,“你别盯着我看了,好不好?”
她小声嘀咕,“感觉黏糊糊的。”
褚廷和坐在她床边,关心地问道,“头还晕吗?帮你揉揉?”
她没拒绝,甚至有点享受。
“想不起来吗?音音可是在睡梦中又哭又笑地喊着我的名字。”
“有……有吗?”
“嗯,你还说要罩着我,要拯救我,还说擅自牺牲自己以期博得别人感动或者心疼的做法很坏很坏。”
“我没说过这话吧?”
“可能是没有吧,小坏蛋。”
宋雅音的思绪有些清明,她试探地问道,“那些都是真的?可是想想就很荒唐吧?”
她按住褚廷和的左手,拉到面前,卷起他的袖子。
在他的胳膊内侧,有一个圆圆的烟头印,那痕迹有些年岁了,边缘有些模糊。
“可以给你亲一亲。”
“变态,是你想被亲吧?”
“嗯。”褚廷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想了很久很久,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想了。”
“long long ago吗?”她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嗯,那时你说你在far in the future。”他低下头,笑着将嘴唇凑了来。
宋雅音别过脸,褚廷和亲了亲她的脸颊。
“还不相信吗?”他的声音低低地蛊惑她。
宋雅音犹豫地开口,“你容我缓缓。”
“明天出院后,和我去个地方,好不好?”褚廷和又亲了亲她另一边脸蛋。
那晚褚廷和车子引擎的搭火线被人动了手脚,他顺手就换了新车。
宋雅音被他载到了家里,他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阁楼上的一间房。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褚廷和怀念地看着周围的琐碎事物。
他从箱子里搬出一摞速写本,放到宋雅音面前,示意她翻看。
从200x年到201x年,再到202x年,最底下的本子纸页已经泛黄。
虽说是速写本,里面却有不同种类的画,钢笔速写,铅笔素描,彩铅画,水彩画……全部只有同一个内容。
“每次想到你,我都会依循记忆画一幅。”
“那天,那个女孩子抢救无效,去世了。褚家做出尽可能的赔偿,安顿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又生了个孩子,总算走了出来。”褚廷和松了口气。
“大家逐渐忘记那个孩子的相貌,我身边的人见我日复一日地画一个女孩子,就以为我画的是她。”
褚廷和有些好笑地抚摸着自己曾经的画作,“可是却没有一个人亲自比对过我的画像和她的照片。”
宋雅音有些艰涩地开口,“会不会是你的记忆……”
褚廷和却变了脸,“你还不信吗?”
“也不是。”宋雅音感觉心里酸酸的,“只是知道真的有个女孩子为你死去了。”
虽然那些画像画的的确是她。
褚廷和深吸了口气,“你的胸口靠下方有两颗痣吧?我亲眼看见那两颗痣消失了。那个死去的女孩子没有那两颗痣。”
宋雅音不由捂住胸口,做出防御性动作。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只是当时想给你止血,才会撕开衣服。”
褚廷和认真地看着她,“所以我说对了,你有那两颗很可爱的痣。”
“能不能不要乱加形容词啊?老变态!”
褚廷和咳了两声,“我一直搞不懂的是,当时在你为我挡刀之后,为什么她会替上来。确实是至诚高中高三(31)班的学姐,但我并不认识她。我为她在寺里点了长明灯,你想去的话,可以和我去看看她。”
“待会儿去。”
“凶手是当初霸凌我的那个男生的父亲,你当时说的很对,我确实是个自我感动的小屁孩。关于他妈妈的传言的确是从褚家的公司传出去的,我父亲虽然有外遇,小三却不是他妈。”
“他妈是公司里的会计,私自挪用了公款去放贷,后来东窗事发,畏罪自·杀。当时我父亲正在谈一笔生意,并不想让合作伙伴知晓我们这边资金管理存在漏洞,而且那笔款项也被追了回来,所以没有对外宣告并起诉他母亲的罪行。甚至还给他家赔了钱,莫名其妙的赔钱,莫名其妙的坠楼,谣言就产生了。”
“他父亲和他也相信了那些话。”宋雅音喃喃说道。
“嗯,大概人们都希望自己是纯粹的受害方吧。”
“那他……”
“他父亲被判故意杀人罪,一年后被执行。我告诉了他那些事情,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坏蛋,明明可以不说的,让他喘一喘。霸凌的事情终究还是被学校知道了,他被开除,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他了。已经是过客。”
“从那以后,我一直没有交过女朋友,男朋友也没有过,家里人觉得我患了心理病,可查来查去发现我正常得很。”
宋雅音怀疑道,“真的假的?”
褚廷和面上浮现出委屈,“当然是真的,我一直在等你啊。”
“但我有一点很奇怪诶,这些年来,你就没有找过我,或者意外发现我的照片?我们家与荷氏集团的合作并不只有今年吧。”
“找过,要么不是你,要么就会出现意外。比如褚家提出和宋家相亲,当时有传给我你的照片,可我打开照片就是文件已损坏,试了几次都是这样。我不喜欢把婚姻献祭给事业,当时又很忙,他们说你很像我画里的梦中小情人,我觉得是在诓我,就很烦躁地打电话拒绝了宋家。”
宋雅音撇了撇嘴。
“可你还是来找我了不是吗?”
“可是说到底,加上高中那两天,我们总共也才认识几天吧?”
“我爱你,音音。”褚廷和说得情真意切,“我爱了你很久很久。”
“可我……”
宋雅音被他堵住了嘴巴,她并没有拒绝这试探性的亲吻,他随之加深了这个吻。
稍稍离开些距离,褚廷和痴缠地望着她的眼睛,“没关系的,我会让你爱上我,慢慢来就好,我会等你爱上我。”
他没说出口的是,只是在这之间,我不会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宋雅音红着脸,两人手牵着手离开别墅,驱车前往寺庙。
他们顺路买了香菇肉包,褚廷和喝着手中的黑豆豆浆,将红豆豆浆递给她。
别墅阁楼的窗户半开着,突然起了一阵风,吹开速写本的又一页。
那里面画着一个天使,逆着光,站在器材室门口。
画的右下角写着几行小字:
“我犯下罪过,妄想留住天使。”
“我会祈祷并等待,天使的再度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