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 第15章 万钱山庄（三）

万稷被抓了个现形，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我也想学剑法！”

李雁行只觉得太阳穴微微有些涨疼：“你又是为了什么学剑？”

“实话告诉你吧，我对继承万家的生意实在没什么兴趣，”万稷叉着腰，半点看不出偷学被抓着的窘迫。

“嗯，其实我们都看出来了。”沈泽道。

“呃，”万稷有些尴尬，“其实我自幼便有个心愿，那就是做一个惩奸除恶的大英雄。”

李雁行道：“那你可有想过，当大英雄要经历很多事，付出很多代价，有时候甚至需要搭上自己或挚爱之人的性命……”

“这些我倒确实未曾考虑过，”万稷道，“可当大英雄能受万人景仰呀，全天下的人都口口相传你的功德，这难道不潇洒吗？”

李雁行无奈道：“若你是这样想的，那我教不了你。”

“不行，你必须得教我。”万稷当即耍起了无赖，“你若不教我，我明天就让我爹将你们赶出万钱山庄。”

沈泽拉了拉李雁行的衣袖："要不，你就让他在旁边听着吧，反正对你而言，多不多他一人也都是要教的。"

李雁行本不再想与万稷多废话，但见沈泽替他说话，这才退让道：“容我考虑下吧。”

第二日清晨，沈泽还在梦中啃着美味的烙饼的时候，李雁行就已经洗漱整理完毕了。

他推推睡得香甜的沈泽，后者不满地吧唧了下嘴，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醒醒，该起来练剑了。”他在沈泽耳边念道。

这话像是触动了沈泽身上的某个机关，他瞬间从榻上跳起。他的意识还没从睡梦中抽离，双眼木然地盯着前方一个劲地念叨着：“坏了坏了，起晚了起晚了。”

李雁行觉得他这个样子有些可爱，便顺手刮了下他的鼻子：“别急，等你。”

待沈泽梳洗完毕来到院中后，发现万稷正立在院门口等着。他不知何时来的，等了多久，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站着。

“还学会程门立雪了？”李雁行话虽刻薄，但并没有真的将他赶走或怎的，只是任他在一旁听着。

沈泽趁着练剑的空隙悄声对万稷道：“他就是嘴硬心软，你别将他方才的话往心里去就是了。”

万稷感激地对着沈泽道：“多谢你替我说话。”

练了些许时辰后，李雁行见日头已经高悬，便让沈泽和万稷今日先练到这里。

他端着一盆水，冲沈泽道：“将你的脸洗干净，一会儿出门了。”

“出门？！”万稷双眼放光：“你们要去哪里？”

沈泽将今日安排一五一十地向万稷托出。

万稷亲昵地拉过沈泽道：“忻州城我熟悉，我同你们一起去呗。”

沈泽为难道：“可你爹，万庄主他不是不让你随意乱跑吗？”

万稷眼珠子一转：“今日家里有客人，他没空亲自来盯着我。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便没有人会知道我偷偷溜出府的事。”

“可是……”

“别可是了！”万稷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回房准备一下，一会儿在院门口见。”

片刻后，万稷不知道从哪换来一套小厮的衣服，他站在院门口，局促地低着头，生怕有路过眼尖的仆役将他给认出来。

“我同我的书童换了衣服，此刻他正在我房里扮作我，装模作样地看书呢，”万稷朝沈泽眨眨眼睛，“一会儿出门时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是少爷派来伺候你们的。”

沈泽为难道：“可，可我不会说谎。”

“这你都不会？！”万稷一脸难以置信，“难道你母亲问你功课的时候，你都不扯谎吗？”

沈泽刚想说自己没念过几日的书，李雁行这边催促道：“快走吧，莫要再耽搁时间了。”

忻州城不远，三人驱马前往，不出半刻就到了。

万稷听说李雁行要给沈泽做两身新衣裳，就拉着他们直奔了自己平日里常去的裁云堂。

裁云堂的老板娘是个眼尖的，万稷虽已做了小厮装扮，却还是能将他一眼认出，谄着笑迎了上来。

“万少爷，今日是什么风将您给吹来了，”老板娘上了年纪，但笑起来依然能在脸上见到昔日风采，“店里刚好到了一批新料子，带您看看？”

“嘘，莫要声张，我今日是背着父亲偷跑出来的，”万稷尴尬地咳了两声，“我今日不做衣裳，只带我两位朋友过来看看。”

“原来是万少爷的朋友，快快里面请。”

老板娘带几人入了店内雅间，又差人拿来几匹上好的绸缎供李雁行和沈泽挑选。

沈泽见那料子上都是用金银丝织出的花纹，阳光照耀下泛出流光溢彩，摸起来如女子的皮肤般光滑，是他从前从未见过的。

他忍不住偷偷问李雁行：“会不会太破费了？”

“无妨，只是太过高调了，行走江湖多有不便，”李雁行又问老板娘：“还有别的吗？”

老板娘立即心领神会，又唤人从库房中拿出另外几匹看上去较为低调的料子：“客官，这几匹料子定能合您心意。”

沈泽挑了半天，也选不出个结果，干脆将问题抛给李雁行：“我怕是挑花了眼，不如你替我选吧。”

李雁行最终给沈泽选了一匹鹅黄色的细棉料子：“鹅黄衬得人精神些，习武之人，自然是该有些少年意气。”

沈泽听懂李雁行这是在点他，默默在心中记下了。

料子定下了，老板娘又拿来一根软尺，边量边夸赞道：“小公子生得好，等再长高些，出门都要引来姑娘们掀帘偷看喽。”

沈泽被她说得耳根子都红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万稷在旁边啧啧叹道：“可惜了，比起少爷我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李雁行跟着附和：“底子还是不错的。”

沈泽被这一堆人围着品评，本就挺不直的背更是蜷缩。

老板娘不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站直了，否则量出来尺寸不对，做出来衣服难看。”

沈泽赶紧挺起胸膛，站得直直的。

“记住了，以后在人前，也须这样站。”李雁行看着他，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老板娘手脚很利索，不一会儿就将沈泽的尺寸都量好记了下来。

李雁行掏出一锭银子丢给老板娘，又道：“同样的款式，再做两身黑的。我们要往西边去，另外还要两身遮挡风沙的斗篷。”

老板娘笑呵呵的将银子收尽柜台里：“好嘞，还是老样子，送到山庄上吗？”

李雁行道：“不了，过几日我们自己来取。”

出了裁云堂，三人在城中酒楼里简单用了点午膳，万稷又带着他们继续在城中集市里闲逛。

沈泽从前在山里，未曾到过如此热闹繁华的地方，城中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分外新鲜。

他走在路上，路两旁店家的旌旗随风飘动着，他不禁看得入了神。经过卖糖人的小摊，摊主冲他吆喝，他便也要凑上前去瞧一瞧。就连酒楼门前乞食的大花猫，他都觉得比起从前村里见过的要精致许多。

万稷自小见惯了这些场景，跟着二人，自然觉得很是无聊。没一会儿，他便提出要同两人分开，单独走走。

“我！我想跟你一块儿去。”沈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抓着万稷的胳膊不放他走。

万稷嫌弃道：“不带！带着你可太无聊了。”

沈泽急道：“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我保证！去完之后都听你的！”

万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行吧，你同我一起吧。”

李雁行道：“宝源楼戌时开张，我日落后在宝源楼前等你们。”

沈泽道：“好，那我们酉时三刻，在宝源楼门口见。”

同李雁行分开后，万稷拉着沈泽闷头走了好一段，确定李雁行没有偷偷跟着他俩后，才邪笑着问道：“说吧，你要我带你去什么地方，搞得那么神秘。”

“我想去趟城里药铺。”

“切！我还以为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呢，”万稷大失所望，“不过也是，你这种土包子怎么可能会去那种地方？”

“什么地方？”沈泽一脸好奇。

万稷没搭理他，只是问：“你受伤了？”

沈泽想了想，还是将李雁行受伤的事如实告诉了他。

万稷道：“那他为何不早说，我请个郎中去替他瞧瞧便是了，哪还要你特意跑出来给他抓药。”

沈泽别扭地扯着谎：“也许他只是不想叫我们担心吧。”

万稷领着沈泽去药铺抓了几幅治内伤的草药，又额外买了些回春丹、清心露之类的常用丹药一并塞给沈泽：“喏，这些你也一并带着，万一今后路上再受了什么伤，也能有个防备。”

沈泽看了看手里提得满满当当的药材，鼻头又是一阵酸楚：“我……”

“诶诶诶别！都是要当大侠的人了，”万稷赶忙打住，“我只是觉得与你聊得来，想买来送你罢了，别跟我说什么肉麻兮兮的感谢之词。”

沈泽听他这样说，赶忙将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又想起方才在裁云堂时李雁行对他说的那些，再走出药铺时背也不由得挺得板直。

万稷见离酉时还有一段辰光，便拉着沈泽往宝源楼的反方向走，他故作神秘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答应你的，买完药后都听你的安排。”

万稷嘿嘿一阵坏笑，熟门熟路地带着沈泽穿过两条街道，拐入了街尾的一个小巷中，最后在一间挂满灯笼的楼前停了下来。

这铺子看着与巷外的那些铺面不大相同，外面的铺面大都只占了小小一间，就算是裁云堂这样城里最好的成衣铺子，也只不过占了三间店面，而这铺子却单独将这一栋楼都占了下来。

它挤在偏僻的小巷中，门头却装饰得很是阔气，赤红色的朱漆大门，二楼半开的雕花窗，就连屋上的瓦片都是用琉璃做的。沈泽站在楼下，可以透过窗口看见二楼长廊上半倚着几个打扮的姹紫嫣红的妙龄女子，银铃般的嬉笑打闹声一路从窗口飘出，消散在风里。

沈泽抬起头看着紫檀木匾上刻着的字，恰好他都认识。

他一字一字地念出：“怡…红…院…”